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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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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惜已经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一截,功夫也大有进益,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黑,每天练完功夫,仍旧让长风送她回去。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月光敞亮的晚上,山路依稀可见,她抬起头,仿佛鼓足了勇气,对走在前面的长风说:“长风哥哥,要不我自己回去吧,你别送我了。”
长风回头问:“真的吗?”彼时的长风快十七岁了,比小惜高出了一大截,他身材仍旧细弱,但比起初到非龙山,真是结实了不少。他止住脚步,站在小惜跟前,脸是冷峻的,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小惜吐吐舌头,“假的啦,等我再长大一点吧。”
长风没有说话,踩着月光继续走路,心中想到:等你再长大一点,我还会在你身边吗?我还可以这样送你吗?
其实长风这一年,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情,他到底该不该为父亲、为族人报仇,该怎样报仇。他记得父亲临终前叮嘱他不要报仇、一辈子不要进京城,可是身为人子、他亲眼看着父亲被残忍杀害,身为柳氏家族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他肩负的是全族人的血仇。他若不报仇,何为人子,何以立身天地间?
一天,小惜和长风正在林中练武,看到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径直来到他们跟前,为首的一中年男人打量柳长风一番,问:“你就是柳长风吧?是棵好苗子!”
长风看来者不善,上前一步,挡在小惜跟前,冷声回答:“你们是何人?有何贵干?”
那几个人竟笑了起来,“这小子有种啊,人不大口气不小,哈哈!”
这几人言语粗俗,小惜心里一阵厌恶,不满的说:“你们无事赶紧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这小姑娘嘴倒利索,不过,看在你长的不错的份上,大爷不跟你计较。”那人转向柳长风,“小子,跟我们走一趟!”说着便去拉长风的胳膊。
长风一把甩开,那人再想纠缠,小惜拔剑出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制服了那几个人,她剑指为首那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休想把我长风哥哥带走!”
“柳长风?”那几人虽然被制服在地,不过闻言都很高兴,“可找到你了!”
“找我干什么?你们是谁?”柳长风也拔剑出鞘。
“长风,小惜,把剑放下。”
文先生听到打斗声赶过来,看两人无事,便命令两人把剑放下,继而走到那人跟前,将他扶起来,不卑不亢道:“先生远道而来,随我到山屋中一叙可好?”
文先生威严凛冽的眼睛直逼那人,那人见他器宇轩昂、言语客气又不失威严,不知他是何方高人,心下害怕便赶紧点头。
“长风随我来,”小惜也要跟上来,文先生又说,“小惜继续练功。”
小惜被二师父瞪了一眼,只得留在原地练武,不过她想长风哥哥事后一定会告诉她。
山屋中,文先生背手而立,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带走柳长风,不许跟任何人透露身份,可是那小姑娘的功夫已在他几人之上,更别说眼前这两人,可是不说,他们没有办法带走柳长风。
为首那人定是见过大场面的,他眼睛转几转,便想了个主意出来,“先生问询,我等不敢有虚言,只是我家主人有令,我等不可泄露身份,否则便要了我们的命,但是我等不说,便带不走柳公子,回去也是受死。”
那人停顿一下,看到文先生并无任何反应,只得接着说,“不如我把身份如实告诉柳公子,柳公子权衡之后若想告诉您,我们也不阻拦,横竖不是我们泄露的,您看这样可好?”
文先生看看长风,长风点点头,他便对着那人说声“请便”,那人跟着长风来到里屋,将来意一一阐明,末了又加上一句,“事关重大,王爷不想此事被任何人知晓,如若你告诉外面那位先生,王爷不知会有何行动。”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很明显,长风心下一惊,眉头立时皱成一团,他闭目思索一刻钟,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来到外屋跪在文先生跟前,“文伯伯再造之恩,长风感激不尽,今日拜别,请伯伯、伯母善自珍重。”长风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多言要离开,也不敢看文先生。
文先生料得他此行一定与报仇有关,一下子失掉了平日的镇静,生气道:“你可知你父亲遗愿?不许报仇,不许入京!你这样做,怎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长风都记得,只是我身为人子,不报杀父之仇、不雪灭族之恨将如何自处?长风自有分寸,请伯伯不必忧心。”
长风的话掷地有声,看来是思索这个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许报仇的念头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文先生重重的叹一口气,“我这些年对你的教诲,都是枉费,你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
文先生自见到长风,就怕他起复仇的念头,这些年在宽人恕己开阔胸襟这方面着重教导,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避免他出山复仇,文先生的心里一阵刺痛,难道他做错了吗?
“伯伯的教诲,长风不敢忘记,长风——请伯伯成全。”长风俯身重重磕头,他本想说些什么安慰文先生,可他觉得只要他选择报仇,那他说什么都是无益的,他只得什么也不说。
“好,我成全,你走!”文先生瘫坐在椅子上,手抵住额头。文师母另一个屋走进来,知道劝解无用,含泪问:“长风,就算你要走,也得告诉我们你是跟谁走、到哪儿去啊?”
“伯母,为了你们的安全,长风不能说,你们也不要打探,我走了。”长风给文先生磕了三个响头,又给文伯母磕了三个响头,随那几个人离开了。
文伯母叫一声长风,长风停了一下脚步,终究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等长风走远了,文先生抬起头,眼角有一滴滚烫的泪。
小惜一个人在林中练功,等到天黑也不见二师父来叫她。她自己跑到山屋,看到二师父和师母相对坐着,屋里黑乎乎的,没有点蜡烛,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
“师父、师母,长风哥哥呢?”
“小惜啊,你在这儿等一会儿,你四师父一会儿过来送你回家。”文先生跟小惜说着话,却一直不看她。
小惜跑到师母旁边,焦急的问:“师母,长风哥哥呢,你快告诉我!”
文师母抑制不住哭出了声,“小惜,长风出山了,他,他有事情要做。”
小惜的心里一阵恐慌,她还等着长风晚上送她回家的时候告诉她那几个华服的人来做什么,怎么也想不到长风竟和他们一起走了。
“不会的,师母,你骗我!”小惜转身跑出山屋,她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就算她的长风哥哥要离开,总会去跟她打招呼的吧,怎么会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小惜顺着出山的路跑起来,地面上还有残留的雪,上面印着一串杂乱的脚印,她分不清哪个是长风哥哥的,跟着这些脚印奔跑起来,口中声声呼唤:“长风哥哥——,长风哥哥,你在哪儿?”
“小惜——,小惜——”小四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没有停下脚步,仍旧顺着脚印跑,直到山下,脚印被村民的脚印踩乱、覆盖,再也分辨不清,她颓然倒在地上,哭泣起来。
小四师父跑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低声哄劝:“小惜乖,小惜不哭了,长风哥哥会回来的。”
小惜哭着扑到小四师父的怀中:“他不会回来了,他走都没跟我告别,他一定是不再回来了!”
小惜回想起过去的三年,长风好像越长大越有心事,他时常站在山岗上出神的望着出山的大路,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每当这时,小惜都会默默的站在他身后,陪她一起难过,她以为长风又想父母了,又在伤心了,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安慰。
有一次,小惜忍不住对长风说:“长风哥哥,我把我的父母亲分给你,你就也有爸爸妈妈了,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
长风看着一脸天真的小惜,心头一阵酸楚,他吸吸鼻子,揉着小惜的头发说:“父母是唯一的,哪能分给谁就是谁的呢,傻子!”
现在想想,原来长风心里想的是出山这件事,小惜想起这些更加难过了,趴在小四师父怀里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泪珠滴打湿了小四师父的衣服。小四师父跟着一阵难过,心里暗暗抱怨长风,要离开就罢了,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其实长风离开的时候,专门去了他们练武的地方,冰晶般的眼眸注视着小惜,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跟小惜当面告别,他只想在她背后,再看一眼她翩跹舞剑的身影,他要记住她的美好,记住她的纯净,这是他之后漫长日子里唯一的安慰。
小惜原以为她可以和长风就这样在山里随师父快乐的学习功夫,在夜黑的时候踩着月光回家,会在这样温柔美好的时光中慢慢长大,然后一起闯荡江湖……可是现在,她在心中筑造起来的美梦忽然碎了一地,连同那颗水晶一样纯净的心灵。她沮丧、心痛,生平头一次,心中充斥着失望和怀疑。
半夜里突然飘起大雪,小惜没有睡着,裹紧棉被仍觉得冷,她心想长风会在哪里呢,有没有棉被可盖?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长风那浑身血污的可怜样,担心占据了上风,她起身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到了起床的时间,小惜才稍稍有些睡意,渐渐睡了过去。非大叔来叫女儿起床,半天叫不醒,一摸额头,竟吓了一跳,非大婶闻声赶来,摸摸女儿滚烫的额头,忍不住哭出声来,“小惜,你醒醒啊,可别吓娘!”
非大叔镇定下来,去找寨子里的行脚大夫,大夫赶来一诊,说是寒气和郁结之气侵入体内造成的急性发热,须慢慢降热,急不得,但热成这样,慢慢降热又怕引起其他的疾病,行脚大夫并无把握,开了一些草药便离开了。
非大叔和非大婶只好守在女儿身边,煎药守护,用温水擦拭额头,一刻不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