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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一 ...

  •   又是一年秋收日,立春魏希在先农坛的亲耕礼应该是挺打动老天爷的,老人家很给九州大部分地方面子,当然了,看东陵大肆兼并土地的士族人脸上的笑,他今年也蛮照顾小儿子的。

      千里迢迢将人从益州召回京绝不只是射射箭、舒展舒展筋骨。练武场,魏希试试弓弦的力道,身后站了的是她点的第三路大军的正副主帅徐达、张力。

      “这次朕给你们的兵是九州最精锐的兵,对手也是最难啃的对手,荆州赵抗!别让朕失望。”回头瞧瞧听到赵抗名字眸已经乌黑闪亮的小张力。“尤其是你张力,打赵抗不同打狄胡,收收你的野路子,好好跟徐达学着点。”又特特激励下徐达。“徐达,朕让你去益州熟悉荆州布防,你应该能领会朕的意思,好好给朕打,朕在洛阳等你们奏凯班师!”

      旁边,魏冀佩服地仰视了皇兄,类似的话他已听过两遍。

      一次是对水师都督韦沓,“朕当年给你说过,朕让你练的是一支无敌水师!你是朕一盘棋上的活子,能不能打开江防,能不能打活荆州全在你韦沓。七年磨一剑,你就是朕手里的利剑!领着九州无敌水师去荡平东陵统霸的长江天堑,去把当年赤壁,当年建平的耻辱彻底洗刷了!”

      还有一次是对曹臻、魏臣、杨济,“把东陵布防最重的扬州交给其他人打朕不放心,朕让曹老将军你领堂兄、杨济去打!魏臣、杨济,你我父亲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一统大业上,能否完成他们未竟的夙愿?你们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你们清楚!朕在洛阳等着三位将军,等着你们将吴氏一门俘回洛阳!”

      他已分不清三路人中究竟皇兄最看重谁,抑或都看重!他能忆起的只有三日前他在北宸问过皇兄的话。“皇兄制出这般一统方略,为何不去亲征?”

      “水战朕外行不如韦沓,沉稳老练朕不如曹臻,领兵谋略朕不如徐达,胆识灵活朕不如张力,有更好的朕不用,何苦亲征?朕只定大方略,具体该怎么打自有将领。前线,兵者将帅将,至于朕…”后半句,魏希只不可捉摸一笑没有说,不过魏冀已能领悟。朱老曾教过他一句话。

      ——将帅将兵,王将将帅!

      两位将领的身影已远去,魏冀颇多担忧地看了搭箭上弓的魏希。“皇兄,跟赵抗打他们是不是年轻了些?”

      “是年轻!”魏希屏息拉了弓瞄准箭靶,“可是跟赵抗打,朕要的就是这份年轻,这份…”飞出的箭正中靶心,羽箭箭尾震荡剧烈。

      “初生牛犊不怕虎!”

      建平江口。

      九州水师蓝旗营的一位年轻水兵望望桅杆上几乎不动的风信,一阵懊恼。以前他们没有强大水师,八年前他大哥死在了建平,如今练出来了,又值西北风劲的冬日,他们占据长江上游,顺风顺水恰是报仇的时机,老天爷偏又出来捣乱竟不给风!

      江北岸的中军大帐,韦沓来回踱步中苦苦寻了破敌之策。他清楚水师一战的紧要,他身后还有曹臻率领的八万等待渡江的士卒,他不能拖太久,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贸然出兵。

      十位水师旗营的校营匆匆冲进大帐,案前,紧急召他们来的韦沓似乎已准备开战。“大将军,今日风小,仍要打吗?”

      “打!就趁今日风小打!”不能左右老天爷,那就借用老天爷!韦沓抽了他第一支将令给了蓝旗校营,水师中凡有亲人死在当年建平一役的士兵他全编在蓝旗。“陈箭,让你的兄弟准备好攻城弩、火箭、火油,火速到我帐前来集合,今日我让你们营打头阵,告诉兄弟们报仇的日子到了!”

      “傅传!”他的副将,早在中山就跟随他的副手,白旗校营傅传忙抱拳出列。“末将在!”

      “你去把各营的小行舟都调出来,让兄弟们用铁索凡十方船链在一起,再将船底填满沙。”

      两位由步兵将领逐步转成的水师校营的脸猛地冷了一下。九州惨败过东陵两次,都怎么败的?一次赤壁,将船用铁索链在一起让人一把火烧了;一次建平,小行舟在江中颠簸不堪人晕船。这一次他们都督干脆两样全占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小船有小船的优缺,大船有大船的优缺,怎样扬己之长、借彼之短,取决于将之策,也借助于天之力。

      平静的江面上,因风小东陵借风而行的大型帆船行驶缓慢,对面九州借人力划的小行舟因船底填满沙、十方舟链在了一起在江心的颠簸程度大大减小,顺水借力往来如飞!

      一支支羽箭落入舟前不远处的江水中,已过了他们东陵弓箭的射程,却也到了九州强劲攻城弩的覆盖范围,被浸了火油的火箭吐了黑烟啸了风冲上东陵战船的船帆,干燥的冬季很快引燃出一片火海。分散开的一链链小行舟在燃烧的船隙间来回穿梭,将火引得更远更烈!狼狈跃入江中的人想寻出一杆救命的稻草,寻到的却是头顶冰冷的刀刃,大火映红了蓝旗水兵的眼,人也杀红了眼!

      他的双臂被死死的架着,他想去指挥,可他的旗舰都已是熊熊烈焰。他任两名校尉在耳边狂喊“大都督,咱们赤壁还有水军,咱们还可以再战…”,可也只有他清楚,堵不住了!鬓发已斑白,英雄已迟暮的他周瑾再无法力挽狂澜,他只能给人硬拖到逃生的小船上空对了他燃尽的精锐水师无声喃喃。“不能走,不能走…”

      元熙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九州水师建平大捷,一举拔除了东陵横拦在此处江心三十年的铁索,长江天堑终被冲破。老将曹臻率大军渡江进入扬州,迅速切断了荆扬各处守军的联系,荆州战场被打活,一统之战全面拉开。

      紫微阁。寒九腊月的,北宸太过空旷冷地很,魏希一个月来一直都在这儿理的政。榻上,魏隐屁股又坐痒了,魏冀随凌玄忙后方督粮的事儿,他也领一好活,陪他大哥下棋打发空闲。

      前方水师报捷,扬州也报捷,至今还没有听到荆州的信。棋艺本就不如魏希,还老想着赵抗,不输才怪了,魏隐投子。魏希瞥了眼滴漏,还不到晚膳的时辰,收了棋子在棋盂。“再来一局。”

      “啊?皇兄你可饶了隐儿吧!”魏隐彻底投降,他不干了!一个月连输上上百局,换谁谁不急?他发誓他真的很想做个好弟弟替皇兄解解忧,可凡事有度,他的度只有百局。“您要还想下去找皇嫂下,隐儿可是输不起了!”

      魏希手上一顿,苦涩笑笑。“朕何尝不想?”

      “嗯…那个啥吧…咳咳…”魏隐涨红了脸,吭吭哧哧的不知想说点啥,“其实…”偷偷瞧了她一眼小声嗫嚅了。其实,他一直都清楚症结在何处,只是苦于不敢说,今日实在憋不住了,他可不想再挨蹉跎了!“皇兄你没必要总躲着皇嫂。”

      “咱们每番对东陵有动作,皇嫂那次不知?她总是最先知道的东陵皇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口上不说而已。她那么明智的人,这些年怕是早想透彻了。倒是皇兄…”魏隐停下来正迎了魏希,人生第一次以朋友的身份看了哥哥。“仍还将自己束缚在那个套子里,总怕伤到外边的人,不敢破茧而出,反累了手脚。”

      魏希何尝想作茧自缚?只是越在乎她,越会生出怀疑,哪怕彼此早没了隔阂,却总害怕有个万一,万一伤了她怎么办?畏手畏脚的消磨尽了原本的勇气。默默摩挲了手心的棋子,半日也没出个声息。回过神弹了棋在盂内,抬头看了眼魏隐慨感一笑。“隐儿都会劝皇兄了!”

      “真是大了…”十二年弹指一挥间,眼前的魏隐已不是当年单纯贪玩的孩子。掩盖在嬉闹的外表下,他的心智已趋于成熟,他不再需要皇兄的保护,他已能向皇兄提供他的承担。

      “本就大了…”魏隐苦笑,他的肩早比皇兄的要宽了。“只是皇兄仍将人当孩子。”

      “嗯,大了啊”魏希轻应了句,紧盯了他酷似父亲的黑眸。“是当纳妃了!”

      魏隐嘴一撇,先前的深沉比狂风下的云散得还快,一脸的委屈。“原皇兄还记得这茬呢?从不提,隐儿还道你忘了呢!”

      以前提了又有何用?魏希深深愧疚,倘若不是她南伐操之过急,不定魏隐方今连孩子都有了。“待东陵皇族给俘来洛阳,我让你皇嫂将她年纪合适的姊妹都召到宫里聚聚,尽隐儿择选!”

      “嗳,好!”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男人,怎会不想媳妇?魏隐抢了她收着的棋子。“一会子才吃饭,隐儿再陪皇兄下一局。”

      “不用了”魏希拍拍他的肩止了,或许她该放手了。“回府吧,明早到凌玄那,跟冀儿一起去督粮吧。”

      栖梧暖阁,小魏晃又一次蹬蹬跑到门前眺了眺外殿,还是不见魏希的影子,失望地嘟了小嘴回来。

      听筠最近在教他学背小儿启蒙的《少子训》,不求甚解先背了在腹中。每日一段,或十六字,或二十四字,共六十段,今日已背完了一半。魏希说过等他背过一半时会查他的背诵,孩子嘛,多少有些向父母邀宠的小虚荣心思。用过午饭,他老早就在等父皇了。

      失落落地蹭进听筠的怀。“母后,父皇怎么还不回来?”

      听筠放下书揽了他,“怎么?想她了?”

      “唔”魏晃好是委屈。父皇这些天好忙,老是不在家,他只能等晚上了才能跟父皇玩一会儿。“母后不是说到了年底父皇就不忙了么?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听筠心疼地抚了抚他红嫩的小脸,因她还连带了孩子。

      什么都没说,但谁心里都知有隔阂,甚至连尔烟、涵阳最初也小心翼翼地不去碰任何与东陵有关的字眼。谁都清楚九州为此一役作的准备何其充分,谁都清楚东陵内部已溃烂到何种程度。魏希每天会回来,像往常一样与她谈论魏晃、谈论一切与东陵不相干的事,但听筠可以听出她言语中的故作轻松。她总是晚饭才回,早饭就走,幼齿小童也可以感觉出来不同,何况听筠。

      她早在外面等着了,套子里的人分明有能力出来却总不敢出来。

      “父皇忙回不来,母后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出不了多久,套子自会消失,但听筠已不舍魏希继续憋闷在里面喘不过气。既然是她设的套,那便还由她来解吧!

      “好!”魏晃窝在她怀里应得响脆。

      “雨桐,去让人把我的步辇抬来吧,我们去趟紫微。”

      她魏吴听筠有两个家。一个是生她养她的吴家,那儿有她的父母兄弟,她以为靠了血脉她可以溶进她的家,可惜一直到最后她离开也没有。还有一个是魏家,温馨的都让她怀疑是否是“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魏家。她以为孤身离家必是举目无亲,然而她的夫家却仿佛忘了她是敌国的公主,简单的就像寻常人家一样接受了她这个儿媳、长嫂。她拥有了一段短暂却足以弥补一生遗憾的父爱、在她已快忘记母亲样子的时候遇到了辛姑姑,没用她的血脉作依托,她有了妹妹、有了弟弟,她也抚养起了幼子。

      究竟两个家那个更像个家,听筠的心早有了定论。

      步辇上,尔烟帮魏晃裹紧褥子,在他怀中放了手炉。“可真要去?”听筠揽紧小魏晃,清淡一笑。“可不值得去?”

      紫微,魏晃一眼望见正“忙”着看书的父皇,撒开小腿就跑。“父皇!”

      魏希惊得扔了书忙接了他入怀,“晃儿怎么来了?!”大冷的天冻到了如何是好?握握他的小手,温热,给人照顾得妥帖。“谁带你来的?”

      魏晃回头瞧了门口方向,“母后!”

      蹁跹行来的身影魏希最是熟悉不过,好似做了什么错事,愧疚地缓缓起身。“筠…筠儿怎么来了?”

      听筠浅浅一笑,口吻酸腻的像极了一般妻子在抱怨夫君。“快过年了,你不回家,我只有带着孩子来找你了!”

      东陵是她的家国,九州何尝不是?魏希一直以为在妻子心中娘家总重于夫家,如今她才知,孰轻孰重听筠自己都已分不清,未来怎样,其实根本不用去想!

      她的少年因她的血脉打上了东陵的烙印,她的青年又让魏希用情给打上了九州的烙印。在她的中年、她的老年,东陵的概念会渐渐模糊,九州则会越烙越深!有一日,当听筠再说起她的故乡,她不会说是东陵,她只会说“我的家乡是江南,九州的江南!”

      小儿背负了双手昂立了,朗朗背书声飘过,无垠无误。魏希喜得拥了他入怀,“晃儿好是聪颖!”捏捏他的小顽鼻,“回头父皇一定好好奖励你。”

      真是难得听魏希夸人一句,听筠蹭蹭魏晃灿开的笑靥,一眼玩味地看了魏希。“希会奖励什么?更多的书?”

      魏希脸一黑,“我有那般苛刻么?”

      一路寒风过来,见人缓妥了,在华夏族最传统的团圆节里像无数华夏族的男子一样,魏希一手抱起孩子,一手牵了妻子。“走吧,咱们回去过年!”

      荆州,资水东湘水西,邵陵通往湘乡的虎山峡谷内,浩荡的九州骑兵精锐。他们在征途中过的年,为了以后能跟家人更好的一起过,那就得赶紧将战事结束了,开春了也该开战了。

      东陵的防守,东扬州强西荆州弱,而荆州又是北强南弱,由北向南,江夏、南郡强过长沙、武陵,又强过零陵、桂阳。九州此番避强打弱,出益州牂牁郡饶过资水先拿下了防守较弱的零陵、桂阳两郡,继而向北攻取武陵、长沙。

      他们已将充裕的粮草补给安置在了零陵郡邵陵城,只要拿下湘乡,再攻下长沙郡郡治临湘南翼的小潭就可以直逼驻守在临湘城的赵抗。

      张力环视下周围,握马鞭回头指了指的才出来的峡谷笑得轻蔑。“这赵抗可真是老糊涂了,他倘若在此峡谷设一处伏兵,我们的骑兵岂不死伤严重!”

      三战三捷,身旁他曾经的虎贲、校尉李飞心情轻松地作了附和,毕竟此刻他们并不知很快“老糊涂”的赵抗就会在此摆他们一道,而且会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湘乡小城,才打了小半天的仗,九州士卒们正起灶做着晚饭,做下休整很快就要攻打小潭了,那儿可有重兵把守,是场硬仗。

      杂乱的马蹄声渐近,两位送信的年轻士卒不等马停稳匆忙跳下,身下的马都快给跑残了,一经停下呼哧喘了重气!“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不好了,都梁小屯被赵抗领兵夺了!”

      “什么?!”屋内,正准备吃饭的徐达、张力和其他校尉们让他一句话惊得够呛。都梁与邵陵互成犄角之势,但凡不傻的都知道赵抗想干什么,他们的粮草可全在邵陵呢!

      先前还嘲笑人家老糊涂的张力一把冲到作战图前,他小子多能耐啊,连人老糊涂的兵在那都没搞清楚。“赵抗他不是在临湘么?怎会跑到都梁的?”真真一老糊涂啊!居然把他们用兵的心思全揣摩到了,你来攻我的临湘,我绕道益阳去攻你后方的粮草库。

      李飞最先按捺不住,“大将军,火速驰援吧,否则邵陵一旦失守,军心必乱!”

      “哼!”张力冷笑,这个老狐狸。“那要是我们驰援了,他在我们来前的虎山峡谷设伏呢?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埋伏了!”

      不回去粮草完蛋,回去人完蛋!回是不回?一屋子人眼睛齐刷刷全盯了主帅徐达。

      当下属一边狂喊“将军上吧”、一边泄气“将军不能啊”的时候,也就到了真正考验主帅的冷静与决策之时!

      魏希点的其他将领能不能经得这次考验不可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徐达、张力通过了。

      “援还是不援,对他赵抗来说确只有两种选择,可惜我们不是他,我们是骑兵,我们还有第三种选择。”徐达狠狠点了作战图一点。当耳边聒噪着“上”或者“不上”的争论,主帅突然大吼一声“都别吵了,听我的”,一句话把两边全否了。怪就怪在偏往往还真就是他对!

      李飞先受了启发,“大将军的意思是趁他赵抗领兵在外临湘空虚,袭击临湘?”

      张力难得敬服一个人,比他脑筋快了两个屏息的徐达是一个!“大将军的意思不是临湘,欲破临湘当先破小潭,小潭有重兵把守我们一时半会过不去,他赵抗料定我们也不会去破。大将军的意思是…都梁!”

      邵陵留军八千,你一时半会攻不下来,你从益阳绕道过来走都梁奇袭邵陵,你回去还得走都梁,西边是资水河你过不去,南边是邵陵,东边是我们,丢了都梁,那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可大将军…”李飞可以领悟徐达之策,却也有他的顾虑。“我们离都梁两百里,中途还要过夫夷,夫夷现有陆括把守,我们在他赵抗回兵前赶得到吗?”

      “要是他赵抗的步兵,一夜赶上两百里中途再攻下个小屯自然不可能,可我们能!”张力肯定地用了“能”而不是语气稍弱的“可以”,又是一个轻蔑的笑。“至于他陆括,哼!虽说都是吴佶的女婿,可他连给咱陛下提鞋都不配,大将军昨不是还说吗?陆奢英雄,孙子纸上谈兵一小儿!”忽地想起件事,又忙看了徐达。“大将军,想要堵住赵抗,我们必须比他快!”

      他是桀骜,可他更有才!徐达欣赏这小子,就像当年魏希欣赏他一样。也许张力是屋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唯一一个领悟他用意之人,他要的不是城是人!城丢了可以再攻,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让兄弟们赶紧吃饭,吃完轻装简骑火速赶往夫夷!”

      他一直都是个好对手!收到夫夷求援后,赵抗从虎山折返都梁速度之快也令人咋舌,只可惜他还是慢了,慢给了他的自己人,陆括不堪一击,没有为他争取出更多回军的时间,他慢了区区二十里!

      战场上有许多奇迹,只是奇迹不属于他赵抗。在野外,他火速折返的疲惫步兵,仍是经不住奔跑一夜疲惫马匹的冲击,他的队伍给九州骑兵从两翼和正方三向冲得七零八落。

      朝阳,迎生的光这一次却是送葬!鏖战后的战场,马上赵抗握了只剩下剑柄的残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乱世,英雄辈出的年代,他真是老了!

      十多年前,他曾告诫过吴佶“魏希此人不容小觑”,今日看来,或许连他自己都小视了那个年轻人。看看他制定的一统方略,看看他不拘一格提拔的三位砥柱将领,韦沓,中山降将,四十五;徐达,贫贱之子,年不惑;张力,纨绔子弟,不过才满弱冠!一场大战,九州除了老将曹臻,清一色的中年将领,他们东陵呢?陆奢老已逝,周瑾年古稀,他也近花甲。

      对面的悲情英雄值得人敬重,徐达、张力翻身下马。关键的一场“批亢捣虚”之战只是九州前期最后两名终极大将戎马一生的华丽中场!

      龙朔。

      “捷报”声频传,从皇城南门朱雀一路直抵含元门。今日注定人无眠。

      北宸偏殿,魏隐跳下榻一把夺了程琳手中的驿传开了蜡飞速览了。万千滋味一齐涌上,他以为他会激动吼出,实际他竟缺了激动的气力,只淡淡说了句。“降了…”

      这一天,有太多的人在等待,也有太多的人为之付出努力!她前面有祖父魏骜,有父亲魏雍,有叔父魏怡…还有千千万万为之倒下的百姓。这一刻,当它真正来临,魏希甚至没了看军报的勇气,她就那样静静地在榻上坐着,静静地看着她已呛出泪的弟弟轻轻吐出一个字。“念…”

      “嗳!”魏隐抹了泪颤声读了。“臣钦命征南大将军曹臻叩北而拜,元熙十二年三月初九,东陵主吴皓缚手抬棺出建邺降…”

      九州元熙朝十二年三月初九,在经历了长达五十多年的纷乱后,华夏一族再次实现一统。
      ………………………………………………………………………………………….
      案上,家谱上的名字一遛老长,魏希的脸都快看绿了,她承认她给震住了!得亏她们不是生在寻常人家,倘若是,单冲听筠身后庞大的娘家人她也不敢欺负媳妇啊,纯粹找死嘛!大舅哥、侄子们一人揍一巴掌也够受了。

      要不说世事难料呢,说实在的,听筠爷爷吴仲人挺不厚道的,江东基业他大半继承的长兄,可在登基后他对大哥的儿子却仅封到侯爵,不过也多亏止于侯爵。九州今番俘人照世勋来的,还活着的吴氏一族,他的子孙全摊上了,大哥那一支基本没啥事!

      一夫一妻多妾制,东陵贵族们将“多妾”简直发扬到淋漓尽致,主是俘的吴家血脉,除了吴皓的所有后妃外,其他男子的姬妾大都遣散仅留了有子女的,他吴仲的后人还有几百号子人。魏冀兄弟俩回府后气得跳脚狂骂,尤其魏隐。滥情直接说,干吗给自己挂个风流多情的签,你家多才子咋啦?美姿容咋啦?有才长得好看就能耽误人家女孩子了?!给遣回娘家的女子今生的命运还用深想吗?

      “筠儿的兄弟娘侄真不少,家支好是兴旺!”卧室,魏希任她给束了长袍的腰带,终是忍不住提了。她以前也听听筠说起过“她家有三十二名兄弟,她来九州时,长成的二十五个,少夭的七个。”,可当人的名字齐刷刷列在纸上,都让人怀疑多得是才子吴佶的儿子,要不取名也是个麻烦事;二十号人真正站在她跟前,让她一下明白原来她有这多大小舅哥时,感触与只听说绝非一样。

      多子多福寿,华夏的传统。知道她没恶意,听筠手上一顿,像给触了心事默默到床榻上坐了。“不少又如何?反不如没有…”

      魏希忙挨了她坐了,握了她膝上的手,“筠儿,我…”

      “没事…”听筠无所谓笑笑,少时的遗憾终归无法弥补,所幸在她上半生最美好的十年她融入了属于她的家庭,至少她比家乡所有的兄妹过得都好。“希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亡国君归亡国君,魏希总不会让她皇后的娘家人太难看,非整一偏僻地去喝风。“你大哥朕已封了归命侯,王叔很欣赏你几个善文墨的兄弟想调去崇文馆修书,朕也答应了。至于其他人,朕也只能在洛阳郊外每人给一处宅子,几亩良田让他们去耕作了。”

      “嗯”听筠已经知足,“自食其力也好,他们也当劳下筋骨,体下民之所苦了!”

      听筠只知民有所苦,却未曾亲身体验过,魏希可是在炎炎夏日的兖州抡过一次锄头,当时的感觉终身难忘。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怕只怕那些公子王孙根本吃不得那份苦,也熬不过那份贫!不过这不在魏希的考量范围内,她不可能让九州的百姓白白养着这群人,哪怕他们与听筠留着一脉血。

      等他们实在熬不下去了,又能放下脸来求筠儿时再说。大舅哥的事说完了,魏希还想着小姨子一茬。“过几日筠儿的姐妹也要一一安顿了,以后再想聚齐怕多有不便。趁这两日,筠儿一道召来聚聚吧,都十来年没见了。”

      “嗯”十二年独在异乡,不论当年姐妹感情如何淡薄,亲人一朝相逢听筠自也按捺不住想尽快见上。“明日我让人在筵庆准备准备,后天聚吧。”

      “好!一切筠儿安排就是。”魏希放松地斜躺了床榻上,压了双手在枕上枕了。“不容易啊,我可算能见识上那位‘柔若浮云,氤氲若梦’的妹妹了。”

      听筠踌躇抚了抚她屈起的左膝。魏希见她的兄弟,气氛中掺杂的更多是一种国破的屈辱、一种男人看重的尊严;女子也有女子的心思,她们去见她的姐妹其中又会多出另一种情绪,而激发此情绪最大的根源无疑就是魏希的出现。

      “希后日可否不去了?”

      “为何不让我去?”魏希诧异抽了枕着的手出来,一个转念已想透她心思,定是怕姐妹们尴尬,倘再有两个妒心盛的见筠儿今日如此心里必也不是味。分明已看透,还装不知,她也有日子没敢与听筠嬉笑过了。“难不成筠儿还怕我领回一皇妃不成?”

      又勾起了她曾经在暖阁的误会。魏希绝不轻易动情,她甚至连身边究竟有多少人喜欢她她都不自知,这般爱人还有何不让人放心的?听筠后来也同她说起过云梦,没有丝毫保留的说过,“你知不知道当年她差点成了你的太子妃?”,魏希故作出一脸的可惜,“怪道是我朝思暮想的想见她一见,原竟有此番缘分!”彼此间口吻戏谑,不见隔阂。

      人家正忧心,她还闹起来了!听筠飞红了脸,一把推开她的膝。“你知道不是!”

      “呵呵,那又是为何?”魏希笑着撑了坐起来促狭看了她,忽又一副痛惜状。“喔,我明白了。今日我已见过筠儿一众兄弟,你们吴家人真真得天之笃厚,姿容俊俏、举止风流。定是筠儿嫌我这女婿上不得门面,不愿带我去见姐妹了。”

      “又胡说!”听筠狠狠拉下她横在左膝上的左臂,“你们魏家人又何尝不是!”忧忡忡地划弄了她中单的衣领。“我倒想希上不得门面,偏偏你之好人之罕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魏希可以不记得自己受的委屈,话说她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过她会记得妻子的。尽管这些年随嫁来的东陵侍女中不少厌不平的一说起她们公主在家经的不公都让听筠打断了,但已足以让魏希窥出一斑!她像是那种让妻子白受委屈的人吗?!

      魏希疼惜拉下她的手,摩挲了她指尖。“她们毕竟是筠儿的姐妹,我若不见上一见总失了礼说不过去,筠儿若是怕尴尬,后日朝议后我只到那一小坐,推说忙回来就是。”

      北宸。

      逢五大议,今主要议一下荆扬两州复建的问题。“荆扬百姓的户籍都造册了吗?”

      各司其职,这属于户部尚书吕户的事。“禀陛下,已经在统计了,只是日前还没有送抵户部。”

      “嗯,赶紧统计完了好丈地分田。”说到户籍的事,魏希征询下原户部尚书张肃。“张令,北方几州是不是也有十几年没有统计过户籍了?”

      “是,自先帝元昌八年那次后也有近二十年没有统计过了,想来十几年里又增了不少民户。”

      吕户在一旁直叫苦,一旦户邑增多必有人不去官方主动落户入籍以求逃徭避税(逃税漏税的传统挺悠久哈)。二十年那便有必要重新造册了,谁造?今年他手底下的人甭指望清闲了。

      果然,魏希送他一份大礼,也送了他的继任们一份大礼。“既如此,待统计了荆扬两州的,户部也一道将北方几州的统计下吧!以后咱们定个规矩,九州凡二十年重录一次籍。”

      “是。”吕户黯黯退回班列,陛下一句“一道统计下吧”说得轻巧,录户籍册可是繁琐地很又马虎不得。

      还是过来人张肃想得开,俸禄岂能白拿,拿了就得干活!定期统计户籍是非常有必要的。逢盛世民户增多,逃粮赋的人少了,官仓、义仓的存粮必然充盈,粮食的价格也会相应下降,粮价低了,人吃得起粮饿死的也就少了。在后来世宗魏晃朝、“天启盛世”时,九州百姓出远门根本无需带粮,路上完全买得起。

      不过这是四十年后的事了,他们大多想的到可惜活不到。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是如今江南的百姓连粮都吃不上。尤善烹饪的古谋清楚一个理,没粮他做不来饭。“陛下,今才分了田,百姓明年才能收到粮,今年的口粮和粮种还无法保证,是否从徐州、豫州调些粮过江?”

      “先不用!”魏希早想过这个问题。

      东陵跟中山不一样。连年征战、民生凋敝,中山是没粮;东陵有粮!只是粮没在百姓家而已。魏家不同于吴家需要江南大仕族的支持,今日的形势与四十年前早不同了,魏希不稀罕他们,相反,她是铁了心要趁机打掉这群豪族。为争取江南民心,她也需要拿尽失民心的大族们开刀。她已分了他们兼并的良田,接下来就是他们盈满的粮仓了。纵然豪族们恼火想反抗,上那征兵去?才分了田、领了粮,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老百姓脑袋给驴踢了跟你造反去?造败了大家全死,造赢了你们好,我们继续跟以前一样喝风?但凡日子还过得下去,谁愿拎着脑袋造反啊?大都是官逼民反!

      “…先将他们仓内的粮放尽,不够了再从徐州、豫州调。”

      栖梧。

      议了小半天的事,筵庆筠儿的姐妹应该到了。尔烟、涵阳帮魏希脱下朝服,司服取了身她最喜欢穿的缀绿色滚边的黑色常服过来。

      魏希瞥了眼,衣服并太合心意。“朕今天不穿这件,去把那身祥云绣纹的米黄曲裾拿来!”

      司服一怔,陛下不总嫌那身太过华美不如深色来得庄重么?今日怎么?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来。

      正在正殿玩的小魏晃瞅瞅才从内殿出来的父皇,华冠锦服、神采奕奕,他小娃娃都能瞧出父皇的精神头与往日不一样了!好奇跑上来仰望了她,“父皇去做什么呀?”

      魏希宠溺牵了他,“晃儿想见母后不想?父皇领你去找好不好?”

      魏晃怎会说不想?

      甬道上,一对羡煞旁人的父子渐渐消逝于野,尔烟苦笑一叹。“孩子气!”

      身侧的涵阳倒不以为然。“孩子气一次也无妨,烟可也曾见她为别人孩子气过?倘果真夫贤子孝又何必羡慕别人?倘果真疼爱妹妹,也只会为妹妹庆幸!倘果真恬然知足定也不为意。嫉妒者,也该嫉妒!”
      …………………………………………………………………………………………
      景仁。

      魏隐斜躺了榻上,嘴里咬了颗才下树的黄杏,眯眼瞄瞄丈外的陶壶,骑射之术不怎么高超,投壶倒一投一个准,得意地停下来啃两口杏。

      院中,小曹子飞也似地跑过。他才去御匠处帮魏隐取新的(蹴)鞠,回来路上无意撞上几个侍女在那嘀咕,说什么“皇后娘娘又召娘家人入宫了,里边有个女孩子好美,简直把整个龙朔都比下去了。”

      “嗳?爷你怎么还躺这儿啊?”曹格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魏隐居然仍悠闲高卧。“娘娘没派人来请你吗?”

      “皇嫂?”魏隐漫不经心丢了吃剩的杏核进陶壶,调皮笑笑。“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曹格纳闷丢了鞠在地上,“怎会没有呢?奴才才在路上听人说娘娘又召她家人入宫了。”激动凑上榻去,他也有以貌取人的毛病。“听说中间有个女孩子可是美呢。简直是…是芳华绝代!说是比娘娘当年来时还美呢。”

      “是吗?”魏隐腾地坐直了,图方便他近十天都没回王府,一直住在景仁。听筠已先后召过四拨堂姐妹入宫,他每次都在,目的自不必说,来的人都挺好,可惜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十分对眼的。想是他让皇嫂为难了,魏隐权且这般认为,因由有合情之处,尽管错了。“必是皇嫂想先掂掇掂掇,合适了再让我去。”

      “必是了”曹格可是信他主人,“那爷现在还去不去?”

      “当然去!”他都多大了,皇兄都说了今年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赶紧找房媳妇。魏隐下榻蹬好鞋,“走!瞧瞧去。”匆匆走出没几步低头扫了眼身上又停了。“得先换身干净衣裳。”回头冲俩侍立的侍女吩咐句。

      “爷,你这身不昨日才上身吗?挺干净的!”曹格都快给他弄无语了,搬出去的这几年魏隐没回景仁住过,这儿还留有不少他少年时的衣服,不过如今穿肯定小了。今番过来特地从府里带了五套常服。贴身小衣每日更换,外衣实没必要,龙朔很少飞尘,一身衣服穿几天都不成问题,五套足矣!可魏隐楞穿出岔子来了,他是见一次听筠姊妹换一套衣服,十天下来都穿一遍了。现手头只有一身干净的还是浣衣处昨才送来的,他还要换!“家只有一身可换洗的了,其他三身等浆洗香薰好怕是明早才能送来,不换不成吗?”

      “不成!”魏隐可是不应,谁家相媳妇不穿得干净利整的?“保不齐我魏隐的王妃今就碰上了,不穿干净点怎么行!”

      “其实吧,爷人这般俊朗怎么穿都好看。”曹格实话实说不带半点溜须嫌疑。“这身就挺好的。”

      “那也不成,人总要精益求精不是。”魏隐都开始解带扣了。“你也说了明早衣服不就送来了。”

      栖梧西墙下,墙阴里游堃挨院门遥遥眺望了正殿内的听筠。

      越王吴朗领兵在扬州新都郡抵御魏臣时兵败自刎了。你放弃抵抗出城投降我让你去种地,你竭尽最后一分力以身殉国我却厚待你的妻儿,魏希就是这脾气。她提吴朗的长、次子分别去尉马曹、供曹做了侍御史,又给了他家人一处府邸,每月拨食俸,保证他们仍像当年在东陵时奢费不可能了,衣食无忧还是可以的。

      趁旬休,魏希、听筠特召了嫂子、侄女进宫聚聚。怎么说许多年了,九州总算有了所谓的外戚,吴朗一家则是其中最有骨气的一支。

      毕竟不如在东陵,她可以随郡主出入宫廷,照理今日游堃是不当进来的。偏不巧吴依藤在来洛阳的路上不小心将脚扭了,伤筋动骨的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她又习惯了游堃照顾,母亲、姐妹也说了宫里的路她们可以搀了她走,她怎都不答应。被父母宠惯了,她刁蛮是不错,可她也有着如父亲一样的骄傲,国灭节不灭!她东陵一郡主为何不能带侍女?

      恰巧今日旬休,程琳没事想出宫转转,亲去府上接的她们,他眼上看不惯可又不好开罪了皇后的亲侄女,他知道魏希、听筠还是很看重吴朗一家人的。带个侍女进来他还是可以做主的,一入栖梧便将游堃放在院门口不许再靠近。

      此生有机会进的龙朔,可遥遥眺一眺她们东陵的公主游堃已知足,她不会再奢求。

      无怪乎她会赢得一代英主的钟爱了!游堃聚焦一刻也不舍从听筠身上移了,远远看久了她竟隐隐生出自豪来,令人着迷的女子原会是她们东陵的公主!

      她身上有着她们江南女子特有的毓秀清雅;岁月沉淀后,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她似乎忘记了她才是殿中身份最高贵之人,没有丝毫拿势,嘴角总挂了淡淡的笑,亲切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东殿正堂屋,涵阳盛了一木罐才煮就送来的乌梅山楂茶汤。魏希最近在带小魏晃学骑马,屁股底下那儿都在动,最初魏晃吓得只死死抱住她揽在他腰上的小臂,骑多了慢慢就有瘾了。清晨见父皇没去朝议非央着要去骑马,估摸着吴朗一家小半晌才能到,魏希趁清凉先领他去玩会。大概是骑得趣了,人都到了好一会了她们人还没回来。

      盖了罐盖,放了勺、碗、匙在托盘上,涵阳起身吩咐了一名年长的采女并一位奉仪。“你们把汤送到练武场去,告诉陛下人已经到了,日头也上来了,殿下年纪还小中了暑就不好了,不要骑太久,快快回来才是。”

      院外东路十几丈外,曹格腿如捣蒜地跟了急急的他家小王爷。如今魏隐的个头比魏希都高出了半头,腿老长,倘若他走,曹格得疾走,他疾走,曹格也只能小跑了。“爷,马上到了你慢点,奴才都跟不上了。”

      游堃听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瞥之后掠了浅影,又经不住再次凝眸。

      好俊朗的人!

      一身玄色上衣朱色下裳包裹下的身躯算不得雄健,高挑身量却拉得英挺。人难免会有些眼睛左右大小不一的小缺憾,他的五官几乎完美对称。浓黑的眉飞出几分倔强,炯炯黑眸闪着灵动,走近了才能看清里边藏了份不羁,削唇一抿又见调皮。

      他是谁?

      魏隐在离院门丈外的东墙下稍稍一停,抿抿唇拉拉衣领,挺满意!昂首阔步地入院。

      小奉仪端了勺碗与身旁同行的采女大概是在议论吴依藤,悄声嘀咕着什么“那女孩真美”之类的。

      一拨兴冲冲右转进门,一拨漫不经心左转出门,同在门东侧,游堃站了西侧墙内,门里门外都能瞧见,先前太过留心魏隐,此刻才发觉人极有可能会撞上,刚要开口提醒,“小心”还没出口人已经着道了。

      人倒是没事,可是可怜了魏隐精心换的干净衣裳。采女双手捧了托盘根本抽不出手护汤罐,眼疾手快的魏隐赶紧扶稳了,见罐盖错开有汤溅出忙向后撤,可惜还是晚了。因张开双臂护汤,中身正好闪出一道缝隙,那点汤全洒在他腰上的大带上,蔽膝左两寸,浅紫色的乌梅汤沿直在朱色下裳上留下一道显眼的汤痕。

      “啊小王爷”采女、奉仪忙跪下了,“奴婢该死!”

      小王爷?!

      游堃吃惊地重新打量了魏隐,她听人说起过当今圣上有两个弟弟,一位翼王、一位逍王,他是哪位?

      “哎呀!”魏隐摸摸大带上的湿痕脑袋都大了。“麻烦了…”

      曹格上前瞅了一眼登时来了火。“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爷有急事吗?”

      她们还能说什么,两位侍女只能在那儿重复一句“奴婢该死”。愧疚中又暗自庆幸,得亏是小王爷,谁都知道他对侍人最是好脾气。

      撞都撞了,再骂顶屁用!到底是魏隐心思机敏。望望殿中的听筠,院门错对了正殿,倘若皇嫂看见了派人来问,叫他进去麻烦更大!“没事,起来吧,去忙你们的。”抽身藏回东墙外单对了曹格可就急了。“坏了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越是穿了最后一身干净的吧,它还出这档子事,曹格更急。再抱怨魏隐不听他的也晚了,还能咋办?“爷,你也别急。你先回景仁,奴才快马回府给你取去。”转身撒腿就要跑。

      “回来!”魏隐赶紧止了,“日头都起来了,大热的天你跑那老远做什么去?折腾一身汗回来不定也晚了,别去了。”

      “那怎么行?”曹格心不甘,他的取义再是简单不过,“谁对他好,他对谁好”。“奴才不能让你穿成这样进去。”

      “呀!”魏隐真让他搞郁闷了,平常挺机灵一人紧要时候怎没主意了。“谁说我要穿成这样进去了。”眸子转转,“去景仁把我才换下的那身拿来。”

      曹格不是想不起那身只是不愿选而已。“爷不是说要穿干净衣服么?怎?”

      “嘿嘿”魏隐自信笑笑,人也要知变通不是?它先前不是最好的此刻却是了。“穿过一天的总比花了的要强,让你去你就去,你不说爷我穿什么都好看么?”

      游堃险些让他最后一句逗笑了,她不怀疑它的真假。眼前这一对人在她看来实在有趣地紧。他们之间举止随意的完全不像王爷与侍从,更像一对朋友。她没见过一位王爷怕热着内侍阻止人去做事的,至少在以前的东陵没有,她也没见过一位内侍向王爷抱怨“你走太快我跟不上”,爷一有事他比爷还急。

      “嗳!”曹格应得爽索,指指斜对面的西殿,“爷你先去殿里歇着,奴才去去就回!”

      “小公公你先等一下!”游堃叫住已拎起裙裾准备开跑的曹格,她一瞬的心思很单纯,她不想耽搁了小王爷的急事,也不忍让小内侍大热天的拼命跑一趟。出院门给魏隐微微福了一礼。“殿下倘若怕耽误事,其实这身衣服也是可以的。”

      魏隐只觉她眼生,心里念着事一时也没多想。“可它已经花了啊!”

      游堃浅浅笑笑,她是越王府唯一敢劝依藤的侍女,尽管因此她常挨骂,但挨骂归挨骂,她却从来没被撵,依藤恼火她却又离不开她!怎样才能让任性的郡主离不了?只因在某些方面游堃是吴朗家独一无二的侍女。

      “殿下只需将蔽膝向左挪一点就可以遮住汤痕,蔽膝稍稍偏了点应不会有人留心的。衣袖宽大,殿下曲了小臂在放在腰间,大带上的汤痕便会给掩上,行礼时略略在意下应也不妨事。”

      “嘿!”魏隐黑眸当即亮了,他们可真是在一棵树上吊死了!还着急了那半天。“好机灵的人!你来帮我弄。”引了她入西殿,“曹格你也来。”

      他究竟有怎样的急事?曹格解了魏隐拴蔽膝的大带,游堃从前移起来才发觉原来他最初竟给束偏了些,她向左移了三寸似乎才是正中,既遮了汤痕又修正了服饰,也算两全其美。

      她手法让人感觉挺舒服的!都这么大人了,早会照顾自己了,何劳人来回折腾,龙朔又不是没侍女。打小跟他的人都在王府,给她人伺候了十天,此刻游堃手在他腰间轻柔游走、力道温贴。魏隐忽地有点想念俩尚宫姐姐了。

      才心急现沉下心方才细下瞧了她。虽说站在墙阴下,毕竟仲夏站久了难免热,一缕柔发不曾遮掩尽的秀额上涔了丝热潮、潮红的脸颊尤衬肌肤之粉透,樱鼻上渗了几粒汗,更见水润,想是渴了一个舔唇让一抹红痕又添晶莹。颔了首正专心捋平他的大带,魏隐看不清她双瞳全貌,只有睫翼忽闪。或许是感觉了人在看她,游堃抬头看了,正撞上他的黑眸又忙躲了,短暂视线摩擦却已足以让魏隐看清她的棕眸,好如一汪水。

      一时间,魏隐根本不用费心思去寻更合适的词,如果说听筠如烟,她便似水。“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游堃俯身顺下他的蔽膝。“奴婢游堃,是前东陵越王府的侍女,今日是随夫人入宫的,殿下自是没见过。”

      怪道是人的味道与皇嫂相近了,原是江南女子。魏隐咂摸下她的名字,“游堃,嗯,游这姓倒不常见。”

      游堃似给触了什么伤心事,神色倏地黯下许多。“游堃只是名字,奴婢没有姓。”

      不止魏隐,曹格也惊疑了。“怎会没有姓呢?”

      “好了!”游堃示意下后面的曹格,戚戚然解释了。“奴婢自小失秙,父母过世时仍不记事,不知父母何姓。”

      “好可怜的身世”魏隐莫名心疼,歉意地看了她。“提起你的伤心事了,我先真是唐突。”

      也曾有人可怜过她,但魏隐却是第一个因他无心之失道歉的。游堃感激笑笑,又向他福了一礼。“好了殿下,快去忙你的吧。”

      曹格也在身后催了,“对啊爷,赶紧去!”

      反倒是魏隐愣了神,“忙什么?”反应过来,撑不住自嘲笑了,他怎么一点也不急了?“我倒给忘了,那我去了。”还记挂着游堃,在门口又停了,“外面怪热的,游堃你就不要出去了,在这儿坐着吧,看你满头的汗。”想起件事瞅瞅大带上的汤痕,定是乌梅汤!“曹格你去瞧瞧今栖梧是不是煮了乌梅汤,去给游堃盛一碗来解解暑。”

      游堃赶忙拒了,她必须得回院门口。“殿下,奴…”

      魏隐霸道得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说这样就这样了!曹格赶紧去!”

      让他免了一趟狂奔,曹格正感激,响亮应了跑出门。

      院门口,白鸽的头已探进来了,隐隐有小魏晃的声音。“父皇,再走一段,再走一段!”

      “好好坐着,我不与你说了,我皇兄来了!”魏隐顾不得跟她多说,丢下句话匆匆到马前迎了。

      尽管以后见面的时候多的是,不过此刻她无疑会怀疑这将是她今生唯一一次机会。当敬慕钦佩之人有朝一日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游堃忘记了她对魏隐的托辞,任最潜在的意识将她拉到门前。

      马上的身姿虽然英挺,未免单薄了些,他果真是定一统的一国之君么?他可担得起?她无数次构织过的样子与抱了儿子跳下马,宠溺抚了小儿小髻的人差别大了些,他与民坊间的普通父亲并无二致。他也不再是当年东陵送亲人口中的俊逸弱冠,如今眉宇间更多的是沉郁。

      “王叔”魏晃亲切拉了他的蔽膝,“你昨怎么没来呢?你不是说要教晃儿蹴鞠的么?”

      “昨王叔有事”魏隐不动声色地牵过他,蔽膝下掩的汤痕可不能露了!“明再教”抬头冲魏希笑笑。“皇兄。”

      “嗯,你作什么呢?”照理今日有客他应在正殿,怎会着急忙慌地从西殿出来?魏希扫了眼他身后。“她是谁?”

      “游堃!”魏隐回头看了一眼,眼中荡漾开的全是笑意。“东陵的一位侍女。”

      “侍女?”魏希识人何其老辣,她怎么看着不像侍女,又定睛细下看了。

      深而幽的黑潭唬得游堃忙低了头,再不用其他一个眼神已足够轰开她所有的怀疑。就是他!

      “朕怎么看着不像…”魏希喃喃,拍拍魏晃后颈推了他回正殿。

      殿内的人早已在躬身相候,近些日子家里老来陌生人,小魏晃已不怎么怕生了,骑马的劲头还没过,见母后在忙扑上去小嘴一通说。

      魏希径直上榻摆手把礼免了,“都坐吧,既是筠儿的长嫂、侄女,也便是朕的,勿需多礼。”

      话虽如此说,她的气势何止比听筠强一倍,一屋人统一一声“谢陛下”后惴惴全没了声息。想瞧瞧她的样子又不敢大幅抬头,大概也只有吴依藤还有些胆气。

      父亲的死跟他有脱不开的干系,倘若说依藤没有星点恼怒怎可能?他连东陵都给灭了,质疑他的才能太显无力,可最肤浅的容貌她似乎也寻不出鄙夷之处。

      空有一副好皮囊!

      与魏冀评价她叔伯的第一句话惊人的相似,区别不过一个是不屑,一个是赌气。

      魏隐早在搜寻传闻中芳华绝代的女子了,很容易找到的。果然是…

      “嗯?!”魏隐眉当即拧了,他撞上的眼神他很不喜欢!

      在这方面他跟魏希不同。魏希不介意人恃才傲物,前提是你必须真有才、有真才!魏隐不一,哪怕你有天大的才也不关我什么事,我承认我没才,你爱傲谁你傲谁去,甭在我眼前瞎晃荡!其他容貌、身份也类此。到目前为止发小张力是他唯一不反感的,张力是傲别人,不过不傲他。论在东陵的身份、在九州的身份,皇嫂那一点不比你强,她都那样随和,你拽个屁?东陵都给你们家造腾没了,你还高傲个屁?

      魏希目光也在她眸上一顿。国已破,吴家的人在见她时眼神大多是恭卑的,甚至在听筠面前都是。这个孩子倒颇有些傲气,想来倘若她父亲尚在,也会有这般尊严了。慨叹之余很快将视线移去了。

      她已见过云梦,若论容貌之精致依藤与她可谓不相伯仲,不过对魏希来说没什么意义。那日去筵庆,初她的心思的确十分微妙,可真正见到了差点成了她妻子的人时,一切皆散去了。云梦留给了她什么?虚渺一倩影还有一疑问,“当年若是她嫁过来又当怎样?”。她如今过得不知足吗?魏希才懒得下工夫去空想。一瞬想通了也便无趣了。草草一坐很快寻了个借口领魏晃退席,她在那儿本就一碍眼扎心之人。

      依藤清楚她的样子怎样,习惯也享受男子看她的眼神,然而上首的一对兄弟一个只略略一停,一个干脆皱起了眉。若是她喜欢的人她必失落了,对裂她家国的魏希、魏隐她做不到如听筠般“不看自是不看了,与我又无何异”,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算把人挨走了!魏隐起身长舒口气,他今日好觉没趣。且不忘与游堃道个别。随行出了殿门眺见人又站回了院门口,心忽地来了气,不怕热么?才想上前怪责两句,碍于魏希、听筠在身旁又不好动。

      见人出来了,游堃忙小跑上来接了依藤,潜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恰碰上魏隐也在看她,浅浅一笑算是道别。

      “呵呵”回眸一笑散尽了魏隐所有的气。

      听他轻笑,魏希、听筠同时回头瞧了他。看谁呢?这般出神!顺了他的视线寻了,是那个叫游堃的侍女!是依藤吗?

      人在院门处折转,再不见背影,魏隐抿抿唇倒也没有多少遗憾,知道她人在何府以后又不是见不上。敛回神才发觉兄嫂全在看他。像给人抓了什么私密,脸竟红了。“皇…皇兄、皇嫂作何如此看隐儿?”

      听筠眸中掠过丝忧虑,魏希莞尔一笑拍拍他的肩。“没什么,传膳吃饭!”

      西阁,睡前沐浴。

      魏希舒服揭去脸上盖了一会的温湿手巾,身旁听筠在水下摆弄了她的手巾好一会了也不曾说话,似有心事。“筠儿在想什么?”

      听筠终是没有忍住凑上来靠了她,“希可有留心中午隐儿在殿门前的眼神?”

      她从魏隐九岁起一天天看他长大,与半个母亲无异,她熟悉那个孩子,今日他的眼神她从未见过,它蕴的情也不必费心捉摸。

      “自是留心了”就魏隐似乎给弟弟换过尿布的魏希更具发言权。如释重负地靠了池壁上。“难得这小子开始开窍了!”

      “希你?”听筠吃惊地看了她,以她对魏希的了解,她不至强拗弟弟的婚姻,可有些东西同她一样魏希也有她的局限,她一时半会冲不出去的局限。“你这般想得通么?依藤与隐儿可是隔了辈分呢,将来她来了叫希什么?皇兄还是姑夫?这岂不乱…”懊恼哽了,也不能说是□□。“总之我是断不能应的!”

      “嗯?!”魏希让她一下唬愣了,她不怀疑听筠的细腻心思,只是今日她人只见了其二,未曾见其一,有误会自也不稀奇。“筠儿,你…”再撑不住取毛巾掩了口格格狂笑个不住。

      失态的笑直接将听筠笑毛了,恼嗔推了她。“人家正心急,你还笑?此等事又有何好笑?你当筠儿也是那般迂浅之人不是?”

      “不是不是,我不是笑那个。”见人恼了,魏希赶紧揽了她。她还是第一次见听筠又急又气的模样,涨红的脸,微蹙的眉,可爱至极!

      “那你笑什么?”

      “我啊?我笑筠儿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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