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少年》落日初升

1、他的少年 陈竹远

　　深夜，陈竹远站在a市的一家医院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很晚了，小清应该睡了吧？终究抵不过思念。想着哪怕看一眼也好，便推门而入。
　　看着熟悉的门牌号，正准备进去。便见一小护士手持一个本子从病房里出来，“睡了吗？”陈竹远轻声问，小护士心中一惊，被吓一大跳，扭头一看见是熟人，摇了摇头，道：“没呢，怎么劝都不肯睡。”，轻轻的掩上门，兀自走远了。陈竹远心中明白，自己前几天出差。昨天下午在电话里说，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回来。这小傻子在等自己呢。心里是又气又喜，心头暖暖的。
　　将身上的大衣脱下。一路风尘仆仆。自是有点寒气在身上的。径直大步走了进去。便见夏青坐在病床上。看着一处虚空。百无聊赖的发着呆。心中自是无比心疼的。
　　大步走过去。夏晴还没发现陈竹远来了呢。“盖好被子。”陈竹远严厉的说。夏清听到他声音，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绽开了笑脸。眼睛亮的惊人。双手缠上了陈竹远的脖子。直接扑进他的怀里，两日不见，陈竹远也是想念的很。也紧紧搂着夏清，少年因为病痛的折磨，身子骨瘦弱。一摸全是骨头，抱着有些硌人。但陈竹远却很用力的搂着，仿佛想将这几天的思念抵消掉。
　　肩头有些湿润。陈竹远心里清楚。少年在担心。少年的病已经无药可治了。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少年在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就见不到他了。他也很害怕。他心知自己这次是留不住夏清了。心中莫名的情绪蔓延开来。无比难受。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良久才松开。在少年的额头上吻了吻。给他盖上被子。“哥，你今天留在医院睡好不好？”少年满含期待与祈求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好。”陈竹远温柔的望着少年，低声应道。
　　大灯已经熄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黄晕的灯光勾勒出了少年的脸。长而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少年面容清秀。依偎在陈竹远怀中。一只腿搭在了陈竹远的腿上。呼吸均匀，安详地睡着。独属于陈竹这身上的味道使他安心，陈竹远却毫无睡意。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少年。眼中满是深情。揉了揉夏清的头发。果然。从发根到发尾，都是软乎乎的。他倒也不敢乱动，少年睡眠浅，生怕一不小心就清醒了他。
　　第2天早晨。大约七八点。小护士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拉开窗，霎时间，鎏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原本灰暗的房间瞬间亮堂起来。夏青身边的位置已经变凉了。可见陈竹远已经走了不少一段时间。夏清其实早就醒了，只不过懒得起来。在6点左右陈主远走的时候就惊醒了。虽然陈竹远十分小心。但耐不住，夏青的睡眠太浅。
　　已是深秋，自是有点寒气的。窗外的枫叶落了满地。如火如荼。艳丽至极。虽美丽，但可叫打扫的工作人员苦不堪言。常常夏青在床上坐着。便能听到窗边。工作人员低声的抱怨。想到这里。夏清不禁笑了笑。他很高兴于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这让他感觉到自己也是个鲜活的生命。参与着这人世间，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跟死了一般，什么也做不了。
　　阳光灿烂，却为增添一份暖气。但这却让夏清感到高兴。在无休止的治疗和病痛的折磨下，几丝寒风可以让他保持片刻清明。
　　摇了摇铃。叫小护士把自己前几天未看完的书送过来。
　　他常常就这么坐着。看一上午一动不动。毕竟他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可消遣了。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照得他满身光亮，眉眼温柔。却又似幻影，一碰就会支离破碎。陈竹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只可惜少年病弱，不似他人般灵动鲜活。
　　夏清听到了陈竹远的脚步声。那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忙从书中收回目光，转而炽热地投到陈竹远身上。
　　在一瞬间绽开了笑脸。这是陈竹远独有的，能让夏清发自内心的高兴的魔力。
　　“哥！”夏清高兴的叫着。满脸细碎的，亮晶晶的笑意。
　　“嗯。”陈竹之元温柔，满含眷恋地应道。惯性地揉了揉夏清的头发，“吃饭了吗？”陈竹远问。“没呢。12点才吃，现在才11:30。哥，你糊涂了？”陈竹远只是笑。
　　————————→分界线
　　已到年底。寒风刺骨，衣襟在风中肆意舞动，冻得人直哆嗦。
　　医院。
　　陈竹远看着眼前的诊断单，只觉得头晕眼花。这几个月少年的病情恶化的越来越厉害。吓得陈竹远整日整夜地守着他，夏清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医生说。他的少年。可能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怎么可能？陈竹远自欺欺人地想。他的少年答应过他的。要陪他做很多很多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他呢？这位一向坚强的男人，此时却捂着脸，任泪水肆意流淌。脆弱的仿佛一个孩童。
　　整理好情绪，调整好状态，陈竹远若无其事地回到病房。
　　少年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削的不成人样。在看到陈竹远的瞬间。却已经无力再挤出微笑。只有那眼睛。依旧亮的惊人。如同那恒古的黑暗中坠入一点星光。虽微弱却醒目显眼。
　　“哥。”“嗯”陈竹远大步走到床前 ，坐上去。少年熟练的依偎在他的怀中。“哥”少年半垂着眼帘。昏昏沉沉的喊道。“嗯”陈竹远应道。“我昨天梦到院长了。我想她了。”陈竹远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假装高兴的对夏清说：“院长也想你了，我跟她说，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她那儿蹭几天饭。”他的语气看似满怀憧憬，却不难听出里面的哀伤与绝望。
　　“嗯”少年很自然的地应道。“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大海。看星星。去旅游。走遍全国各地。”陈竹远绘制着他们未来的蓝图。只可惜再也不会实现。
　　夏清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也明白陈竹远在哄他开心。所以他要“高兴”一点。他也清楚。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也不敢奢求什么。在陈主任看不到的角度。两行清泪猝然落下。
　　索性挑开了说。有些话他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哥，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是不是快死了？”夏清平静的说。搂着他的那只手戛然收紧，在他开口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令人窒息的沉默。陈竹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且充满自信，但他开口时却不由自主地带了哭腔。他听见自己说：“别说傻话。你不会死的。哥不会让你死的。”已是泪流满面。
　　夏青突然发现自己在心中演练数百遍的遗嘱和努力保持的平静，在陈竹远面前溃不成军。他不忍心离开。也无法离开。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鱼和水。离了任何一方都不能活。他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对方的一部分。一点也不夸张。两人都是孤儿。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陈竹远比夏青大好几岁，一直照顾着他。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而对于陈竹远来说。他所有的情感都不由余地的倾注在了少年身上。
　　他们都离不开彼此。
　　无声的压抑在空中蔓延开来，夹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力感。
　　真让人窒息。
　　“哥，我死后你别跟院长说。如V年纪大了。经不住的。”夏清笑着说。眼里却尽是泪水。“你不会死的……”陈竹远不甘地喃喃着。语气里尽是让人心碎的痛苦与不甘。
　　“哥，我死后你要给我立一个又大又坚硬的墓碑。然后在上面刻一行字。就写夏清永爱陈竹远。好不好？”陈竹远没有回答。房间里无比的寂静。
　　叶清自顾自的说。“哥，以后你多回去看看孤儿院。多帮衬帮衬。”依旧是沉默。“哥。”夏青虚弱的又唤了一遍。“好……”夏清笑了。昏昏沉沉的在陈祖远怀里睡了。
　　自那以后。夏青的状态让陈竹远感到不安。
　　少年是平淡，温柔的，还有几分不惧生死的洒脱。他很安静。总是在眺望。经常做一上午一动不动。看人总是淡淡的。不含一丝喜怒。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没有一点情绪。甚至连那明亮的眸子。也变得暗淡无光。
　　身上那股坐等死亡的劲儿。总让陈竹远感到绝望。
　　他的少年快要离开他了。
　　少年最终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寒冬。对抗命运的人那么多。没道理他是个例外。
　　陈竹远依稀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在墓碑上盖了厚厚一层。像是在哀悼他的少年。
　　将墓碑上刻的那行字掩去了。而陈竹远却坚持不懈的一遍又一遍的擦干净。
　　所有人都忧心忡忡。生怕陈竹远会寻死。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很平静。一如既往的生活着。这样身边的朋友担心了好一阵。
　　他活在回忆里。
　　不论干什么都能想起少年。以至于他差点以为。少年还在。
　　只是在少年去世后的那年盛夏。所有人都以为就此过去的时候。
　　陈竹远忽然想起。在少年去世的前一天。他对少年说：“等等我。”少年回答说：“好。”
　　他突然特别特别特别想再见他的少年一面。
　　在人们发现陈竹远的尸体时。他已经去世好一会儿了。他躺在房间的躺椅上。脸色青灰，面容安详。阳光从大开的窗户中透过。将他浸在这一方暖阳之中。风翻动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最后停留在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我来找你了。”地上散落着安眠药。瓶子滚落在椅子底下。
　　那个你并没有指名道姓。但人人皆知那是谁。
　　在很多年后。陈主远的一位友人在回忆他时，总是说：“我早料到他一定会这样。他舍不得他的少年。”
　　20□□1月17日，夏清去世。年仅19岁。
　　2020年7月18日，陈竹远去世。年仅28岁。
　　可能是，
　　他不忍心让他的少年等太久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