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岁月》观而

16、一生的模样

　　走进中考考场的那天，我转身朝身后混乱的人群挥了挥手，努力地笑着，我知道，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那群彩虹般的人，在我身上寄托着最美好的祈愿。那一瞬的时间，我不太舍得这三年就这么结束，我冷眼看着过去的这三年，校园里的我并没有多快乐，可它的结束意味着，他们就要离开了。
　　陈如默曾经问我：“安安，学校里有让你不开心的人或者事吗？”
　　我看着他笑笑，摇了摇头，没有，学校里没有任何让我不开心的事，而是那里没什么值得我开心的。我可以说小学那几年没有打倒我，因为那些事看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也没有人可以说那些事情没有影响到我，现在我拒绝从别的群体，特别是学校、同学身上获得温暖，我更愿意独处，更倾向于冷眼旁观、置身事外，我害怕被卷入同学之间的友谊，我永远理解不了他们的内心，而我也坚信自己处理不来这些关系，所以对我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不去触碰。
　　我依然还是从前的那只鸵鸟，毫无长进，永远不敢面对。但过去的三年里，果子像永远冲在前面的鸡妈妈，护着她身后的我，而陈如默他们将她身后的我紧紧牵着，传递着他们本也不多的温暖。那么，以后呢？遇到过他们的我还能在害怕、受伤的时候再躲起来自己舔舐伤口吗？
　　陈如果留了很多时间让我面对告别，我却依然没能做好准备，但是该发生的就要发生，这样才是对的。
　　中考结束后的某一天，家里做了席面，红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考试结束的我百无聊赖，懒懒地在饭馆对面的台阶上摊着，盛夏的烈日，白灼烫人，我尽量躲在阴影里，吊着眼睛望着街对面的人。果子抱着画夹坐在我身边，没有躲着太阳，暴露在日头下面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我们很久都静默着，直到果子似乎是画完了，我才开口：“果子，以后你会做什么？”
　　“音乐或者画画，随便哪一样吧，其实没差。你呢？”
　　“想当个作家，他们看来，可能这不是什么正当职业。”说着我朝街对面忙忙碌碌的大人们努努嘴，“朝不保夕，这个理想并不怎么理想。”
　　“嘿！作家可是个正当的职业！”果子突然打起了精神，她说：“小安子，别想那么多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现在荒废了，过几年就是一辈子没了。”我不理解，果子从画夹里抽了张画出来，是刚刚画的那张，画着对面那些人，画里的人都没有五官，空白着一张脸，整张画是茫然的。果子把画板收好，手指轻轻在墨绿色的画夹上摩挲，一会儿，她收好东西，长长的腿撑直，身子倚在后面的台阶上，脚尖踢了踢街那边熙熙攘攘的人们，她说：“安安，你看他们。他们都在做些‘正当’的事，有的甚至可以在镇上的政府谋到一官半职，他们早年里寻找工作结婚生子，日日重复一样的事，回到家了也没别的，争吵、扯家常，或者打开电视看看别人的人生，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再为孩子办婚礼，让他们继续过起这样的生活。荒废了一生，再去荒废另一生。不是他们不对，只是他们错过了，他们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轻易接受了上一辈人的嘱咐，四处寻找一个‘铁饭碗’，以至于没想起来，日子其实是有别的活法的。安安，我说时间不多了，是因为或许再过些年，你若仍想不通，他们就会来帮你想通，你就会成为他们里的一个，再让你的孩子成为下一个你。我们的一生……”
　　停顿了很久，陈如果才长长舒了口气，接着轻声说完了余下的话：“这一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果子说了很多，我静静地听了很久，我不太明白，可我知道果子在告诉我，我不总是错的，我选的，可能才是我需要的。
　　我看到叁和大可带着陈如默从街的尽头走过来，叁还是那样，穿着五颜六色的衬衣，脸上溢着笑看向我们。我忽然觉得害怕，我扭头看向陈如果，嘴唇甚至有些发抖，问话的声音也有些异样：“你们是今天离开么？”她还是笑着，轻轻顺了顺我的头发，眼神里有些不忍，她说：“总得离开呀。”果子从包里翻了好半天，翻了一瓶果汁递给我，她说：“看来看去，还是这个最适合你。安安，我们要走了，你是个好孩子。我是说……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孩子。”
　　对面的席面散了，人群哄嚷着散向四面八方。
　　“原来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轻声低喃。
　　“我们，下次见。”果子说着，起身奔向已经站在台阶下的那三个人。他们四个站着光里，朝我挥了挥手，逆着光，我不知道他们是笑着还是和我一样挂了满脸泪珠子，大概是笑着的，太阳总是不喜欢哭的。他们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听到陈如默的声音，认识以来第一次，他喊那么大声，他说：“蒋居安，我们会再见！”我恍惚听到叁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从喉间溜出来的声音，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笑脸清晰的浮现在我心间。
　　“蒋居安！”
　　与陈如果他们离开方向相反的一边，是严奚在喊我。
　　我用力眨眼，将眼眶里的泪都挤出去，眼神恢复清明。抹干净脸上的湿意再看，那一行人已经走到街口，拐弯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我转身朝严奚的方向跑去，跑向我的未来。
　　未满十八岁的年纪我遇到他们，我却很少称他们为孩子，在我眼里心里，与许多成年人相比他们有着更完整的人格、更充实的人生。他们在这个世界总是被迫逆流而行，却总是能给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他们不断与生命抗争，与此同时也在不断与生命和解，他们一路散播善意，然后接着去打开全新的人生。而我也得继续走我接下来的路了，我们也许不会再见，但未来的每一天，我都将记得他们不为大多数人所容的辉煌，我都将乐此不疲的去寻找他们的精神。
　　“陈如果，自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未来，希望我们都能安乐无忧。”哪怕不再见，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