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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山 ...

  •   方临也凭着关系在A大的考古系里混了个名分,挂着研究会的牌子,偶尔带两件家传的古玩去给学生们上上课,不点名,不签到,大家也都乐得清闲。

      方临也一个人在森林里走着,软面的鞋底裹满了泥浆,这大概已经是连续奔波的第四个小时了。方临也站在那条被一众人踏过的泥泞上,环顾了一圈,还是清一色的桉树,茂密的枝叶掩住了阳光,潮湿的空气沉重地压迫着人类的鼻息。他不知道下一步路上会有什么,兴许是毒蛇、猛兽。
      也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方临也换了一条小路,没有车辙,却有去有回,从偶尔偏出的几步可以看出,鞋印上有朵印花。
      路的尽头是条河,水潺潺的流着。方临也终于停了下来,坐在石头上,流动的水像是心跳,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胸膛。方临也轻笑,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头发被潮湿的水汽压住,衣领因为被树枝勾住,撕开了个大口,在水纹的映影下显得愈发的夸张。
      莫约过了十几分钟,太阳从林子的另一侧移了上去些,没有被云雾遮掩的地方露出光,洒在小河上,水波粼粼。
      方临也慢慢起身,一时间,高强度作业的后遗症如潮水般涌来,一束光闪过,方临也堪堪站住。循着轨迹,看见了那只夹在杂石缝里的玉簪。碧绿像是水波一样扩散在乳白色的玉石上,支底是近乎透明的清澈。
      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方临也蹲下身子,伸手去够那根簪子,腿开始支撑不住的发软,却还是像磁铁的两级,方临也近乎渴望的看着玉簪。忽地,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涟漪,自玉簪为中心,出现了一轮漩涡,巨大的吸引力使他直接扑进了水中,刺骨的凉意蔓延开来,眼睛因为水流的刺激涩地发疼,脚似乎也被什么妖孽之物捉住。
      这次的溺亡像是没有知觉,也没有挣扎。
      原来人不能呼吸是真的要死了啊。

      等到方临也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身下的硬物咯的发疼,嗓子也干涩的窒息,方临也幽幽转醒。
      这是间破旧的小屋,四面墙上用炭笔画满了符,正中间挂了一副神像,黑白墨底,唯有衣角处留下几朵桃花。仙人的嘴唇紧抿,眼神长远而深邃,透露出悲悯和怜惜的神情。不像神,也不似佛。
      然后是吊在梁上的篮子,有大米,盐巴和一罐深红色的酱料。

      门外响起一阵“吱呀咿呀”的声音,方临也起身,警惕地贴着墙跟,看向门口。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先入眼的便是那一身白衣,那白衣像是冰雪,纯净的透明、无暇。
      方临也震惊,就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怒意“你真是好生不安分,竟睡到了那秸秆上去。”
      方临也还在讶异于这位男子的突然出现,那人继续道“不好生在稻草上待着,硬是要跑到秸秆上去,你教下一位留宿之人如何安睡。”
      男人的模样生的俊俏,柳眉,细眼,薄唇,倒是和画上的那位谦谦公子生的一样,却因为紧敛的眉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意。
      “你是何人?”方临也听着男人不寻常的话语,不禁也换了个语气。
      “吾乃榕山守护神,负责搭救在山林中迷失之人。”
      “姓甚名谁?”
      “无名无姓,与山林为生。”
      “此人为你?”方临也指着墙上供奉的神像问。
      “是。”
      “可……”
      男人没有等方临也把话说完“如今大雪封山,河水结冰,客人若是想要出山着实是有些困难,还请客人在陋室小歇。”

      大雪封山。
      河水结冰。
      方临也这才注意到男人肩头的细雪,点了点头。

      男人拿出碎冰,作了煮饭用的水。方临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
      “所以你是神仙吧。”

      传说和神话一旦经过考古证实,便成了史实。

      冰块渐渐消融,白烟冉冉升起。

      方临也捧着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盐水煮出来的稀粥有着一股鲜咸的味道,边上盛了一勺酱料。见方临也一口没动,男人便坐在方临也的对面,笼着袖子,用勺柄一点一点蘸着,吃的津津有味。
      “你不吃吗?”方临也问。“哦,对了,你是神仙。”
      小神仙还是悠哉悠哉地吃着酱料,直到方临也吃完,才接过碗,用水冲洗了一遍,又盛了一碗粥,用勺子舀起送进嘴中。

      饭后,方临也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籍消遣时间,纸张被水浸透,又烘干,翻起来的声音清脆。
      男人站在方临也身后。
      “你识字吗?”方临也问,把书举到男人面前。
      “当然识得。”男人不屑地说。
      两人一坐一站。雪天的光是苍白的,云层愈发地堆积,没有了光晕的夕晖,直接迈进了深夜的宁静。男人动身起来,却被方临也拽住了衣袍的下摆。
      “山林那边有只队伍,早上拾去的柴火怕是不够用。”
      “那我也去。”
      “不必了,林子里本就危险,况且现在是天色已经黑了……我速速就回。”
      “那你带把伞。”
      “伞你留着罢。”
      男人推开门,寒风吹散了炉中的星火,方临也看着男人一身白衣行走在雪地之中,似乎察觉不到这刺骨的凉意,彻底与满山的雪色融为一体。

      方临也一路悄声跟着,看着那男人在黑夜中弯腰,拾取,再远远地把柴火放在了营地边。拂了拂身上的尘灰,抹去了离开时的脚印。

      远远地跟着男人走在树林里,几番下来,轻车熟路。

      忽地,方临也好像听到了一阵诡异的窸窣声——是蛇吐信的声音。
      “小心!”方临也猛地向前扑去,抱着男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毒蛇的尖牙勾破了方临也的衣服,在肩胛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蛇摔落在地上,又扑腾地向上弹起。
      方临也心道不妙,就听见身下之人骂道;“滚开。”
      那蛇停在半空中,直直的坠了下去,尾巴还甩在方临也的踝骨上,方临也用力一蹬,将那可恶的蛇踢了出去。
      “还有你。”身下的人动了动,撑着腕肘就要起来。
      方临也拉起男人,男人捡了根树枝将那蛇挑起,细细端详了片刻。
      “新来的?”男人问。
      “你在和蛇讲话。”方临也很是疑惑。
      “嘶嘶。”蛇吐了吐信子,很是温顺地盘在树枝上。
      “你坏了这里的规矩。”男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方临也皱着眉头说:“走吧”
      “走。”

      方临也接过那根树枝,好笑地看着那条蛇,“喂,你想拿这条做什么?吃了?烤了吧。”
      “有毒,回去清洗一下伤口。”

      男人半跪在稻草堆上,捏着酒精棉的手时不时地在方临也肩胛的伤口上点两下。
      “你可以重一点的。”方临也裸着上半身,衣服被扔在一边,“伤口不深吧。”
      “还好。”

      两人不紧不慢地交谈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世界很安逸,也很纯粹。方临也大概知道男人为什么愿意生活在这里了。

      背上的伤疤被稻草疙的发慌,方临也侧着身,面对着男人。
      “你多大了?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显老。”
      “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儿吧。”
      方临也想耳语一般地呢喃,他沉思了片刻,决定道“那你就叫簪子吧,反正你就是个簪子成的精。”
      “庸俗。”
      方临也笑起来。
      “睡吧。”

      第二日的风雪小了很多,但还是恶劣到会有风暴预警的地步。
      方临也决定走了,男人告诉他下午的风雪会小些。
      行,那就下午走。

      早餐连着午饭,两个人一起到河边去打鱼,在天寒地冻中升起一把火,吃的津津有味。
      一路上,方临也都在男人的耳边嚷着,叫他簪子。男人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簪子?”
      “簪子。”
      “簪子!”
      “别叫了。”男人觉得方临也现在就像是一个留声机,或者是录音机。

      “簪子。”
      “哎。”
      在经历过无数次的试探和呐喊后,方临也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两人是在山脚的大榕树下分别的。
      方临也走到盘山路的转弯角才回头,远处的景色像是一幅画,簪子站在四季常绿的大榕树底下,榕树即使是在秋季也生的茂盛,簪子一身白衣,静静地看着方临也越走越远。
      “走了。”方临也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下山的路边有几家猎户,屋顶的茅草很厚,却没有一丝雪迹。那房子像是一堵屏障,隔绝了雪山上的寒冷。

      第三日
      方临也开着山地车,十分愉悦地在山路上看着风景。榕树还是笔挺地守卫在路口,却没有见到簪子的身影。
      方临也把车停在一边,顺着前几日的旧路走到了小木屋。木屋里的食物不见有少,稻草也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边,干净地不像有人居住。
      方临也走出去,坐在楼梯上,俯瞰着前面的葱郁。一条蛇悠悠地缠上了木桩,顺着腐朽的楼梯往上爬。方临也对这条尾巴上带着碎金的蛇着实是没有什么好感,要不是上次簪子硬要留下来说下次煲汤,他早就连蛇带木枝插在那沼泽地里了。
      “嘶嘶嘶”那蛇吐着红信,尾巴一甩一甩地拍打。
      方临也闲得无聊,便与那蛇交谈“你有事吗?”
      “嘶嘶。”好像在说,有事,有大事。
      方临也站起来,好笑地看着蛇,心道,有个屁的事。

      远处的白衣越来越清晰。簪子拖着一个穿着军绿色服装的男人,吃力地抬起头,背后的男人摇摇欲坠。方临也接过男人,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簪子熬了些粥,却是方临也喂的饭。
      “这个人是来淘宝贝,要不是还有口气,我就让他烂死在泥坑里。”
      “这种人就是毒蛇,残害着这里的文明和生态。”
      簪子说这话的时候面若冰霜,语气刻薄而悲凉,方临也静静地听着。
      “这种人我见的太多了,妄图以命冒险,猎杀动物,寻找宝藏,结果大多是有去无回,一队人马六七个,能救回来的不过一二。”
      “我是由这里的万物生灵所滋养的守护神,大地、天空,都是我的归宿。我的责任就是保护这片土地,可是呢?我救的这些人……反咬一口。”簪子嫌恶的伸出手,将那男人颈部的骨链扯了下来,灰白色的头骨滚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农夫与蛇。”

      方临也不知如何去安慰簪子,这或许谈不上是安慰,簪子并没有类似于悲伤的情绪。
      而是自暴自弃。
      确实,农夫与蛇。

      两人沉默着,遂久,方临也开口道:“我带了些食物,在车里,那颗榕树旁。”
      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很少有这么强烈的感情波动,几百年来,自认为经历过大起大落的风波早已磨平了心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困扰了自己一辈子的问题有了倾诉的对象,丰富的感情绚烂地绽放,他本来以为,人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有诸多的想法——悲凉、无奈、憎恶。
      “那你把我带过去吧。”簪子的身影在方临也震惊的目光中逐渐消散。
      “簪子?簪子!”方临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了?
      簪子呢?
      没了吗……
      方临也的记忆像是断了片,一切有关深林的记忆开始消散。
      “怎么还不走。”簪子又慢慢的浮现在半空。
      “我以为……”方临也舒了一口气“那你人呢?”
      “玉簪里啊,我住里面。”

      方临也拣着玉簪,带着半缕魂魄,回到了大榕树旁。
      “好了。”簪子的魂魄渐渐完整,“我属于这大榕山,不得踏出半步,若是踏出则视为舍弃神格。”
      方临也发动车子,掉了个头,车尾正巧对着大榕树。方临也带的东西不多,却样样俱全,将一个蛇皮袋装的满满当当。簪子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化作魂魄形态游走在半空。
      “接着。”方临也从副驾驶座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的袋子,稳稳当当地扔在簪子怀里,但却落了个空,穿过魂魄掉落在地上。
      簪子急忙化形,捡起那袋子。丝绒制的袋子摸着丝滑又柔软,顶上用金色的丝带做了一个抽拉式的封口。
      “这是什么?”簪子好奇的扯着丝带。
      “礼物。先过来帮忙。”
      簪子应了一声。跟在方临也身后,假模假样的虚托着蛇皮袋,心思却一直集中在手中的小袋子上。

      两人回到木屋时,男人已经有了转醒的迹象,簪子不愿意再去管那半死不活的人。
      和方临也到林子里去转了一圈,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有确有其事,方临也也感受到了森林里的压抑。
      等到告别的时候,簪子只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你以后想找我,就带着这块玉,我能感受地到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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