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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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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咳咳,前些日子……咳,给……给故友修书一封……”杨老伯早就病入膏肓,全靠药死撑着,“我那……咳,我那故友乃是云暮山长老……咳咳……他到来之日,恐怕我已落叶归根。李……咳,李显,你到时与他去云暮山……
“丽娘,阿晏到时办完我的……咳,我的丧事,你就跟他走。
“我这把……老骨头,命都靠这口药吊着……咳咳,我清楚……咳,我这身体如何……咳咳,我已油尽灯枯,孩子啊,咳咳,别再管我了,我早已身心俱疲……让我早些解脱了才是……”
杨老口中的阿晏即为杨晏,丽娘的堂叔,二人知杨老已是在安排后事。
任杨丽自小男儿心性,此时也忍不住落泪:“阿翁,别说了,你身子定能好转……”
她四岁丧父亲,五岁丧母亲,阿翁将她抚养到现在,却也要离她而去。
李显沉默着,并未多言。
他们都明白杨老时日无多,只是二人身世凄苦,李显虽只跟了杨老五年,但杨老待他实与亲孙无异。他惟愿多孝敬杨老些时日。
李显领了这几天的工钱,便不再回酒楼做伙计。杨晏在杨老去世前两天赶到汴梁,安排下葬事宜。
三日已过,不再需守灵。入夜,杨丽李显坐于屋顶。
二人既知分别将至,也是万般感伤。在一起待了五年,即使并非手足,也胜似手足。何况二人甚为了解对方,即使小小年纪,也互引以为知己。
“不知数日后一别,何时才可相见。”杨丽蓦然开口,打破一片沉寂。
“我不想去云暮山,”李显道,“我并不知修道适不适合我,但我又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杨丽心性开阔,不似寻常女儿家。
“没办法,谁让我心只有一隅。”李显摇头。
“如此,我亦然。即使我不愿做寻常女儿,相夫教子,可我不去堂叔家,又能去何处?天下之大,竟无我去处。”
杨丽感伤的时候说话就与杨老一样,文绉绉的,李显多年来都未学会祖孙俩的的说话方式。这般文士似的语气,说出来的话语更易令人动容。
李显叹气:“总有些理由令人囿于囹圄,可实际哪来的囹圄?我倒是认为,人只会为心所困。”
“女人总囿于成见,你娘既是如此。你怪她吗?”杨丽问道。
“小时候挺气她的,”李显不觉露出一丝苦笑,“可现在不了……那些年她那么难过,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扔了我。”
二人俱是沉默。
“我会先和堂叔走,尔后想办法进入江湖门派,朝堂不容女子,江湖却能容。”杨丽忽然说道。
“你……”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丽娘自小如此,他虽赞成丽娘,但他还是为她担心。
杨丽正色道:“勿为我忧虑。我想,你只是不知自己该如何。等你知道了便做,切勿迟疑。白驹过隙,岁月不留华年。”
“嗯。”简短一声回答,确是下定了决心。
次日,杨老的那位故友才姗姗来迟。
李显以为杨老的“故友”该是和他一般白发苍苍,哪知眼前人却看起来正值青年,相貌平平,气质温和散漫,一袭灰袍,外衫绣着青灰色竹子,腰上配剑。
“小友可是名唤李显?”道人虽是询问的语气,眼中却是确定之色。
“是。”李显在道人打量的目光下很是局促。
“那就跟我走吧。”道人说完,看见李显惊诧的神色,便笑道,“庄子于妻子死后,鼓盆而歌。惠子问其故,他只道生命本为气息,生老病死就如四季轮回,妻子静卧于天地,正是通达了天命。而我的想法则与庄子不谋而合。”
“我不能认同,”李显说,“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人死如灯灭,何来生死如四季轮回之说。我想要等阿翁头七过后离开。”
道人并不恼怒,只笑道:“如小友所愿。”
又补充道:“你的资质……足以入观。在你进入云暮观拜师前,先唤我道长即可。”
“我看那老道不爽,”杨丽轻声道,“阿翁与我说过他。他俗家名字家胡德,阿翁称自己年轻时与他一见如故,二人是生死之交。但我偏看他不顺眼。”
“可能,这便是道人?”李显道,“我可不想跟他一样……额……薄情寡义。”
“神神道道的。”杨丽毫不留情说道,“我听闻云暮观是正一道,可以喝酒吃肉娶老婆。”
杨丽平时说话会刻意用文雅的词,此刻却放得自然了。李显早就发现了,自杨老死后,杨丽说话慢慢就没有那么文绉绉了。
李显不吱声了,他不懂杨丽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怎的不接我话了,你想法如何?”杨丽追问道。
“不知你想让我接什么。我倒是只想吃肉,喝酒无所谓,娶老婆……论情况而定吧。”
“我曾与爷爷说过,我不想相夫教子,”杨丽半晌才接上话,她轻抚上灵台,看着杨老的画像。“爷爷便说,只要我不想做,那就不做。我只做正确的事和想做的事就行了。”
二人又陷入沉默。
头七已过,分别之日,杨丽满脸伤感,与李显道了别。李显与道人刚走不远,李显忽然折了回去,用尽全力奔跑。道人只是静静站着,并没有任何动作。
“丽娘!”杨丽正欲上车,却听见一声呼喊,只见李显气喘吁吁奔来。
李显摊开手,露出一枚铜钱,上面挂着红绳:“我幼时,李颜没钱买平安符,便给我戴了这个。现在我把它给你。”
杨丽接过那铜钱——她早就知道李显一直挂着这铜钱,也大概明白它的作用。
杨丽说:“我其实早就给你准备了信物,只是做的太粗糙,没脸拿出来。你既这般真心对我,我给你准备的亦是一片诚心,那就给你罢。”
说罢便从袖中拿出自己特意烧制的青蓝色鱼鳞形状瓷片,上有一孔,也用红线穿着:“拿去吧,你别嫌弃做工粗糙。”
李显摇头道:“不嫌弃,好看。”
“别哭了,”杨丽眼睛也有点湿润,随后轻声说了两个字,“显弟。”
“我走了……丽娘,保重。”
杨丽上了马车,远远又听到了李显喊的那声“阿姐”,不禁又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