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之恋》九霄飞雪

2、落难农家 老妇人又看

　　夏草叶猛地转过身来，墙角处一位老妇人端着饭碗正看着她，满面的沧桑如同沟壑阡陌，面带笑容，掩饰不住老人特有的慈祥。

　　夏草叶还以为进了鬼村，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看了看老妇人，感觉老妇人面善，便放下了紧张的心，走上前去。

　　“奶奶您好！请问，这里住过一个放蜂的人吗？”

　　老人家怔了怔，像是想起来了，咂了咂嘴说：“有一对放蜂的夫妇，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呢！”

　　老人家说的是本地方言，夹杂着不甚清晰的普通话，夏草叶倒也听懂了她表达的语意。

　　草叶心里一阵欢喜，赶忙打听：“他们人呢？”

　　“走了，开着个大车把蜂子都拉走啦！”

　　“走了？”夏草叶心里一凉，“他们去哪儿了？”

　　“我哪儿知道呀！”老人呵呵笑道，又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吧嗒吧嗒地吃得很香甜。

　　“他们为什么走呀？这里不是有万亩油菜花田吗？”草叶又问，尽量看看能不能从老人家口里得知师父的下落。

　　“还万亩花田哩，呵呵!”老人扁扁嘴，语气里带着嘲讽，“这里马上要修飞机场修高铁了，田都征收了，村里人都进城打工了，油菜也不让种了，稻子也只能收这一季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语气里有很多无奈。

　　夏草叶这才明白村庄里为什么没有人住了。

　　突然，孩子又“哇”地啼哭起来。那老妇人一听孩子的哭声，赶紧走到夏草叶跟前，探头一看，欢喜地惊叫起来：“啊哟哟，好可爱的娃娃哟！——啊呀，娃娃这是饿了哟！你这丫头，咋不喂娃娃奶哩？”

　　草叶脸唰地红起来，非常尴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老妇人大概看出她的不自在，便拉着她说：“来来来，到我家来！”

　　夏草叶跟着老妇人进了她的家里。

　　老妇人家是一座小别墅，在江南农村，这样的小别墅家家都有，老妇人独自一人守候在这里。

　　别墅的院子里很干净，还有一个小花园，一条小黑狗见来了生人，汪汪叫起来。

　　她想起了老家里的乌驹。

　　夏草叶怕吓了孩子，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老妇人便对小黑狗骂了一句，小黑狗便不作声了。

　　进了屋内，老妇人让夏草叶坐在沙发上。

　　“孩子几个月了？”老妇人笑眯眯地问，给夏草叶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老妇人这一问，真把她问住了。是呀？几个月了呢？她真不知道。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脑子飞快地转悠，突然想起小护士说过的话，一个月前有人把娃娃放在医院里。

　　夏草叶心中大喜，咽了口中的水，对老妇人说：“才一个月！”

　　她回答得很生硬，面带腼腆的微笑。

　　老妇人又看了看说道：“我看得有两个月。孩子的爹呢？”

　　夏草叶头上飘过一只乌鸦，心想，这老人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太爱打听事了吧？

　　她怎么知道孩子的爹是谁呢？但是脑子里却毫无来头地闪现出一个人的影子来，顿时浑身燥热，面红耳赤。要是这是她和他的孩子，还至于在这里受罪吗？他一定会把她们娘俩当宝贝一样金屋藏娇的！

　　尽管这是让她脸红心跳的问题，看老夫人期待的眼神，她不能不回答，便撒谎道：“在市里上班呢！”

　　这个时候，娃娃突然大哭起来，小嘴又开始撮呀撮呀的，看来真是饿极了。

　　“啊呀，丫头，孩子饿了，你快喂她奶吧！”老妇人催促，不住地夸赞，“多俊的娃娃呀，真讨喜！”

　　夏草叶脸红得跟火烤似的，想起来老家村里那些年轻媳妇掀开衣襟喂奶的情形，大庭广众下没有避讳，还一脸的得意似的。她无法感受当着别人的面掀开衣襟给孩子喂奶是什么样的体验，反正现在她感觉脸儿发烫，心儿狂跳。

　　没生孩子，哪有奶可喂？可人家老太太说的对呀，孩子饿了，就得喂奶！

　　夏草叶心中暗暗叫苦，低头看着娃娃，看她饥饿的样子，心中越发的凄苦。首先不说自己有多可怜，但是这么小的婴儿，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遗弃，连维持生命的一滴奶都吃不上，真是可怜至极！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虽然不是自己所生的骨肉的，这么小的孩子在自己怀里眼睁睁看着挨饿，她的心也跟着伤心难过，泪水开始在眼眶里直打转。

　　老妇人看见她的表情变化，问道：“丫头，你咋啦？”

　　夏草叶又羞又痛，没敢抬头，喃喃说道：“阿姨，我——没下奶！”

　　这是她硬着头皮说的一句话。

　　老妇人一听，哎哟一声，连声叫道：“可怜的娃哟！”说着，转身进里屋去了。

　　很快，老妇人从里屋走出来，拿着一罐奶粉，给夏草叶看：“丫头，这是前几天俺闺女来拿的奶粉，是给她孩子吃的，你看看可能用了？”

　　夏草叶赶忙接过来看生产日期，还好是最近生产的，喜出望外。

　　“可以用，真是太谢谢阿姨了！”

　　老妇人问草叶带了奶瓶没有，草叶说没有。

　　老妇人摇了摇头，笑着说：“你这个粗心的妈妈哟，出门一定给孩子带着奶瓶！我家也没有奶瓶，就用碗吧，拿小勺子喂。”

　　夏草叶羞愧得不得了，但是也没办法呀？人家老太太不知道这孩子不是她的呀！

　　老太太从厨房里拿过一个小木碗来，夏草叶还担心她家的碗不干净，但是又无可奈何。

　　老妇人帮忙沏好了奶粉端给夏草叶，里面放着一个青花瓷汤勺。

　　“先凑合着喂吧。”

　　喂孩子，这又给夏草叶添了一个难题。她把孩子稍稍扶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便拿勺子舀了一点牛奶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果然饿了，抖动着嘴唇啜起来，孩子喝得太猛，剧烈地咳嗽起来，奶水从鼻子里呛出，哇哇大哭。

　　夏草叶慌了手脚。幸好老夫人从厨房端了饭菜走进来，一见这情形，赶紧帮夏草叶把孩子扶起，坐直了。

　　孩子太小，细细的脖子还撑不起她的大头，像要倒下去的不倒翁。

　　“丫头，咋能这样喂孩子呀？”老妇人便示范给夏草叶看。

　　夏草叶满脸通红地连连点头，费了好大劲，总算掌握了喂孩子的要领。心想：这宝妈还真的不好当!

　　娃娃真的饿了，喝了小半碗牛奶，有些都从嘴里溢了出来，草叶以为她吃得太多了。

　　老妇人说，婴儿溢奶是正常现象，又给她讲了一些育儿的注意事项，边讲，边用疑惑的眼神看她，问道：“是不是跟老公吵架跑出来的？”

　　夏草叶一愕，差点儿想笑，随即就顺了老妇人的话点了点头，表演得跟真的一样。

　　“唉！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咋啦，结了婚就闹得要离婚，说离就离，跟吃家常便饭一样。我说丫头，两口子吵吵嘴也没啥，可千万别想着离婚啦、离家出走啦，这都是傻子做的事！我儿媳妇跟我儿子离婚三年了，留下一个丫头没人看，我年龄又大了，就交给我她姑姑看着呢。一个没老婆，一个没有娘，空留着这一片家业，真是可怜我的儿孙呀！”老婆婆说着就伤心起来。

　　夏草叶开始听老婆婆问她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什么的，她的脑海里又出现夏雨小叔的影子，幻想着她正跟他吵架，她负气抱着孩子出走，他南里北里满城到处找她，这样的画面让感觉既幸福又害怕，她可不想刚跟他结婚就离婚。夏雨那么爱自己，是绝不会跟自己吵架的，更不会有离婚那回事。

　　这样一幻想，她的脸又热起来。

　　孩子吃饱了奶，老妇人就给夏草叶端来了一些饭菜。

　　“丫头，没啥好饭，先凑着吃点吧。”老妇人说。

　　一碗白米饭，半碟清炒豆角，在监狱里能吃上这样的饭菜真算是小康了。夏草叶很满意，奔波了这大半天，她也真的有些饿了。

　　她没想到，出狱后的第一顿饭是在一个农家里吃的，弄得自己跟讨饭的寡妇似的。

　　正吃着饭，突然一声闷雷响起，像是在头顶，吓得宝宝一个激灵。

　　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夏草叶赶紧放下筷子，捂住孩子的两只耳朵，接着便是一声霹雳，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

　　夏草叶知道，这南方的天气，虽然已是中秋，但是强对流天气还很频繁，刚才还是大晴天，下一时刻从山里涌出一块云来，说下雨就下雨。

　　老妇人咒骂了一句：“妈-逼，这就要收稻子了又下雨！”

　　夏草叶对她深表同情，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拦不住。

　　大雨果然倾盆而下，看看天上，浓云越来越厚，看样子一时半会没有停下的意思。

　　夏草叶心中有些发愁，本来是给孩子寻了饭吃就走的，看来这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老妇人便跟她聊起天来，问她家是哪里？家中都有什么人？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老公做什么工作？那个养蜂人是你什么人？

　　很明显，老妇人这是无话找话说，夏草叶便硬着头皮一一作答，不时看看外面的雨，她希望这场雨赶快停止。

　　仿佛，大雨也会看人笑话，她心里越急，它还下得越大了，毫无停止的迹象。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天渐渐暗下来，雨势没有刚才大了，但是不大不小的雨更让人心急，因为它会下个没完没了，就像是女人嘤嘤的啜泣！

　　夏草叶知道天快黑了，她想回市里去，因为在这个孤独的村庄里过夜，她有点儿害怕。

　　老妇人好像看出了夏草叶的心情，说道：“丫头，这雨恐怕到了晚上也不一定歇下来，你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再走。——你看看，我家空房多。”

　　老妇人指指右手边说，“那间房是我家女儿的房间，她来看我就住那间，很干净，你就住下吧。”

　　夏草叶看看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空，说道：“谢谢婆婆，再等等，如果不下了我就走，怎好打扰您老人家呢？”

　　老妇人薄责道：“你这丫头，天都黑了，就是不下雨，你抱着孩子也不能走夜路呀！孩子这么小，夜里会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咋办？”

　　不干净的东西？在老家的时候，她曾听闫巫婆说过鬼话，说夜里会有鬼打墙什么的，老弱妇幼最容易被鬼魂上身，那些鬼魂都是不干净的东西，听起来就让人毛发倒竖。

　　老妇人这样一说，夏草叶倒是心里一惊。心想，老妇人说得有道理，她可以走夜路，可是孩子这么小怎能走夜路？万一吓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孩子在自己怀里已经抱了五六个小时，常言说，宁愿拿千斤，不愿抱肉墩。娃娃再小，抱的时间长了，胳膊也酸疼得不行。

　　“那就打扰婆婆了！”夏草叶跟老妇人致谢。

　　老妇人看起来很高兴，赶紧起身给夏草叶收拾床铺。

　　这个卧室很干净，粉白的墙面，地上是木质地板砖，还有一个大衣柜，宽大的席梦思床。

　　让夏草叶很满意的是，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就跟城里的宾馆差不多，这是非常舒适的休息环境。她想，南方人都有钱，很会打理自己的家庭。

　　老妇人把夏草叶领进卧室，嘱咐了一番，帮夏草叶把门带上，出去了。

　　夏草叶把孩子小心放在床上，左手臂就酸麻得伸不开了，过了很长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趁孩子睡觉，她赶紧去卫生间洗漱，这才发现，连牙刷牙膏和替换的衣服都没带。

　　她原以为，出了监狱就到Z大去找小叔的，哪想到出了门就得了个娃娃，一个让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娃娃！

　　她看着梳妆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一阵悲痛涌上心头，原来自己连家都没有了！

　　回老家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见了爸爸、姐姐、妹妹，该怎样跟他们说起？

　　在监狱里，好歹还有图书馆里的工作可以做，还有狱友莉亚、小队长吴小聪可以聊聊天，那是充实的，现在却倍感凄凉！

　　在浴室里发了一会儿呆，也没想出明天到底去哪里？关键是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婴儿，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