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以贯之》二道头

1、第 1 章 重逢

　　酒宴过半，会场换了舒缓一点的曲子。
　　“小酒怡情。”徐虔灌下第五杯葡萄酒，举着空杯向舒盛致意，“来一杯吗？”
　　“我开车。”舒盛对“小酒”表示颇为怀疑，但多年不见，她现在也没有立场强行关怀徐虔的身体，只好在她身边没有离开，很有忧心但没有办法的意思。
　　颇为无趣的咂了下嘴，徐虔放下酒杯，“送我回家？”
　　徐虔是个守规矩的人。不说干不了的话，不干收拾不了的事。她肉眼可见的酒量浅，平常大约根本不喝酒。
　　借酒……消什么愁吗？
　　于是舒盛没有拒绝。她端起果汁对徐虔说：“稍等。”
　　徐虔看着她走过去跟主办者解释，笑容礼貌疏离又游刃有余。她貌似是以果汁代酒敬了主人一杯，把场面话说完了，取下双肩包一边找钥匙一边往回走。
　　酒会并不正式，主要是娱乐性质。周围姑娘群芳斗艳，舒盛素颜正儿八经穿一身黑西装，酒会开始一两个小时了双肩包还没放，从人群中走过来，一如既往地跟周围的人情世故格格不入。
　　哦学会了以果汁代酒，不算那么不给面子。
　　轻笑一声，徐虔调侃走到面前的舒盛，“小朋友车技怎么样啊？好好开我给你五星好评。”
　　“专业飙车一百年。”舒盛跟熟人嘴上没个把门，张嘴就贫。
　　两个人相视而笑，一晚上的尴尬终于算是缓解几分。舒盛微笑着走到车边，然后表演了一个笑容突然消失。
　　“专业飙车，”徐虔饶有趣味地敲着车窗上的罚单，“一百年？”
　　她尾音上扬，嘲笑的意味拉满，也不知道哪儿学的嘲讽技能。
　　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舒盛撕下罚单折起收好，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开玩笑，“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第一张罚单。”
　　她受人之托，本来只是跟主办者打个招呼就走，所以凑合着违规停了个车。谁知道撞上了徐虔，把这车忘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我车技真挺好。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她没有说。
　　汽车启动，徐虔报菜名一样念了一串酒店地址。舒盛听完那个荒郊野岭的地址，闻着徐虔身上西北风都吹不散的酒味犹豫了一下，“到我家住一晚吧。”
　　天这么阴一会肯定要下雨，酒店太远了没我家近，老同学家不要钱不住白不住，你喝得有点多住外面不方便，你这样我不放心……我有点想你。
　　舒盛找好的借口没有说出口，徐虔就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还顺手打开窗子吹冷风。疾风掀起她的头发，让她看上去有了一点醉酒人的忧伤和潦倒。
　　顺利过了头，舒盛就有点有劲没哪儿使。她脑筋一转，张口就来，“你喝点牛奶吧，缓缓。”
　　她诚心诚意地从置物台上两瓶奶中挑了一瓶递过去，兴高采烈地偷看徐虔反应。徐虔领她好意，接过来就拧开瓶盖，突然她动作一顿，举起瓶子仔细看了一眼。
　　舒盛跟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瓶奶……她来酒会路上喝了一半！
　　这破手不要也罢！
　　“不好意思我拿错了你换这瓶！你……”舒盛竹筒倒豆子一般道歉，徐虔却比她动作更快，一口把那半瓶奶喝了干净。
　　“好好开车吧。”徐虔语气很疲惫。她接过舒盛又递过来的奶放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是要睡觉。
　　舒盛立马不作妖了。说是她家近，但城市太大，不堵车也得半个小时。
　　酒意上头，徐虔睡得很快。舒盛调高了窗户，默默降低了车速，尽可能开的平缓。但舒盛好像有点紧张过度，开始给自己鸡蛋里挑骨头。
　　徐虔睡得仓促，睡姿并不美妙，向左歪的脖子看上去不太舒服。路途颠簸，万一就落了枕呢，这不得不担心。
　　于是她趁着红灯轻手轻脚调整了座椅，凑合着给徐虔整了个安全的姿势。
　　绿灯亮，舒盛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加载了一路终于自动开启的导航恪尽职守开了嗓：“前方左转。”
　　舒盛整个人一抖。眼看着导航有再来一遍的趋势，她不敢不立刻左转。终于驶上了正轨，她伸出手就要断了导航的生路。
　　“前方200米有违章拍照……”
　　还让不让人活了！
　　舒盛笨手笨脚掐灭了导航，发誓明天就把这没眼色的玩意搞到回收站吃灰。她的余光小心地往副驾偏了下航，又赶紧盯好路况，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写在脸上。
　　万幸，徐虔根本没反应。
　　舒盛这样想着，却违心地生出了一点遗憾。她熟练地把这点小情绪扔到九霄云外，平稳地把车停进自家停车位。
　　车门一开冷风一吹外加舒盛一戳，徐虔迫于压力睁开了眼。她待着不动，面无表情看上去很凶。
　　这大爷可千万别有起床气，念及此，舒盛下意识后退一步摆出了自卫姿势。还好徐虔虽然酒后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并不至于暴起伤人。舒盛拿薄外套一裹，也就顺利拐进了家门。
　　舒盛住公寓，楼下也就四十来平米的面积。门口不宽敞，舒盛把徐虔安置在沙发上，匆匆忙忙就要去倒水。
　　起身时手腕却被抓住了。
　　徐虔先动了手，却没了后续。舒盛站在原地，感觉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得尬死在这儿了。她想着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徐虔却不早不晚抢先开了口，“有对象了吗？”
　　这……这大爷现在是醉了还是没醉。舒盛心里想着，嘴上却很诚实，“没。”
　　徐虔好像幸灾乐祸，却做了个不像笑又不像哭的表情，肆无忌惮地抱住了舒盛，轻声在她耳边说：“那刚好，借我抱一抱。”
　　窗外一声惊雷。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徐虔捂着头爬起来时，已经过了她平时吃早饭的时间。但屋子里的窗帘厚重，还拉得很严实，叫人觉着再睡几个钟头也没什么。
　　这样的日子是真他娘的快乐。
　　身上盖的灰色薄被摸起来好舒服，起了一半的徐虔忍不住把自己裹住在床上又滚了两圈。折腾够了，她勉为其难地伸了个咯嘣咯嘣的懒腰，爬起来把被子搓平了，有了心思环顾四周。
　　为了不打搅她睡觉，楼上楼下的窗帘都拉的严实，只有楼下透着一点灯光。二楼布置简单，包括床在内家具不超过四件，但内容分外凌乱。乱七八糟的书和手稿堆在一起惨不忍睹，就这看上去还是舒盛昨天晚上临时抱过佛脚收拾的结果。
　　上天作证，当年那个小舒盛有点强迫症，虽然用完东西随便乱扔，但是一个既擅长把东西搞乱又擅长把东西清理得井井有条的奇行种。
　　徐虔一边感叹岁月是把杀猪刀一边从楼梯口往下走。走下楼梯，徐虔发现自己多虑了，岁月是把杀猪刀，但再怎么杀，猪还是猪。
　　就那一点空间，被舒盛利用地层次感十足。靠窗沙发书柜投影仪，靠门厨房鞋柜衣篓，棱角分明且内容丰富，很有个人风格。装饰画，羊头骨，还有屋角看似还能活动的铁皮小跳蛙，无不显示着主人变化多端的奇妙兴趣。
　　舒盛对这个空间倾注了很大热情。像是这么久没有人可以说话，就都对着房子说了。
　　但众所周知，公寓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可以成家立业的地方。大多人买了，只是用作投资或是中转，缘分不深，用不着多费心思。
　　但舒盛，好像真下定决心想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一个人窝到死，终其一生不准备再接纳其他东西进来。
　　所以这个小天地有一切她感觉让自己舒服的东西，比舒盛本人看起来更鲜活，甚至还有一丝烟火气和饭菜香。
　　一个方头方脑的小东西一头怼到徐虔脚上，打断了徐虔飞到天上的思绪。小家伙撞到不明物体方寸尽失，晕头转向地闪着指示灯，就差把“重新规划路线”写在脸上。
　　想象被打破，徐虔顿时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年纪大了容易想多。还有那一丝烟火气和饭菜香，也不完全是她自己幻想——舒盛在厨房做饭。
　　做饭的舒盛还穿了碎花围裙。
　　徐虔一脚帮扫地机拨正方向，拉开了一楼窗帘。暖和的阳光和和气气地铺满了屋子，舒盛，听见声儿，抬眼跟她说早安。
　　如梦似幻。

　　徐虔洗漱出来，舒盛已经把面和粥摆上了茶几。徐虔转了两圈，活儿都让舒盛一个人干完了。于是徐大爷上了桌子，等舒盛落座拿碗不客气地准备吃。
　　舒盛伸手拦住了，“这个不是你的。”
　　徐虔挑眉，在两碗面之间找了个茬，一时没有分辨出到底是自己眼瞎还是舒盛坑她。终于，她不太敏锐地在一碗面里看见了一些翠绿的植物。
　　香菜！
　　徐虔当机立断把手里的面推了八丈远，心有余悸地端紧了自己的面。拌完面塞到嘴里，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舒盛怎么知道她不吃香菜？
　　这得多少年了……
　　“你……吃香菜？”徐虔有话直说，当即嗷了一嗓子，“你咋知道我不吃香菜？”
　　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舒盛慢条斯理咽下一口热粥，闲出来嘴回答，“有点印象，你要是吃的话就来这碗，我都行。”
　　“粥烫，小心。”她又补充说明。
　　徐虔连忙挥手表示不用。她舀了口粥吹凉了吃，小磨油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把这点从昨晚就开始酝酿的不是滋味捋了一遍，放下碗当机立断。
　　“这几天有时间吗？”
　　舒盛不明就里，“啊？”
　　“一起去旅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