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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

  •   周五,约好见面的前一天。

      今天的陈寂风有些焦灼。
      坦白来讲其实这一周他过得都有点焦灼。

      杨楷瑞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不过虽然又是担心又是吃醋,但他不敢在给余令打电话的时候问起杨楷瑞最近又干什么了,他怕余令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但是吧,不问的下场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全靠脑补和猜,越想越可怕,又着急又上火,活生生把嘴里憋出了好几个泡。

      不过今天的焦灼是格外浓厚的焦灼。

      中午休息莫名从梦里惊醒,从那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心神不宁,下午开会都心慌的走神了好几次。
      他下意识的想打个电话问问余令是不是还安全,但是总在电话还没播出去的时候被一些事情打岔。

      等到真的打通余令的视频电话已经是晚上下班回家了。

      余令在电话那边念念叨叨说他今天的经历,T市下午飘了细雨,但是在工地小雨不算雨,不休息,还是要坚持出现场。
      走了一下午,趟了不少泥坑,他正在用吹风机吹被水打透了的鞋,陈寂风透过手机听到了那边大风刮起来呼呼的声音。

      他听着余令有些抱怨的碎碎念,感觉一下午都飘浮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在温暖舒适的房间,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手机里爱人熟悉好看的脸,听着爱人用柔和的语气抱怨着今天的不开心,尤其爱人的话语中透露着不自知的亲昵。
      生活中工作中的一切开心不开心荣誉和失落都在这一刻远去,只有两颗相爱的灵魂心意相通越靠越近,在飘着细雨的晚上互相温暖着被生活摧残的理想,用温情舔舐着对方的伤口,有了这一切,明天太阳升起时就又能勇敢的为了理想和家庭奔走。

      他开始无法理解几个月前的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爱人是无趣需要改变的。明明只要用心去看,平淡生活中一样会发现许许多多幸福和爱意,山盟海誓褪去后的安详平和其实才是大多数时候生活的本色,只是原来他不懂。

      陈寂风在这一刻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甚至感觉自己那么幸运,幸运的能够在经历了一次失去之后还能看清爱一个人的心,能够和他爱的人一起勇敢的磕磕绊绊走上修补爱情的这条路。

      他掐着手机,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几不可察的一丝丝微笑。

      余令看着手机里陈寂风的睡颜,怎么也不舍得挂掉电话,这个常常孩子气的人是自己小半个人生全部悲欢喜乐的来源,是这个帅气的大男孩让自己一步步懂得什么是爱。

      他笑着看着手机里的人,也慢慢的睡着了。

      半夜,一阵砰砰砰的巨大敲门声急促的响了起来,声音大的仿佛响在余令耳边,他费力的睁开眼爬起来披上衣服去开门,拿起手机发现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通话,估计是陈寂风那边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打开门,披着雨衣的中年人急得连普通话都说不出来,在门口团团转,余令费了大功夫才听清他说的话“半夜下大暴雨了,放工具的房子刚才被雨冲塌了,房子里的东西还没拿出来,而且外面山上的防护栏被冲下来了,可能要滑坡,咱们得赶快下山”

      他一下子听的有些懵,这一连串的消息个个都是打击,明明晚上睡觉前他特意看了天气预报,当时说最大的雨也只有中雨。
      而现在的雨甚至能把房子冲垮,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二次看见下雨把工地的房子冲垮,第一次是大学去山上出实习,毛毛细雨冲垮了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坯危房,他不敢去想象万一有个什么万一该怎么办。

      杨楷瑞也醒了,呆站在那边看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余令深呼吸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工程还没开始,现在大前期工人来的很少,让大家都拿好贵重物品徒步下山应该是可行的。

      他一遍劝说自己千万要冷静,一边穿上衣服和雨衣,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抖起来,雨衣的扣子连扣了几遍才扣上。
      他跟两个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今天工地上很不巧,能称得上管理人员的只有他一个,他必须要负起责任,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

      出了门,外面雨下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很多,风卷着雨往人身上拍,风雨大作时根本寸步难行,很不巧他们正赶上风大雨大的时候,余令一手拉着中年人一手扯住杨楷瑞,三个人互相拉扯着不至于谁突然掉队没被发现,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走到了放器材的房子处。
      房子是用彩钢瓦建的,在离宿舍区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单独成室,现在屋子已经被风吹走了大半,一堆工人在废墟里团团围住用塑料布盖住的工具。

      余令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他知道山体滑坡现在已经很有可能发生,他们必须下山,否则万一真的发生滑坡,他们的房子首当其冲会被掩埋。

      他扯着嗓子跟雨声对抗“所有人,现在情况很危险不想死的现在跟我下山,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拿上自己最贵重的东西,十五分钟之后在这集合!”

      幸好这帮平时叫他小余工的汉子都能听他的话,都裹着雨衣往宿舍区跑。

      余令和杨楷瑞没回去,他们俩浑身上下称得上贵重的东西也就只有一部手机,已经在出门的时候揣在身上了。
      余令掀开塑料布,迈进杂乱的工具堆里四处扒拉着找他平时用的那几台仪器,那是贵东西,能带下去一台算一台。

      杨楷瑞从背后拉住他的胳膊“小余哥,别拿了,本来下山就不容易,负重下山就更难了。这东西说破天也就是个东西,也没多贵,哪有你的命重要,更何况这都不是咱们的东西”

      余令知道他说的对,但是他还是不舍得这些仪器。大学时在学校学测量仪器,他宿舍的一个贫困同学不小心摔了一台八千块的仪器,学校要他赔,他不敢告诉家里一年可能都挣不上八千块的爸妈,东借西借才借够了八千块,没日没夜打了好几个月的工全还上,余令有天不小心听到了他半夜在楼层厕所大哭。
      从那以后他对这些仪器总是莫名的珍重爱惜,他总是会透过这仪器看到当年因为这东西在半夜失声痛哭的男人。

      他想自己平时有认真的健身,拿两台仪器怎么也应该不成问题。

      杨楷瑞最后也没拗过他,让他捡出了两个rtk,rtk本身带着盒子,不必担心进水,但他还是不放心的缠了两层塑料布。

      雨越下越大了。

      半夜四点,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裂苍穹,随即轰隆的雷声震耳欲聋的响起。

      陈寂风激灵一下被吓的坐了起来,屋子里飘着潮湿空气的味道,窗子不知何时大开着,豆大的雨点顺着纱窗打进屋子。

      陈寂风没来由的非常心慌,摸过手机发现不知何时它已经因为没电关了机,他摁开床头灯给手机充上电,又从床上起身去关窗户。
      纱窗旁的地上积了一汪雨水,他没注意到,一脚踩了上去。

      手机终于开了机,他想要给余令拨过去,却又在看到时间时犹豫了起来,大半夜的,他不想扰他的清梦。

      犹豫良久他最后还是没播过去,躺回了床上。
      但是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摁亮了手机,他又犹豫在拨号界面上,突然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浏览器推送新闻“T市骤降罕见大暴雨,清陨山上十余名施工人员电话求助后全部失联,据悉山上突发严重山体滑坡,救援人员正前往现场”

      陈寂风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内心,因为他根本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的头脑嗡嗡作响,眼前像是打了马赛克一般黑做一团。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摁下了仍在通话名单第一位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冰冷的机械女生从听筒中传来。

      陈寂风的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甚至没办法再拿稳手机。
      他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前还不满的跟他抱怨的那个倔强的男人现在正经历怎样的煎熬和痛苦,更无法想象他在暴雨中跟天意和大自然抵抗会受到怎样的伤痛,这些画面光是想象都让他觉得难以呼吸。

      他随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衣服套上冲出了家门,因为下了暴雨,空旷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车,一路飙车冲到机场,结果只有飞机因为下雨而不敢起飞,航班暂停的消息。

      陈寂风感觉自己的痛苦像是在被一千把一万把锤子共同劈凿,他不相信的一遍一遍反复确认,反复恳求,像是在求一个奇迹,可是一切已经不可能改变。

      他操着颤抖的手的掏出手机指着新闻的页面“求求你了,让我走吧!我的爱人在这里面啊!让我去找他!让我去找他!我求你,我求你了!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了,我不能没有他,他就在这里面!我怎么能不去找他啊!”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绝望了起来,伏倒在站台的桌面上,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般发泄着狠狠捶着桌面。
      他出门的时候本就衣冠不整,又在冲破雨幕的时候被狠狠的淋了一遭,现在他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了,任谁看到他都无法把他和斯文精英的陈律师联系起来。
      机场人员站在服务台后面一脸尴尬的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劝他一下,大厅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向他看了过来,像是不理解有什么事能让一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捶胸顿足。

      开车!

      他突然想起这个最简单的方式,S市和T市只要开的够快本就只需要三个小时,他完全可以开车去!

      像是想通了什么,他颤抖但飞快的转身飞跑出去,暴雨阻挡着他的身体,可他牵挂爱人的心永远不会被阻挡。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余令现在有点难,他给山下派出所打了电话,刚说清他们现在的处境,还没等讲出自己的计划,手机就因为路上进了太多水黑屏了。

      他恨自己没买防水的手机。

      本想找杨楷瑞借,结果这家伙更不争气,衣服兜浅,手机不知道在哪掉了。
      俩人面面相觑,有点无语。

      不一会十几个工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余令打眼一看感觉脑袋隐隐作痛,竟然还有人拎了个大大的编织袋?!

      又是劝导又是恐吓的说服了拿的东西多的人放下多余的东西之后,一行人拿着几个手电筒开始往山下走。

      不知是不是风雨交加弄坏了什么通信设备,所有人的手机全部没有信号不能播电话。
      怕手机进水坏掉,余令做主把大家的手机收在一起,用刚刚扯下来的塑料布严严实实的包好放在一个大哥的背包里。

      通往山下的公路尚且称得上平坦,除了雨水太大雨衣几乎无法防范人也有点睁不开眼以外,他们的奔逃之旅可以说是顺利的。

      暴雨让平常易如反掌的行走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公路上的积水和狂暴的大风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尤其余令还艰难的拎着两台rtk。

      有人想要聊聊天缓解一下气氛,结果一张嘴雨水就疯狂的灌了进来。

      那人:除了沉默我还能怎么做...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余令的心几乎随着轰隆声停跳了。
      他知道这是山体滑坡了,并且阵仗不算小。

      庆幸,这是他心里唯一剩下的词。

      雨夜里,一群大男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回头看了看又沉默的继续往前走。
      风呼呼的吹着,雨打在身上泛起一阵一阵不停歇的寒意。

      余令莫名的在这个寒冷的时刻想起了陈寂风。

      他想起了被告白的那天,明明是寒冷的冬夜,他却感觉他的身体他的心都烧的火热,他们俩在暖黄的灯光下试探着牵起了手,回家的路上他的心砰砰砰砰跳个不停,手却一直扣的紧紧的,脸上一路都飘着绯红。

      他想起了和他第一次去游乐园的那天,天空是蔚蓝色的,春风是暖洋洋的,他们俩玩遍了园里所有项目,两个大男孩都是不知道累的年纪,跑了一天依旧能在夕阳下大声欢笑。那天在一个没有人的小巷里,陈寂风捂住他的眼睛,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了他。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激动的一整晚没睡。

      他想起了高考的那天,他早起了一会悄悄在陈寂风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张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分开进考场的时候他们坚定的和对方击了掌,约定一定要考到一起,最后也真的那么幸运的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他想起大学他们第一次做的那个晚上,陈寂风慌慌张张的生怕弄疼了他,他一出声那个笨蛋就害怕的不动了,最后还要他脸红着告诉他别停。

      他想起了毕业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他生病的时候紧张的脸色煞白的陈寂风,他累到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做饭的陈寂风,他哭泣疲惫的时候总是不声不响从背后牢牢圈住他的陈寂风……

      曾被他忘却的,被他认为是尘烟的往事在这个充满惊惧的夜晚如此清晰的一幕幕浮现,成为了他温暖力量的源泉。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逃出来,如果他真的丧生在这次灾难里,他一直爱笑的老陈应该会痛苦的大哭吧,不知道他能不能最后看一眼自己冰冷的尸骸。
      而后呢?是逐渐走出这份回忆和另个也许叫赵令也许叫王令的男人相爱,还是一辈子被困在和他的回忆里永远难以忘怀。

      他承认,在此刻他自私又卑鄙的希望是后者,他知道前者更能让陈寂风幸福,可是他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将爱的人拱手让人。
      哪怕这仅仅是他对死亡的预想。

      “我得好好活着,我必须好好活着”余令想“我不能让老陈伤心,更不能给他爱上别人的机会,他是我的,他必须永远是我的,我要亲口告诉他,我爱他”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涌上了爱的力量。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余令直感觉自己的腿和提着两台rtk的手在打哆嗦。
      没有人敢停下来,危险仍然高悬头顶。

      杨楷瑞突然面无血色的扯住了他的袖子。

      余令抬起头,只见面前的窄窄的路上横亘着一堆巨大的土石。
      毫无疑问,这儿发生了滑坡,而且堵死了他们唯一的一条路。

      他们无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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