《花非花》萧念浅

1、第 1 章

　　花非花

　　这是北燕皇城最高的地方。俯身望去，深深宫阙一览无余。袅袅升腾的烟雾布满了宫廷上方，仿佛在谱写着皇家的奢豪，岚烟清淡将宫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并掩饰。而这里，没有轻烟薄雾，仿佛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着不属于紫陌红尘的干净。可是，这里却是皇宫大内中除却冷宫外的凄清之地，也许是因为高处不胜寒吧。
　　当三月的杨柳风懒洋洋的吹过，醺然的暖意飘来，可是却在这里止步。也许是因为微弱的春意无力于时间桎梏下的冷清，也许是因为那个独立在凤凰台上的少女冰肌玉骨清傲盈怀。
　　锦衣华服的少女珠光宝气，可是那样骄奢的装饰并不能掩饰她凛然的出尘之气。清丽的面容略显苍白，如同冬日不曾消融的冰雪；澄澈的眼眸像极了秋夜的残月，冰凉的不带一丝的温度。那样游离的神态让少女像是九天的玄女，如此疏淡的望着十里软帐。
　　“漓儿，在做什么呢？”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少年好听清亮的声音在少女身后响起，带着丝丝的关切像阳光布满了凤凰台的凄凉，“这里其实不适合久待的。”
　　“凤皇。”少女淡淡一笑，眼中的阴郁仿佛是几代累积的沧桑，“我若离去，你要如何？”无预警的，少女轻描淡写。
　　少年绝色的面上曳过慌乱，他急急的拉起少女的手，求证似的问道，“你会么？不是说好了要不离不弃么？”
　　少女疏离的脱开他紧握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说着少年完全不明白的话语，“终有一天，你要独自面对那些不堪，你将如何？”
　　十岁的少女以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稚气却已然高华的少年，微微笑着。她的目光透彻，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少年短暂一生的所有悲欢离合。飘忽的少女给少年一种错觉，他永远也抓不住她的感觉。
　　“今天早朝，你这个中山王可是很风光啊。”少女轻轻一笑，抹去了一切。她看着少年，赞叹中有一些捉摸不透的深沉，“大司马，感觉怎么样？”
　　少年淡淡，有一种笃定油然而生，“还好。”顿了一下，又道，“我准备向皇兄要求婚配。”说着，他若有所指的看着少女，浅笑不语。
　　少女低垂螓首，许久不语。她如何告诉他，一年之后，燕为秦灭，慕容冲和其姊清河公主入秦宫，成为苻坚的宠人。她如何告诉他，自己的灵魂属于千年后的现代，是因为偶然开启了玲珑玉锁而被带到了那个名叫肖漓的女童的身上。她不能，所以她只是沉默。
　　“漓儿，你愿不愿意？”少女的默不作声让少年没来由的恐慌，他压抑着急切，问道，“你愿不愿意呢？”
　　殷切的目光灼灼，少女察觉道自己的脸庞在慢慢的红润。她想了想，似乎在理清对少年的情感。虽然才在这个身体里一年，但是她和少年朝夕相处，未知的情愫升腾，倒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想起日后的那些屈辱……如果，如果可以改变历史呢？
　　少女猛然抬头，看着少年倾国倾城的容颜，忽然道，“你想我应允么？”看着少年的点头，少女一字字的道，“若是我要你毁了这张脸，我便嫁你，你当如何？”
　　少年怔然，菱唇微张，说不出来一句话像是被骇到了。
　　少女笑了笑，回复了惯常的淡漠。她淡淡的说道，“如果你不忍，那么我们总是会分离的。既然总是分离，何必要结为夫妻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少年许久才道，“我、我没有法子……”
　　抬手制止少年的辩解，少女冷冷的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不应我就不会嫁你！”少女的星眸远移，望向了辽阔的青冥，像是在察觉着宿命。她唇边勾勒的笑意看起来很惨淡，说不出原因。
　　“为什么？”少年执着的问道，“容貌就那么重要么？”
　　“对你来说，是很重要。”少女轻轻的说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少女的话语别有玄机。她看了一眼少年，摇头像是驱赶方才的那些不快。然后笑着，声音清泠，“我们去放纸鸢吧？今天天气还好啊。”
　　少年颔首，轻声道，“好。”他主动的拉起少女的纤手，带着她漫步走下高危的凤凰台。

　　五彩的纸鸢飘荡在空中，凭借着风力青云直上。
　　少女仰首，看看它，眼中忽然酸涩。其实自己何尝不像是那一只没有归宿的风筝，游荡在这个乱世，找不到归家的路。
　　“漓儿。”软软的呼唤响起，少年关切的看着少女，道，“是累了么？”
　　“凤皇，你来。”少女狡黠着笑，挽着少年靠近的颈项，低语。
　　少年只是默然的笑，包容而宠溺的拉着少女，点头应许。他回头，对着正在专心放纸鸢的太监道，“收起吧。”然后带着少女走开。
　　身后的仆从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少年和少女相视一笑，忽然快跑起来。在偌大的王府中，少年拉着少女巧妙的蹿梭，很快就将一大群惊慌的仆人甩开了。
　　靠着僻静的小院的院墙，少女微微气喘，看着少年起伏不定的胸脯，笑了。她从袖中拽出一条精致的帕子，递了过去，“擦擦汗。”
　　少年没有接，微笑着看着少女，上扬的嘴角不言而喻。少女甩给他，道，“休想！”
　　“阿漓……”少年好听的嗓音，让人无法拒绝。少女轻叹口气，走到少年面前，踮起脚，轻轻柔柔的拭去他沁出的汗珠。
　　“阿漓，我喜欢你。”被少女的清香包围，少年微笑着，轻声道。
　　少女看着他，眼中郁结了一片暗淡。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道，“我知道啊。我也很喜欢凤皇呢。”
　　“漓儿。”少年怯怯的抬手抱起了少女，低语，“等到你想嫁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少女靠在少年肩上，闭上了眼睛。少年不知道，她的泪水咸咸涩涩；更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贵族的身份拥抱着少女。

　　一年之后。
　　公元三七零年，前燕为前秦所没。乱世中，少女去向不明。慕容冲及其姊入秦宫，为苻坚宠幸。
　　那个时侯，慕容冲终于明白了少女的深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长安歌曰：一雌复一雄，双双入紫宫。
　　荣华富贵，却是那般的屈辱。曾经的梦碎掉了，那个寒莲一样的少女枯萎不见了……

　　秦宫。
　　那是一个比燕皇宫更加奢侈和肮脏的地方。
　　慕容冲厌恶的看着雕梁画栋，烦躁的将衣带扯开，似乎这样子就可以减少胸中的郁结。冷眼看着来来去去的宫人，谦卑的压抑着心中的不满，用虚假的笑脸恭维，慕容冲心中的恨都更深一层。
　　这样不堪的自己！——慕容冲狠狠的握紧了拳头，青白的指节分明。如果再遇见肖漓，怎么面对她？
　　肖漓……再次记起那个名字，心中的重创加深。别离近一年，少女也许早已经消失在了乱世的战乱中；就算她还活着，听到自己成为那样恶心的娈童后，也许再也不要见到自己了。
　　唯一的幸福，就这样在面前成为了泡影。幻灭，不留一丝的回旋。
　　慕容冲敛目，沉默着不发一语。
　　“凤皇。”苻坚色迷迷的走来，坐在慕容冲身边，抬手搂他入怀。一只手肆意的抚着他光滑的面容，笑道，“今天晚上，孤王要大宴群臣，你来作陪吧。”
　　慕容冲不为察觉的蹙眉，厌恶的光一霎而过，默然不语。
　　苻坚满意的笑了，随手扯下了帘子……

　　晚间。
　　灯火通明。
　　苻坚高高在上，左边是清河公主，右边是慕容冲，满面的红光，难以掩饰得意的颜色。
　　慕容冲低着头，漠然的不去看下面的群臣，忽视他们的指指点点。可是，他无法忽略一个专注的眼神。从开始到现在，那个视线从来没有离开。
　　慕容冲抬眼看去，浑身一震————一个陌生的少妇静静的坐在那里，华服高髻，而那双眸子分明是如此的熟悉。
　　那是……是漓儿……他不会认错的，那双眼睛是如此的熟稔。
　　他想过千百种重逢，却没有想过这一幕。
　　阶上阶下，已然是两重天————一个伴在帝王身边，像个小丑一样的是卑微的男宠；一个坐在将军身侧，是以诰命夫人的身份。他们，再也没有交集了。
　　肖漓专注的凝视着慕容冲。苍白的脸颊明显的消瘦了，颀长的身子也已然散发着颓唐的气息————那个人，不再是她认识的凤皇了。
　　心痛开始汇聚。肖漓背过了头，黯然神伤。她悄然的对着身边的儒雅男子低语，然后离席走开。
　　眼见着肖漓默然离开，慕容冲的心痛的无以复加。他已经不再奢求拥有她了，可是为什么这样远远的观看都不可以呢？阿漓……你就是这样不想见到今日的我么？
　　借着酒醉的缘故，慕容冲离开座位。他在庭院中找寻着肖漓，只是想多看她一眼，只是一眼。
　　夜色茫茫，少女的身影是那样的渺小，融入黑夜再也看不到。
　　慕容冲呆呆的立在庭中，看着圆如玉盘的明月，不知道何时人才得团圆。
　　身后，一双手悄悄环过，久违的气息再一次萦绕体侧。慕容冲不可思议的低语，“漓儿，是你么？”
　　“凤皇。”肖漓的声音有着哽咽过后的嘶哑，“终于见到你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思念宣泄在寂静中，温馨酝酿驱走了伤感。
　　“我知道你在宫里，可是我没有法子进去。”肖漓紧紧抱着慕容冲，仿佛这一放手就再也无法触及了，“所以我易容成他的夫人，想方设法的进了宫。”
　　“凤皇。”肖漓的泪水悄然的湿透了慕容冲的后背，“我想你了。”
　　“我很怕你会……我知道你受了很多折磨。我都知道……”
　　慕容冲将少女带到面前，伸手拭干她的泪水，微微一笑，“没有关系。漓儿，还记得我，我很高兴……”顿了一下，他暗淡的道，“只是，现在的我配不上漓儿了，再也没有办法要漓儿嫁给我了呢。”
　　肖漓看着他，微笑着说道，“凤皇，你永远都是漓儿心中最美最骄傲的凤凰！”
　　“漓儿……”慕容冲拥着她，想要吻去她的泪，可是想起自己已经……于是僵持在了半空，苦涩的看着她，眉目间情意百转。
　　像是洞悉了慕容冲的犹豫，肖漓做了决定。她踮起脚，轻轻的吻上了慕容冲柔软的唇。她看着他，坚定而没有丝毫的迟疑，将承诺无声的渗透。但那只是信念的痕迹，没有任何旖旎的情思。
　　缓缓的，慕容冲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少女，星眸中在震惊之外还有丝丝兴奋。他不明白少女的意思，只是更加紧密的抱着少女，想将这个可人完全的占有，再也不要她离开自己视线之外。
　　“凤皇。”少女轻轻靠着他明显的锁骨，心疼的抚上少年尖尖的下颚，道，“这三年来，你可是苦了。”
　　慕容冲厌恶的蹙起眉头，沉默了下来。
　　“你在等些时日，不久你将被封平阳太守。就可以离开了。”肖漓安抚着躁动的慕容冲，细语轻声。
　　“漓儿，你放心。”没有追问少女如何得知这些，慕容冲只低语着，“我自当为你保全一切。”
　　肖漓微笑着，默默祝福着他今后可以少一些波折，在他短暂的一生中。
　　她不会告诉他，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因为，她已经嫁为了他人妇……
　　城破之时，她混于逃民之中，却在半路上遇见了苻坚的军队。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如此的残忍而强势。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地的血色弥漫，刺鼻的腥气要人呕吐。夹杂着濒死的惨叫还有妇人们屈辱的呼喊，肖漓默默的躲在人群中，木然的看着这一幕，忘记了要去逃跑。
　　当一个兵吏抓着她的手臂，□□着撕裂她的衣服的时候，肖漓没有反抗，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只因为所看见的一切已经将她的意志完全的击个粉碎。然而想象中的侮辱并没有到来，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左将军舒煦。
　　然后一切理所当然的发生了。跟随在那个人的身边，享受他悄无声息的关护，最后接受他作为自己的夫君。
　　不是勉强，也不是报恩。而是，她真的爱上了那个温柔而文质的男子。
　　来宫中见慕容冲，也是那个人知道的。他明白她放不下那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知道她放不下那个从王侯跌为娈童的骄傲凤皇。于是，舒煦是那般的体贴，要她进宫去见他一面；又担心他无法接受她已是他人妇的事实，特意要她易容……得夫如此，复有何求？肖漓知道，这一生，她逃不掉他了……
　　“凤皇。”肖漓轻轻的脱离开少年的紧拥，微笑的轻声道，“你快回去吧。小心忍耐，很快就会自由的。”
　　慕容冲点头，恋恋不舍的在少女催促的目光中离开了。
　　肖漓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听见耳畔温润如玉的声音，“怎么，舍不得他？”戏谑的笑轻轻，呼出的热气搔弄着肖漓的耳朵，她软软的靠着声音的主人，只笑不语。
　　庭院里，月色一地，醉了谁的温柔。
　　没有谁看见殿门的阴影里，慕容冲痛苦的目光————
　　她不要他了。
　　这个世界终于将他遗落了……

　　四月间。公元三七三年，阳平公苻融大力上疏，加之王猛切谏。慕容冲被封平阳太守，离开秦宫。
　　一切，都契合了少女的断言。
　　可是，慕容冲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渴盼，因为那个人永远不是他的了。

　　十年的时间，就这样淡淡的过去。
　　慕容冲默默的在平阳，隐忍。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的恨有多少，因为他是那样云淡风轻的男子。月白衣衫，银丝束发。绝色的容颜怎么看都是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在心底不为人知的角落，慕容冲的恨意疯狂的滋长。他恨，恨苻坚的羞辱；他恨，恨肖漓的不忠；更是恨，恨这个世界剥夺了他的幸福……
　　于是，他立誓要复仇。而机会就这样迅捷的到来————
　　公元三八三年，前秦于淝水之战大败，对境内各族的控制力减弱。慕容垂叛变，慕容冲加入，西进长安。
　　三八五年，慕容冲即皇帝位于阿房宫，改元更始。
　　阿房宫————那是昔时他折辱的地方，而今，他再度归来，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可是，却没有谁来一同分享。
　　他知道民间在传播着他的嗜杀，他知道的。从带领那些人如野兽般战斗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必然的结局。关中大地一片血红，仿佛可以洗刷干净了他曾经的屈辱，于是，他淡淡的笑了。可是，那笑意却是冷漠的，已经没有了当年牵动帝王的风情，更不说当年凝视那个人的倾国倾城了。
　　那个人……他是见过的。
　　在高高的金座上俯视，他看见了她。
　　凌乱的她满面憔悴，而那双眸子却是坚定的，坚定的追随着那个虽然颓唐却依旧有高华之气的男子——她的夫君。那样的肖漓，他从来没有见过。
　　直面着她和她的夫君，慕容冲冷漠的发问，“你后悔么？如果你悔了，孤会不计前嫌的。”内心里，他还是渴望她说是，即使是假装，他也想听到。
　　可是，如果她真的点头，那么她就不是肖漓了。她骄傲的拒绝，看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他，眼底的情愫淡淡的像是悲悯——那是当年在凤凰台上她曾经就有过的。她轻轻的笑了，“凤皇。”还是温柔的吐出他的小字，却已经没有了缠绵的情缘，“你变了。”她下了定论，然后再不看他，只是注目着那个男子，目中是同生共死的执着。
　　下令的语言哽住，慕容冲还是无法绝情的对她，于是无奈的挥手，示意左右带他们离开。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那之后，又发生很多事情。
　　苻坚死去，前秦再不复强大。
　　慕容冲的生命也一天天的死寂下去。
　　最初支持的动力只是仇恨，那是不持久的。当所恨的人一个个都消失后，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又只有他一个人了。如此寂寞的在这个空荡荡的阿房宫中，找不到寄托的力量。
　　还记得谁说过，“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他要如何答话？
　　淡淡的笑着，风华绝代的脸上浸润着悲戚，慕容冲独自一人流连于竹林深深。
　　“凤皇。”熟悉的声音响起。
　　慕容冲不敢回头，生怕那只是幻觉。然而那个声音却依旧，真实的不似梦境。缓缓的回身，看见少女立在翠竹下，微笑。
　　“凤皇。”肖漓浅淡的笑着，看着他，“我要走了。你不来送我么？”
　　慕容冲皱眉，不解的看着少女。
　　“凤皇，你如此执着仇恨，终究是会害了你自己的。”少女淡淡的说道，“小心一年后吧。”然后身影像是稀薄的雾气，渐渐散开来去。
　　慕容冲伸手，却触及一片虚空。他摇头，苦笑自己的痴。然后走开，把那一幕丢在脑后。
　　他不知道，肖漓在那一天死去；他也不知道，肖漓是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去改变他最后的命运。

　　公元三八六年。
　　慕容冲为部下所弑，年仅二十八岁。
　　在那片冲出体内的鲜血交织的迷雾中，慕容冲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肖漓，轻轻的执着锦帕为他拭去汗水————那是，那是他短暂生涯中念念不忘的幸福。
　　战场上的厮杀开始远去，慕容冲听见了那个少女低眉浅笑，为他浅唱————似花还似非花，晓来雨过，遗踪不见。凤凰台上凤凰游，总是红颜当薄命。
　　凤皇……
　　慕容冲看见肖漓轻声低唤，于是，他浅浅的阖上了美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