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得卿归》鱼归池

2、第二章

　　卿归还是留在了军营。
　　军医说她寒气入侵，昏迷了三日后，赵西便要赶人，谁知军里的伙夫好巧不巧的出了岔子，众人皆道：人不可少食一餐，当兵的更不可。又抱着让自家将军摘除‘和尚’帽子的想法，便力荐了卿归。
　　鉴于多年的习惯，赵西依旧让人暗中观察此人。
　　说卿归别有所图吧，她从来不进议事的大帐，与人交谈不过闲话家常，也无刺探军情之嫌，赵西心下困惑更甚。
　　不过困惑归困惑，有她在军营里，将士们似乎过分活跃——大概觉得自家将军难得与女人扯上关系，此热闹不看非人哉…
　　夜里军营里时常起篝火守夜，赵西虽可在大帐安睡，却不想例外。夜里便时常有几声胡琴之音。
　　每当这时，卿归都会在月下起舞，胡乐配美人，让人看了难免心神荡漾。
　　卿归说这是故乡的舞，赵西便又忆起多年前魏军铁骑踏破柔然的那个雨夜…
　　于是开口：“你们柔然的姑娘生的都这般玲珑吗？”
　　卿归调侃她‘和尚’之帽为虚，一个‘都’竟暴露了将军阅女无数。
　　赵西莞尔：“多年前见过一个柔然人，没能救下她，是个遗憾。”
　　闻言，卿归沉默了许久，没头脑的来了一句“有机会我带你去柔然看看，那里的月亮比这里还圆——”她忽然停住，举头望月，月华撒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落寞。
　　知她思乡，赵西正欲安慰几句，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当年大魏铁骑踏破柔然，也有赵家军的一份谋划，虽不是她所愿，可当年的她也改变不了什么，时隔多年，赫赫军功却让她归不了家，也许是因果罢。
　　思及此，赵西忽的升起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正神游间，忽然听得卿归的帐子里传出几声惊呼，赵西赶到的时候，只见卿归正拿着发簪就往杨副身上刺，身上的衣裳少了一件…
　　她素知杨副将为人，断然做不出酒后乱性的事，何况这还是军营…
　　不及细问，抬眼不见卿归，心下一慌，追了出去。
　　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面——
　　“为什么要寻死？！”
　　赵西紧攥着卿归的手不肯放开，平日里的英气削减了七八分，倒是把女儿态给显露出来。
　　她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若是对方男子，她大概会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不过是被脱了一件衣服吗——’
　　可对面是她，她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我已有良人，不愿其他男子动我…”
　　“那你的良人是什么模样？”赵西这才想出一个话头，小心的引着她往河岸走去。
　　良久，卿归举头望了望头顶的一轮清月，语气轻柔的似乎是在呵护什么宝贵的东西：“我的良人…一身玄衣入世，护得一方子民安康。”
　　‘护子民安康’必是位高或是权重之人…那么一身玄衣…
　　赵西下意识的瞧了瞧自己正在滴水的玄衣，心头一紧，再次抬头却是对上了她的一双含情眸——“却不知我的良人对我可有意？”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西别过头，“赵某自披上了这身甲胄，便注定了这一辈子都只会是孤鸿寡鹄，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将军是这些年太寂寞了，我来爱你，鸿雁双飞，以后将军都不会再是孤翼只影！”
　　赵西一怔，不自觉间双颊已经染上了绯红，她必须承认，面前之人堪破了她伪装在冰冷甲胄下的心思。
　　觉悟过来，赵西心底有了一丝雀跃，可是雀跃过后，心底的恐慌又开始蔓延…
　　“你来爱我？”赵西眼底浮现出惯有的嘲讽：“你与我相识不过月余，你了解我吗，若我非人，你就这般轻浮的把自己交给我？”
　　显然这句话刺伤了她，她眼底已没了刚才的光亮，正在赵西以为她就要被她气走时，下一瞬唇角就贴上了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
　　赵西心下一惊，哪里经过这场面，周身都是她的气息，香甜非常，像极了她做的梨花糖糕…
　　若有似无的触碰似一把烈火在她胸腔灼烧，心好像忽然被提到了嗓子眼，喉间异常干涩…
　　待反应过来推开她时，却见她衣带半坠，水珠从她鬓旁滑落下来，清月在凹陷的锁骨处折射的光顷刻就旖旎起来，非把人视线勾的锁在这片柔嫩的肌肤上。
　　“原来卿归在将军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我没这个意思…我…”
　　见她真动了气，赵西又慌了神，也顾不上别的，只想解释，便一股脑的褪了自己的甲胄，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解开了裹在胸口的布帛…
　　看着她潮红的双颊，心底泛起无尽的苦涩，头一次因为自己身为女子而有些无措。
　　“我娶不了你，并非不想娶你…”似哀叹，似乞求。
　　赵西这些年来从未有过这般难熬的时刻，不光是为着自己的这具女身，还为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希翼…
　　然而当她看到卿归时青时白的脸时，那一丝希翼随即就破灭了…

　　这段日子，赵西经常不在军营，更不在军营里用饭，故而与卿归基本不碰面，自那日后，两人见了面都默契的回避，这本该让赵西庆幸，却没由来的觉得烦闷。
　　这夜回军营，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卿归，又瞧她手里的食盒，想必是给自己的…这般想来，一时有些懊恼…
　　这边卿归见了又是同杨副将喝的醉醺醺的赵西，柳眉一蹙，正欲搀扶，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
　　站岗的弟兄圆场道：“我内人送了些南瓜条来，走不开，不如卿归娘子替我送些去给将军？”
　　赵西却不领情：“不用麻烦，我自去你帐里吃。”
　　见状，卿归脸上换上和煦的笑，路过赵西时脚下使力，似是不经意间碾了几下，碾得赵西五官乱跑。
　　赵西抱着被踩痛的脚叹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杨副将在一旁嘲道：“将军，小娘子是要哄着供着的，你这般与人置气人家不恼你才怪！”见卿归走远，又问：“将军——她真的是太守的眼线吗，我看那太守把她害的家破人亡的…”
　　正说着，忽听得快马之声，几人连忙噤声。
　　不多时果见太守下马，面带喜色，手里拿着一卷圣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嘉奖令，谁知是降罪书。
　　说赵西纵容下属酗酒狎妓，约束不当，念在赵家的军功上，功过相抵，但女扮男身，欺君罔上一罪不可恕，勒令上缴兵符，即日押解回京。
　　赵西倒是不意外，杨副将见状，只想撤回自己方才的发声。但听至女身的时候，上下打量了赵西一阵，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将军——这是真的吗？！”
　　赵西没理会他，紧盯着太守：“我走之后，由谁接管赵家军？”
　　“自然是本官。”太守负手而立，眼底的不屑丝毫不掩：“将军——不，应该是赵姑娘，魏国最重纲纪人伦，听闻陛下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连赵侯爷也因为这个被气病了，赵姑娘此次回京怕是有得忙喽！”
　　赵西面不改色：“太守好手段。”
　　他笑道：“不是本官好手段，是将军的女人好计谋..”
　　赵西环视周围，果然不见她…卿归到底还是骗了她，可是扪心自问，自己这不也是在利用她吗。
　　临走的时候，赵西在众将面前散了发，本来深觉圣旨荒谬的众将猛然又一个激灵。
　　这时杨老采药刚回来回来，见这阵仗也明白了几分，过去推了一把立于中央的太守，对众将作揖道：“将军虽是女儿家，但是沙场厮杀，排兵布阵何曾出过纰漏？如今你们便置将军于不顾，把她推给奸佞吗？！”
　　众将闻言，又惊又羞，有几个正要开口说什么，被赵西拦下。
　　“瞒了诸位多年，是赵西的不是，但是在场的大多是经历过当年那场动乱的，应当知道赵家人丁不旺，我没有选择…望诸君能够理解一二…”
　　在军中久的自然知道，当年的大魏只是一个边境小国，后来南征北战，疆域扩大之因，除了有一个赵家，还有一个杨家，杨家儿郎们个个豪杰，或是官场驰骋，或是沙场点兵，杨家甚至比赵家还要让人闻风丧胆。后来在柔然那一场战中，杨家不知道为什么屠了柔然一座城，后来被魏王降罪，灭了门。那一年，杨家军差点落入奸臣之手，是赵西出面，向魏王讨了他们…后来也因为这一讨要，赵家被魏王忌惮，削了她一半兵马，贬到这偏僻的凉城，非召不得入京。
　　“赵某先是大魏的子民，再是赵家军的一员，最后才是赵家的姑娘。若此去能有命回来，希望仍能同储君一齐护佑一方，若今日缘尽于此，只能祝愿诸君日后无论去向何方，不要丢了赵家军魂！护佑大魏！”
　　言罢豪饮一口便砸了酒碗，扯下自己甲胄上的披风，以剑割破掌心覆之，与众将同跪：“以血为誓，死生不悔！”
　　众将听了，忆起这些年来，皆默然不语。
　　不多时，众将纷纷上前歃血为盟：“护佑大魏，死生不悔！”
　　赵西在众将拜别时朝杨副将微微颔首，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
　　这一微小举动，却被躲在树后的卿归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