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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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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吃、多言、吝啬不是好习惯,但和写日记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数年未联系的同学严阳突然来电,当头即喝道,“吴敏,我黑疯黑疯的?”
他约是被雷劈了天灵盖,突然有这种自知之明,我笑道,“你怎么了?”
严阳破了音,在电话那头尖叫,“严阳大概是用一块一米乘一米的煤雕刻而成,宽短,而且很黑,阳光一照,能照出反射光,当镜子的话,也许比古时候的黄铜镜好用。头发竖着长,常常龇着牙,像是被燎了毛的大猩猩?我哪里招惹你,你这样写我?”
严阳第一句话出,我即慌了神,手上已去翻柜子,日记本果然不在柜子里,但嘴上仍要挣扎,“你误会我,我怎么可能那样。”
“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这样想我,你太教人心寒。”
我倒打一耙,“严阳,我不可能这样想你,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生气了!”
严阳似乎被气得不轻,在电话那头吭哧吭哧道,“吴敏,你这样不敢承认,让我更看不起你。敢做就要敢当,赵方菲已经把手稿都贴出来。毕业前,你给我写过同学录,我比对过字迹,就是你的笔迹。吴敏,你太教人寒心了!” 被挂电话后,我循严阳之言去赵方菲社交账号。
赵方菲以千字12元的价格,雇人将我的日记打成word文档,同时把原文拍成照片,一并发在她的社交账号里。里面事无巨细,什么乔志明是三角眼、八字眉,心术不正,生出的孩子也正经不到哪里去,谁跟他结婚真是家门不幸;什么罗家祥是大嘴巴,王明强和张欢为方萍约架赤膊决斗、薄南是同性恋,都是他广播的;什么高平田的作风不端,风评不佳,和包括李广亮、刘晓华在内多名男性有染,他们和许多不知名的男性一起,上赶着为高平田购置各类物品,当汽车后备箱里不能上路的轮胎。平辈也就算了,还有长辈,什么跑步偶遇刘伯,其时深夜十一点二十五分,刘伯带一位全身衣长三拃的女性,说去办公室谈案子。
一溜儿看下去,我脑壳直疼。我不抽烟打架,厌赌博纹身,恶饮酒蹦迪,只有一写日记的爱好——我嘴巴严,一般不肆传八卦,但会将所见、所闻、所感写进日记中,一来增长见识,丰富经验;二者,我记性不好,有些人伤害过我,又不能即时报复,为免再吃亏,便也记在日记里,偶尔翻一翻,提醒自己莫再吃亏上当。本是供自己把玩,由是记录极之详尽,未成想,一朝全漏了出去,生出这等乱子。
事情既出,慌张解决不了问题。我教自己冷静,联系赵方菲,“你什么意思?”
我自问未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我什么意思?你有脸问?” 赵方菲语气同样不善, “你跟方萍放屁,诬我做情妇。”
方萍是我们的同学,长得美,条顺盘亮,被男友戴了绿帽,向我哭诉。
安慰人,讲究一个痛过你的痛,惨过你的惨,比伤悲以宽慰你怀。可我真没什么伤悲,顺嘴说道,“不见得赵方菲多光鲜,她插足他人婚姻。”
方萍这个大嘴巴,转脸告诉赵方菲。
我说的是事实,但也不妨碍赵方菲报复。
我的火气消三分,又涨三分,“我讲的不是事实吗?”
“我这边还有几本,里面是你笔迹,也是事实。”
我按下录音键,问她,“你怎么偷到我的日记?”
赵方菲挂断电话,并不给我取证的机会。
我辙去寻母亲,责她不知家中进了贼;又转回房间,换了衫即去派出所,要让警察抓她。
路过赵方菲家的时候,我朝她家门啐了口唾沫。
我家和赵方菲家是邻居。早年我和赵方菲也是好友,赵方菲家我妈夸过赵方菲,说她身材好;赵方菲妈夸过我温良贤淑,孝顺父母。我二人着一样的服饰,绑相同的双马尾,俨然一双姐妹花。可是她与不良少年走到一起,自残寻快感,我劝她抽身,她不听反为男友与我打架,我们自此交恶。其后我们两家也各不喜彼此做派,不做深交,只维持表面和平,但我没想到她做得这么绝,连表面和平也不愿维系。
她心不慈,我手也不软。
到了派出所,我报遭入室盗窃,“我的物品放在属我私人管控的家中,赵方菲进入我家秘密窃取我的物品,她入室盗窃,我现在带你们去抓她。”
值班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察,他起身询道,“被盗物品名称及价值?”
“日记本。”
那民警抬头看我,啊了一声,“什么?”
“她私潜我家,侵犯我的住宅权;偷走我的日记本后,又把我的日记本内容公布到公开型社交网络上,使我的社会评价降低。她的行为严重侵害我的合法权益,她涉嫌违法犯罪!”
那警察啊呜道,“你这个,不好界定…”
“哪里不好界定,”我忍不住敲桌子,“她的行为完全符合入室盗窃的要件!”
我这一敲不打紧,又引来一位警官,那位老油条不问事由,先高声给我扣一尖帽,“你干嘛,你干嘛,闹事是不是!”
“我可不敢闹事,”我也阴阳怪气,“我来报案。”
老油条皱着眉过来,听年轻人低声跟他说经过,训斥我,“你来消遣我们吗,哪有报这种案的!”
“为什么不能报这个案,”我的声音也大起来,“此事的社会危害性显见,赵方菲的行为完全符合盗窃罪犯罪构成,我为什么不能报!”
“立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使劲挤眼睛,可一滴泪也没挤出来,以致发挥不了作为女性的优势,“这个年代,解决问题,无非两个途径,一个是横向私力途径解决,另一个纵向公力方式解决。他们一家都是死硬分子,我不能跟他们协商处理,只能使纵向方法。你们再不管我,我只能去跳河走绝路。”
老油条并不吃这一套,斥道,“威胁我们?” 我总不能真站上桥头威胁警察解决,那样我不仅会成为新闻当事人,还可能成为刑事案例中的被害人,□□着不同口音的老中青老师反复讲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他们的传讲中死过一次又一次,我可受不了这个,我转道,“实在管不了的话,请给我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以便我申请复议。复议不行,我就一路去找公安部。”
这二位警员听到复议,才转去里屋商量。商量一通后跟我说可先了解情况。
方才,我明明听见他们说,权当送迷路孩童返家。
小警察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谁不知道她插足他人家庭做情妇。我安慰失恋者时,说了一嘴这件事。那位失恋者转头告诉她,她为报复我,潜入我家中盗窃了我日记本。”
“你在背后嚼人舌根,你也有错。”
“我是有错,交友不慎。但我的这个行为,刑法不做否定性评价;她入室盗窃,刑法是做否定性评价的,你们怎么能无动于衷。”
那警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不设身处地为我考虑,“都是你的歪理。”
“哪句歪?她的行为危害性极大,她把那些内容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已经有同学来电质问我了,还有一堆同学估计正在商量如何分吃我身上的肉。有些偏执些的,甚至正在去临近百货公司买刀要砍我。”
“那你何必写日记,你不写日记,不就没有这一堆事。”
“我是写了日记,但我并未就此与亲朋好友交流,我甚至将它们锁在柜子里,只供自己玩味之用,我没打算广而告之。那如果真按照你这种追究法,那错在我小学老师处,他教我写日记,并且当作评定成绩优劣的标准之一。他不如教我打架,我看谁不顺眼,也不必写下来,直接上拳头…”
“哎哎,”小警察制止我,“过分了啊!”
我带他们直去赵方菲家。
是赵方菲妈妈开的门,看到我及两位警察,忙让我们进屋。
我妈妈、赵方菲已在屋内。其时,我妈妈手中已拿到我的日记本,另着赵方菲删去了社交账户上的信息。
那两位警察一听,暗暗舒了一口气道,“解决了就好。”
哪里解决了?我问警员,“她没有犯罪吗?入户盗窃,属抢劫……”
赵方菲立时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嚷,“你先挑的事!”
我妈拉住我,也在中间和稀泥,“你也有错。”
“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对我影响有多大,以后我可能无法正常进行社交活动!”
我妈却不让我继续说,一边跟警员道歉,一边搡我回家,到家即凶我,“他家都是疯子,你跟他们讲什么道理?谁不晓得那个男的有家室,他们偏生就看中这个男的,自己挖开这个大火坑往里跳,你招惹他们做什么?”
我气得转回屋去,不再与母亲扯。
我才不怕他们疯,只是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死局。
法律具有局限性,最多只能助我使事件回复至物理性之原状,即索回日记本、要求赵方菲删除帖文,但此种情况下的消除影响几不可能性实现。
消除影响只能靠我自己私力救济。最好的消除影响之法是否认,即广告凡此种种皆是赵方菲捏造以陷害我。
但如果否认,需要有证据地否认。可我那本子里,白纸黑字,指名道姓,否认的话,圆都圆不回来。
要么就不要开口,否则背地里说人坏话之外,还会被冠一撒谎恶名。
我躺在床上望天花板,只怪我生不逢时,若是生在共产主义时代,总有饭吃,我说了也就说了,有什么关系。
若是生在封建时代,如果我是高位者,指斥他们,他们也只敢怒不敢言;或者我是底层人民,人家把我当做一只蚂蚁碾死,我也无可奈何。
偏生在这个人人平等的时代,人人都需要合作,分工导致流水线上的工人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在配件,最终成品是什么,他们并不清楚。这为数众多的不知道最终由资本家整合为一个可售卖的物件。多年来,我苦心经营出的友善、好脾气之形象,也不过是为在这种分工中有一些优势,却被赵方菲搞得顷刻间毁为一旦。另外,每个人都有惩罚的力量。我现在得罪了一票人,其后,张三在这里给我使一个绊子,李四在那里往我头上吐口痰,见面时,我同人家笑,人家觉得我在背后说人家,说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两面人;我不跟人家笑,人家觉得我憋一肚子坏水,心中又在编排人家。届时他们将分散式、平铺开来的惩罚力量集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对付我,有能力将我灭了。
此间,有局限性的法律仍如前一般不能保护我这个弱者。
这是时代的问题。
躺了两日,母亲道,“多大点儿事,还要一直这个样子。”
我提不起精神,只去浇花。
浇花?
我总不能日日对着一堆放屁都没有声音的花?
我出门去探风。
家门口并无五颜六色的油漆,也没有烂菜叶、臭鸡蛋,更不要说活的报复者了。
我这才舒口气。
这个年代,注意力是很稀缺的资源,我不是名人,这事只在我及我的部分朋友产生小范围影响。
这小范围的影响,微不足道到只有九宫格。
另外,我与赵方菲不是同路人,除却小学、初中之必要交集外,我们各处不同的社交圈,我们的朋友圈极具异质性,我有什么好怕?
借此这也可以理解两件事,一件是越亲近的朋友越晓得如何害你,另一件是渣男、渣女不带对象进入自己的圈子——朋友圈越具同质性,规制人行为的力量就越强。
我仍抬头挺胸去工作社交,果被堵到墙角问起时,也只把当时的情形讲出,“其时方萍失恋,我宽慰她,多嘴说了一句赵方菲做情妇,她私潜我家中,盗走日记本,又发至网络上。”
我原以为事可至此息下,却忘记这是一个信息化时代。
等我再注意这件事时,我的日记内容已经被大肆传播,并逐步登至社交榜榜单之首。其间,我的身份信息也被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来电不息。甚而有嘴人节目上门。
我隔着铁门问其来意。
“你的热度已经有了。参加我们的嘴人节目,会有丰厚报酬,这是变现的好机会。”
我对他们的节目有所耳闻,“人确实是不完美的动物,但人本质上都喜欢完美、追求完美,不好的话会让人的自然情感受到伤害。你们哗众取宠,故意说些戳人心窝的话,说得屏幕外的观众都尴尬得不行,难得你们还办得这么起劲儿。”
话罢,我使大力将木门甩上,然后去电社交平台,以日记所有者身份要求他们撤下相关内容。
可人家并不拿我当根葱。
人家说这个年代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那么多博眼球者他们不关注,关注我这点破事、将我的身份信息扒出来做什么?
没有办法,我仍去寻求派出所帮助。这一次,这些人里的许多都可以入刑了,派出所也莫想再推脱。
但在派出所门口,我被捂住口鼻拽入一车内,怎样挣扎都不得脱。
我不知道绑架我的人是谁,不知道我即将死在谁手里。
蝴蝶振一振翅膀,在南非引一阵飓风。我这件事,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一句话,引来杀身之祸。
我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到这一步,或是我在背后嘴人所致,或因倒了八辈子霉认识赵方菲,或和写日记有关?
我写日记有错吗?我不能写日记吗?
每个人都会有不满,人需要发泄自己的不满。没有不满发泄渠道的高压社会、人生是很可怕的。
常日里,人就当有宣泄不满情绪的渠道,以成科塞所说的社会安全阀。这个社会安全阀是全方位、多角度的,从小处之一着眼,就是在全民义务教育阶段教小孩子写日记,使人得通过文字表情达意,有用比较文明、不激烈的方式宣泄愤懑情绪的途径,不至于积压不满,以致最终得抑郁病症,甚而揭竿闹革命。
所以,老师教写日记没有错,我写日记抒胸臆也没错。那么,如果我真的命丧于此,法官也不能以被害人有过错从轻、减轻刑罚。
我昏睡过去,再醒过来,入眼的是小警察,“你醒得还挺巧,我们刚问过医生情况,正要走。”
看见他,我晓得自己的命还在,嚎啕哭起来。
那小警察并不会安抚人,他说了一句别哭了后道,“你威胁我们的时候一套接一套,在我们的面前横得不行,一个一米五、八十斤的女性捂住你的鼻子,你就软了手脚,挣都不会挣,你这一百二十斤的肉长来做观赏用?”
我不与他一般见识,擤了把鼻涕道,“是谁绑我?”
“前次你去报案,说起赵方菲做情妇,你是否记得?”
这怎么忘得了?
“赵方菲确是情妇,绑你的是包养者的妻子。这妻子想以重婚罪送那二人进监狱,但是碰了数次壁。其后她偶听到你向人解释为何日记被赵方菲泄露,就想借你这件事引起公众尤其是公安对她重婚罪的注意,进而散播你身份信息,一手炮制了你的出名事件。”
“原来我就是个工具。不过,我也理解她。我们受了欺负,能有什么办法?狼有獠牙,我们的皮肉裸露在外,或手无缚鸡之力,或被法律规条束住手脚,只能把一切解决问题之法都寄希望于公权力机关。它掌管着合法的暴力资源,可与无孔不入、无恶不作的资本、恶行抗衡。总得来说,这个年代,有效的权利救济途径只那一条。所以,尽可能把一切都往违法犯罪那里扯,使其符合规范构成要件,以解决自己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不能把一切都纳入法律途径解决?设置多条并行不悖的有效的权利救济途径?”
“你管得还挺宽,”老油条从外面进来,“前些年油泉街的那单案,你是否知道?”
怎地说起这个案?我疑惑,但也如实答,“知道。前几年一个雪夜,油泉街现一具男尸,死状极惨,赤身裸体,右腿被截断,双眼被剜,十指被削,脖子以下、膝盖以上被浇淋硫酸,初步判断为他人致残,致残后抛弃冻死。”
“让你出名只是前奏,她原还要在你身上模仿那单案,以使公安在办案的过程中一并处理她丈夫的重婚事件。”
我的汗毛登时全竖起来。
母亲也从外面走过来,眼睛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拉着我的手道,“你只记住一件事即可,千万不要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