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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巳 ...

  •   犹记初见,她也是一袭淡黄曲裾,驿道上蹁跹行来,毓秀中蕴有几分淡雅。

      暮霭笼罩下的栖梧殿内,悠悠琴音绕梁。偏殿,魏希侧卧了软榻,春末的疲倦袭来,不再似往日竭力压抑,身心自然处,视野内那袭身影渐渐模糊,思维也渐渐模糊...

      十岁,她被册立为太子,照规矩一个人搬入了偌大的东宫,那儿,除了平日里繁重的课业,闲暇时,她喜欢的放松方式也只有听琴了。她有着完美的音质感,尽管从不抚琴,对琴音却绝对的挑剔,有最好的,绝少退而求其次。在龙朔,受辛姑姑熏陶十年,兖州三载,也渐渐习惯了尔烟。何姑姑过世,辛姑姑弃琴,她曾一度以为此生身边能为她抚琴的也只有尔烟了,直至去年十月初冬里的一天。

      她笃信勤能补拙,也不否认一个人的天资。

      栖梧殿暖阁,看了榻上熏香轻烟拢饶中的那一袭抚琴身影,她第一次有了真心感谢吴佶的冲动。也许他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也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但十六年前他赋予了一个人生命,并把他
      绝佳的艺术天赋留给了她,而这个人又在一年前被他亲手送到了千里之外她魏希的身边。

      九霄环佩,经她之手从中山带来,本意送给姑姑,可惜姑姑已无意再抚。她也曾有过怀疑,在尔烟琴艺登顶前,它不过又要被再次束之高阁,然而听筠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漫长的等待,一把瑶琴,三经碾转,仿佛自始至终它只为一个人而出现。

      她寻到了更好的。从此,翔鸾不再是她的听琴之所,和以往相比,她来栖梧更勤。当涵阳愈来愈诧异陛下近些日子为何越发迷上了琴韵的时候,尔烟却知晓她去见听筠从来就不只为听琴,开始不是,现在不是,或许以后更不是!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一年多来,听筠从未向她主动要求过什么,也没有在她身前刻意掩饰过什么,她以自己的自然之性、水性之柔一步步吸引了魏希,赢得了她的欣赏,也浸润进了她的心脉。

      也许身处当局的魏希自己也没有发觉,她去见听筠已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去见她就只是想去见她。人在旁观的尔烟、思琪却渐渐洞晓了之于听筠如今的魏希早已不再是先前的那个魏希,她对她,从最初的补偿式关怀已演变成了自然贴近。

      元熙元年的上元宫宴,魏希携听筠出席。位置不再是陛下左下方的次席,身份也已不是储君储后,举止更不再是最初的生分疏离。筵庆殿上首的主席上,并肩坐着的九州新君新后,举手投足间的自然默契,让满朝文武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年轻君主已完成了修身、齐家,未来日子里他将有更多的精力用来治国、平天下!

      二月二十二,听筠生辰,依礼法,先皇驾崩,她们当守制,三年内不得开宴庆生辰,没有了礼部的提醒,却并不妨碍魏希的留心。就在那一天,五个月前甚至没有留意过自己大婚日子的她特地抽出了半日守在栖梧殿,陪自己的皇后用过了长寿面。

      ……

      一年多里,从她称呼听筠“皇后”的那一刻起,她便承认了她在这个国家的位置;从她不经意出口“你们皇嫂”时,她即默许了她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同样一个人,不同的身份,听筠如今唯一或缺的、也是最重要的只余对魏希个人的。

      不过似乎,当魏希可以在一个人身前安稳沉睡时,这个人离赢得她的心也没了多远…

      几案后,听筠看了榻上吐息无声的魏希默默收了琴,会是睡去了么?探身轻唤了两声,没有丝毫回应,果然是了!怎会如此的困乏?生怕她受了凉,忙回寝室取了条薄褥给她盖了,又不舍离了她,只坐了榻边悄悄守了。

      三月初二,白昼已拉的很长,过申时的天,夜色刚开始弥漫,昏黄的偏殿,榻上双眼微阖的魏希少了几分往日的高傲,多了几分平和。

      魏希的容貌,听筠无法忽视。一如初见,不及深识,她最初惊叹的也只有希的容貌。即便后来渐渐发觉,相比,希的涵养气度、品格才干更值得人去瞩目,她依旧无法完全忽视。近半年,面对希时常的恍惚她拂不去,不论希是清醒,抑或目下的沉睡。

      算来,自大婚后,两人身体接触的次数实在少得可怜。

      迷蒙中,魏希隐约感觉到一分轻柔,缓缓勾勒出发迹,抚过鼻翼,最终停留在唇边,指腹滑弄脸颊的触感,不同于少时母亲姑姑的爱抚,这摩挲让她沉醉。额心短暂温湿,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贴近,潜意识告诉她,这感觉她喜欢。沉迷中,突然抽离的一切让她顿生不满。“唔…”

      模糊视线里,努力去搜寻先前失去的,昏黄中她看不清听筠晕红的双颊,捕捉不出她一瞬惊措,也没有留意到自己无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听筠…”

      “陛下…,你醒了?”听筠尚未平复的心再次被撩动,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魏希叫她的名字。

      “唔”魏希撑着坐起来,胸前滑落的薄褥上留有她的体温和另外一个人的味道。“朕竟睡着了!”

      一瞬贴近的距离,两人身间的空气稀薄的让听筠呼吸有些不畅,起身离了她,到架前点了灯。

      她的远离,魏希浓浓失落,尤其现在当她想与听筠共度明日上巳,又不知晓她的心思时。“咳咳…朕…那个…自到了九州,你还没出过宫吧?”

      “嗯”听筠手上动作停了,微微一个颔首。

      “那…”魏希抿了唇,神情青涩的似个十七岁舞象少年,“明日上巳,节休,可愿与朕一起出去走走?”

      上巳,原又一年上巳,听筠心念一动。“当然可以!”

      “好!”榻上,魏希恢复了往日神采,起身弹了衣袖。“那明早朕过来接你。”

      三月三,上巳。

      洛阳牡丹,广陵芍药。花中二绝,牡丹、芍药的生长要求十分相近,论芍药,虽然洛阳比不得广陵,却敢称的天下第二。而无芍药的上巳又岂能算作上巳。

      在洛阳,牡丹主要集中在西城,适逢仲春末,东城之人需远足到西城赏牡丹,至于芍药园则坐落于东城,时至殿春之初,牡丹花谢,芍药盛开,西城的人又要远足到东城,一来一往,倒也公平。不过,大家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有着另外一重原因,洛水临近东城,上巳人们引洛水入渠,观芍之余亦可尽流觞曲水之乐。

      而龙朔位于洛阳城东南,赏牡丹要比观芍药方便的多,但以这所都城的大小来算,又谈不上近,所以按魏希今日的安排,也就无意在半途停留了,直奔东郊。

      皇城青虬门外,程琳驾车出来,车上除了魏希、听筠,尔烟、涵阳也在,算来她们也有些日子没有出过宫了,值此佳节,出来散散心,再者烟也有着其他目的。洛阳有三位养花大家,辛姑姑一向与东城的东方大娘交好,前些天姑姑得悉大娘育出了绿色玫瑰,这个季节应当是它开放的日子,若果真超凡脱俗,想讨些花枝回来扦插。

      车上,听筠撩了窗帘望了车外,一路上,魏希不知她已多少次重复这个动作了。

      东陵国都建邺本身即十分繁华,说她冠绝江南丝毫不夸张,然而洛阳作为前朝晋的都城,四十多年前虽曾三易其主,但三位诸侯王均明白她的重要性,战火纷争中对其进行了严格保护,损伤并不多。九州在晋百年的基础上又发展了三十年,所以洛阳之繁华又是建邺远远不能比的。

      在皇宫幽居一年半,若说现在听筠没有半点儿见识洛阳的心思断不可能。近东郊,魏希示意程琳停车,她实不忍心再看听筠重复那一个单调动作。况且,身为九州国母,竟不识九州都城,也说不过去。这儿离芍园已近,她引听筠逛逛,程琳载尔烟去求玫瑰,不过稍改了行程,不妨碍时辰。

      东郊,虽街区整齐,已比不了城中心的热闹繁华,干净有序的街道上,魏希携了听筠闲庭信步。

      魏希出门一向极具目的性,绝少拖沓。十六岁那年,一次洛阳街头,也不知同行的黄勋先前受了什么打击,曾有句戏言,“世道更迁,千变万变,女人逛街随性亘古不变!”当日的她并无多大感触,直到思琪十二岁生辰,陪妹妹出宫游玩时她才算真正领教了,那看似娇弱的身躯下蕴有的巨大潜力简直令她咋舌!!!不过今天,对身边同样随性的女子,看她的样子似乎有的是耐心,近一个时辰了,面上依旧不见无奈。

      在东陵时,听筠便经常出入民间,对民坊的事物多已熟悉,洛阳的民俗与建邺的虽有不同,大致还是相通的,她自然也少了新奇。近半年,沉溺于栖梧殿书阁,暂时也不缺书读。所以,现在权作散心,与往日相比更加随意。

      当然,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兴趣的,也有,比方说家乡的东西。

      左手边一个不大的店面,门楹的招牌十分古朴惹眼,不同于街上其他商铺的木刻漆匾,她只用一块竹板隶书简单刻了“竹雕”二字。

      因毛竹多产于南方,当今天下,竹雕艺术的四大流派嘉定、建邺、嘉兴、徽州皆出南域。在东陵,竹雕已深入进了寻常百姓家。晋末以来,为避战祸,流民四窜,不少扬州的百姓渡江到了九州,其中不乏善竹雕的能工巧匠,这儿,为谋生他们中很多人又操起了旧业,可惜受毛竹的限制,它的发展并不快,所以目前在洛阳它仍属稀罕物。

      而听筠一向对这门工艺推崇备至,尤其钟爱嘉兴派的雕品。

      “嘉兴”派亦称“青筠”派,系嘉兴人“留青圣手”张希黄开创,采用在竹子青筠上雕刻的技法,留用竹子表面一层竹青雕刻图纹,铲去图纹以外的竹青,露出竹青以下的肌肤,雕品精巧,外表润泽。最神奇之处在于,经年之后雕品青筠泛黄,竹肤颜色则愈深,色泽与质地对比后,图案更显独特韵味。

      屋内,一位神清气朗的老人正埋心于一新作,听筠无意打扰他,只自顾看了木架上陈设的竹雕——特点突出,明显他应是位“青筠”派传人。

      踏进门槛,魏希笑得苦涩。身为一国国君,在自己的都城,自己初次出宫的皇后最有兴趣的仍是自家东西,换谁谁心里都会有些不对味儿。还好所幸,竹雕她本人也十分推崇。在九州,似竹雕这类他乡的新鲜玩意,普通百姓很少见,但她一储君,少时便有所接触了,只是肯定不及听筠这般“近水楼台”的有研究。

      陈设架上,待估的雕品不过二十余件,可件件堪称精品。看刀力,老人的竹雕技艺应属当世顶尖。竹上图案,或山水,或楼阁,格调高雅。所选毛竹,大概就是本地的,径口比南方的要小得多,对刀工的要求自然也要求更高,成品精小,却又巧而不媚。

      能在异国他乡得遇故乡竹雕,且与东陵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听筠庆幸,缓缓趋步,一一赏玩。架尾处戛然停了,木格上一支山水笔筒,不过五寸高,雕工异常精细,山阴水流因青筠泛晕,竟有动感。取了细细摩挲,大有爱不释手之意。

      “怎么,你喜欢?”身后,默默跟随的魏希不难猜出她的心思,这笔筒她握了有一会了!

      “嗯”听筠眸中藏着份遗憾,今日随魏希出门,她原本没有买东西的打算,身上未带分文。

      “这样啊”魏希稍作思忖,捻了手上扳指,“那我送你!”取过笔筒,领听筠到对面老人身前轻敲了桌,“老人家,我想买下这笔筒。”

      “哦,好!”老人停了刻刀,接了她手中笔筒,转到他先前的留白处,自刀架上取了支小刻刀看了她——俊逸绝傲,玉冠锦服。“那不知公子名讳?”

      “我…”魏希大概领悟的出他手上动作的用意,“喔,我不为自己买,想赠与我…夫人。”

      “这样啊…”老人扭头看了她身旁的听筠——清幽淡雅,浅妆凝烟。呵!很般配的一对人呢。“那敢问尊夫人芳名?”

      “筠!”魏希指了他手里的竹雕,“就是这个‘筠’!”(貌似古人必须避皇帝、圣人的公讳以及先人的私讳,至于皇后的,似乎时避时不避,这儿不避。)

      老人嘴角一抹不易发觉的笑,以“筠”派竹雕赠“筠”,实可谓独具匠心,再合适不过。

      旁边,听筠看魏希的眼神复杂,在宫中,她们的关系勿需多言,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魏希向外人介绍她的身份。

      桌上,老人凝神,刀下小篆刻了一“筠”,体优美,字奇古。“好啦!”

      魏希接过,摩挲了竹上名记,据她了解竹雕四派,以徽州最善篆刻,但看老人,一青筠传人运刀也似运笔般得心应手,实在难得,笔筒递于听筠,自手上取下一支羊脂玉扳指。

      以她的身份,平日在外有程琳或尔烟照料着,出门总也两袖空空,可现时两人均不在身边。这扳指倒也不是什么人所赠,不过习惯了常日戴它拉弓射箭,有些感情了。“老人家,今日出门仓促,并没有带钱在身上,不知可否用这扳指抵了这笔筒?”

      “这太贵重了,老朽不能收!”老人细下瞧了这扳指,白如截脂,刚中见柔,应是罕见的和田羊脂玉,它的价钱足以抵得整个竹雕店,这年轻人竟毫无半点遗憾地愿以它换一竹雕,想来他必是极疼爱自己夫人,她也一定真心喜欢这笔筒了。“若夫人真心喜欢,这笔筒赠予她便是了,对老朽它也不值什么。”

      “这如何使得?”听筠吃惊,竹雕最是耗费时间精力,笔筒虽小,也一定下了不少工夫。

      老人捋须笑得淡然,“老朽开这小店本不为糊口,不过是老有所乐罢了,有人喜欢已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也只有真正高雅淡泊的人方才雕的出这般高雅淡泊之作,对面老人魏希敬重,执意留了扳指在桌上,“老先生你也说了,我夫人是真心喜欢,所以在我看来这笔筒的价值已远远超出了这扳指,既然你我均有所看重,又何必再拘泥形式!”

      “这…”老人看了魏希,他怕不是位寻常公子,年纪轻轻语气中竟透着几分不容辩驳。竹雕与己平常,白玉与他平常,如今两方各有所取,自己一再坚持,反落了俗。“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先生客气了!”

      魏希欠身告辞,携了听筠离去。此刻的她并不知晓,同她和听筠一样身后的这位清铄老人朱青后来也被载入了史册,为后世竹雕工匠所敬仰,他开创的北方著名竹雕“洛隐”流派,取北方毛竹,因材而异,兼得了“青筠”与“徽州”所长。(娘诶,咱儿还真能扯!貌似北方没有竹雕流派的样子,咱儿糊弄了一个,算是安慰下自个儿酸溜溜的小心灵,架空历史真好啊,一切咱儿说了算,哇哈哈…)

      “嗯…”门前,魏希看了听筠手中竹雕,忽然想起件事,又再次折回。“老先生若方便,不知能否再为在下刻一支相同样式的笔筒?”

      “当然可以。”山水笔筒老人成品时间不长,图案还记得清晰。“那敢问公子名讳?”

      “我单名一个…”如今九州百姓当避她的名讳才是,魏希原想与听筠的凑成一对,不过现在看来即便她说了,老人怕也会缺笔,反倒无趣了。“就不要刻我的名了,也刻一‘筠’字,过些日子我遣人来取!”

      “好!”

      近午,东郊芍园。人已三三两两的结伴散去。

      西边偏隅的一辆马车内,一支精巧竹雕笔筒,一束罕见青碧玫瑰,一坛湿泥内扦插几条花枝。车架上,程琳无精打采地盯着前方摆动的马尾。今天原不适合他过,文人雅士的流觞曲水与他无意,芍药丛中成对的年轻男女,在他一内侍看来,更不是滋味。

      青石小道上,魏希右手一把尔烟先前备下的折扇,尽量摇动的幅度大些,一收一摆间也为身旁的听筠驱走不少暑气,倒是苦了身后不远处的尔烟、涵阳。上巳之日,这个时辰实在不是来此的上佳选择,满丛芍药保留完枝的少得可怜,暮春,正南天的暖阳虽比不得盛夏骄阳的烘烤,晒在人身上也燥热的厉害。不过看涵阳似乎也不扫兴,只凝神在花丛搜寻她心仪的花束。

      芍药径口硕大,颜色鲜艳,魏希总嫌它太过妩媚。目下,芍园不少风流的已被采摘了去,留下的多少了些它天生的韵味,在旁人看来或煞了风景,在她瞧来反生了乐趣。

      “哗!”“哇!”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难听出一个是收合折扇,一个是女子惊叹。

      魏希身下芍药一处叶腋下一支白芍,含苞尚未完全吐绽,径口不过两寸,以芍而论当属残卉,全然少了芍的妩媚,反添了几分素雅。俯身折了,含笑嗅其香,都言芍香醒酒,在她闻来,这朵竟是醉人。

      身后,涵阳面上有些不甘,这朵芍药她也心赏的,本打算折了送与尔烟,可惜魏希两人先了她们一步。

      “可还喜欢?”魏希执了芍药回身看了听筠。

      二十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过这个意义上的上巳。一年多前的一个冬日她送出了此生第一束花枝,只是当时她并不知晓红梅原有红媒之意,一年多后的这个殿春她又将送出此生第一朵芍药,不过如今,她清楚此中蕴意。

      ——《诗经》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上巳,芍药只赠心上人。

      当日的无心,今日的有意,时光流逝,季节更替,人却不变。

      “喜欢。”听筠嘴角笑涡隐现。花中二绝,无论雍容的花王牡丹,抑或妩媚的花相芍药,她本不十分推崇,但魏希手中这支白芍她真心喜欢。

      “那…”魏希轻抿了削唇,身下握折扇的手莫名发紧,“送你…”

      “陛下…”听筠手腕一抖,意识一时空白没了思绪。

      今日的一朵芍药她实在等待了太长时间,整整一年半载。

      她此一生原不曾拥有过什么,也从未想过去奢求些什么,早已习惯了等待,但这一次却比往日全要难熬。过去的五百个日日夜夜里,她一一赢得了在他心中之于这个国家、之于这个家庭应有的位置,也早已动了情。在赢得他的心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再坚持多久完全沦陷。当渐渐拥有了原本没有的,她也渐渐发觉原来最不缺的——时间,如今却成了她最缺乏的。

      “很美!”魏希轻手为她掖了耳边柔发,插了手中白芍在她发髻之上。

      看了对面浅笑的魏希,听筠瞳中迷离。自初次相见以来,她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希的身份去刻意闪躲过她的眼神,相反,她喜欢探究那双深潭似黑眸,那很少有情绪波动的黑眸虽总让她琢磨不透,仍不妨碍她沉迷,一如现在。

      “陛下…”

      身后,涵阳苦着脸继续在花丛中搜寻她的芍药,旁边尔烟一反常往地没有宽慰懊恼的她,而只专注了前面那对身影,思绪全乱了!

      栖梧殿,听筠的寝室。

      雨桐对了镜后听筠发髻上那朵芍药失神。一朵芍药她何尝等的不辛苦。

      十年来,她一一见证了听筠的孤独,在东陵她无奈,来九州她忐忑,迎亲日她庆幸,大婚夜她疼惜,听筠渐渐动情,魏希恍恍无应...她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抑或没有尽头,今日,一朵芍药燃起了她所有冀望。

      暮春,天幕那条银带已隐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殿门前,雨桐望了银河岸两点星辉,没了以往的遗憾,更多是欣慰。路已渐尽,他们与它们一样相隔仅剩一河之远。

      只可惜,她错了!

      那看似不过三尺的距离实际走来却要比万里还要遥远。从今日起,世间煎熬的不再是一人,而是两人。

      翔鸾殿,尔烟的寝室。

      锦帐内,尔烟斜倚了床栏,不知在思虑些什么,眼神迷离茫然。对面涵阳握了她的纤足,悉心做着足底按摩,想是要为她消除下今天走了半日的疲劳。

      中山归来后,涵阳花大心思好好研究了《黄帝按摩内经》,近两年里,以她对医术的痴迷和天赋,已然掌握了个七七八八,而在这世上除了魏希能时常享受她的手法外,更多有此机缘的便是尔烟了。

      “嗯…”涵阳钳了食指压了尔烟足底心足穴,腕上力道渐渐重了,可半日也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咦?!不对呀,按理说应该有反应啊,怎么烟连点声息都没有?看了若有所思的尔烟,有些不满地欺身上来,“烟,你怎么啦?”

      “阳儿…”尔烟收回思绪揽了她,面色忧忡,“陛下…陛下可能动情了。”

      “什么?动情?!”涵阳“腾”地坐直了,脑门一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魏希身边待了十多年,她很少见到魏希欣赏什么人,更不要说动情了,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陛下此生是否会孤独一世。能让她动情的人,能有谁?!还会有谁?!“你是说…皇后?!”

      “嗯”尔烟叹口气,十二年来,她看着魏希慢慢成长,这样的一个人她太了解。她不易交心,更不易动心,只是一旦动了心,沉寂了二十年的心,亦容易失。“你可曾留意了陛下今天为皇后插上芍药时的眼神?我从未见过她有过那样柔情的眼神!”

      “是啊…”涵阳仔细想想,陛下为皇后插上芍药时她在做什么来着,似乎在生闷气。“那…那该怎么办?”

      尔烟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往,她总疼惜魏希可能会孤独一生,如今,当人真正动了情她的担忧不仅没有消弭反较更甚了。

      两国这样的局势,两人这样的身份,这样有所保留的一段情,现在是怎样,她不知晓,将来会如何,她也不敢预想。

      “看造化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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