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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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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拃长的脖子上,有三条可与天比阔、敢和海比深的纹。
这三条颈纹在我十八岁时即到访,此后扎下根,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我深受其扰,辄在网络上搜索解决之法:医师说此一经形成即不可逆,护肤品们各称神效,打针太贵,拉皮太疼,各有各的说法,经过一段时间的纠结和混乱,我也逐渐释怀,并基于尸体会说话真挚地怀疑,这些颈纹是我上辈子被吊死的证据。
“不错,你想象力丰富,”友人易阳酒足饭饱,擦着嘴说,“不过,如果吊死,勒痕应当是半弧向上,可你这是水平环。”
我觉得有道理。
尔思又道,“应该也不是向后勒死。勒时,人定要挣扎,勒痕不可能这么细。”
这也说得过去。
“我有不同看法,”吴敏义放下剔牙签道,“上辈子约是,小时候不敬父母,父亲加一环;出嫁不顺公婆,婆母勒一道;丈夫死了,跟儿子又杠起来,儿子又扎一圈……”
我越过餐台要掐他脖子,“我为你演示一次生三道纹!”
吴敏义躲过去,举高双手讨扰道,“别急别急,我还有话说,颈纹有好处!”
“好处?”我忘了前情,坐下洗耳恭听。
“人家一条脖子上只能戴一条链子,我感觉,你一根脖子能戴三条,每道缝儿一条…”
这三个人已经做好准备要逃,我还没扒下他们的皮,就被他们跑得没了影。
出了餐厅,我未寻到他们踪迹,即往家去。
走出不远,却被人挡住前路。
被挡了路,我便往旁边走。
但那人又挪一步到我面前。
我再换方向。
他再拦。
几次三番,我晓得这是故意,抬头去看。
挡路者瘦似麻秆,穿着大长袍,紧凑的五官聚成马桶水封。
我正端详时,麻秆张口道,“有缘人。”
有缘人?听到这话,我把白眼翻上天。
缘这个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夸张的艺术化手法。即便具体到本人,我自认先天条件不优越,不美极不丑绝,不赤贫不巨富,不疯不傻,并不具备窥天机者应具备的特质;后天来讲,我的好奇心只限于各种八卦,不让去的地方绝对不到,不让摸的东西绝对不碰,身体只在已知世界活动,思想中的困惑也都能在百度找到解答。缘?常日里,我跟他讲道理也没关系,但今日本就疲累,吃完饭后更累,所以只斥道,“滚开!”
可麻杆不为所动,兀自合上眼,手指头弹来捏去,“你有大难!”
万事如意、白首不渝之类胡话,我是不喜欢的,但更讨厌这种没头没脑的倒霉话,“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大难;但我知道,你再不让开,你会有大难。”
“你这般没有敬畏,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老子专治妖魔鬼怪,”我把他推开,“滚开!”
我一边骂着蠢货,一边仍朝家的方向去,突然一个黑影从走道旁的一棵树后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等我缓过神后看过去,发现那道黑影竟是黑无常。
我确定那是黑无常——头戴黑尖帽,帽长约三个脑袋,手持一根长铁链,长发向四面炸开,嘴大如盆,肤似千年干树皮。
这是应了麻杆的话,我有大难?
我再回头,麻秆已不见踪影。我也不理那黑无常,仍旧往前走,可黑无常却迎着我走过来,另要拿铁链来套我,嘴里同时喝道,“鬼魂,快随本差走!”
我后退一步,反问道,“要去哪儿?”
“自然是阴曹地府,”黑无常攒紧了眉,拿铁链要抽我,“快走,别耽误事。你颈间的纹,和你的命数相关。而今,你颈间已生第四条纹,你命数已到!”
“讲得真头头是道,”我拽住击来的铁链问,“白无常呢?执法人员应该两个以上,你自己一个怎么行,你这可是程序违法!”
那黑无常还在戏中,跟我拉扯绳子,“松开,否则本大人让你把十八层监狱的酷刑依次受一遍!”
我未待他再反抗,即借铁链的力揪住他衣领,随着他嚎叫声一块而来的,是他被抖落出的一堆卡片。
我一手制住他,一手捡地上的卡片看。
那卡片黄底黑字,一面纯是英文。
“哥们儿,你们鬼差的业务范围挺广,面向国际啊,”我将卡片翻至另一面,那面上是“真吾网”三字及图标,下是网址、地址,“地儿选得也好,后面邻着看守所,往前五十米是我们公安局。你看这不是巧了,咱们可是邻居呀。”
“原来是警官”,“黑无常”立时没了气势,一面笑,一边使大力要挣开,“警官,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别急啊,”我揪住他,“这真吾网,营业执照怕是办不下来吧?”
“黑无常”还挺懂,“警官,我们这不是营利机构,只是互助团体,互相帮助,团结友爱,为和谐社会的营建添块砖,加片瓦。”
“添砖加瓦?你自视颇高啊。”
那“黑无常”讨饶道,“警官,我真有事,让我先走吧。”
“我也不是在玩,”我制住他,“跟我走一趟!”
“黑无常”猛地踢我一脚,挣开就跑,我追上去将他摁倒在地,训道,“大半夜装神弄鬼。刚跑掉的麻杆是你的同伙?”
那“黑无常”居然大叫冤枉,“警官,我是良民,是好人,真的,我们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踢他,“闭嘴,你这浑身上下写满违法犯罪四个字。”
我向单位报告了这边的情况,由他们查探监控追踪同伙,我只将这一位”黑无常”提溜回单位。
这位“黑无常”洗了脸、脱了异服,身板赢弱,背稍佝偻,黑寸发,眼睛很小,像是地球上放了两粒芝麻。
芝麻眼的态度还算可以,还没问话,只看他一眼,他就直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不过半个小时,芝麻眼、麻杆、几位学校老师,即齐聚一处。
芝麻眼、麻杆都是本地大学生,在学校参加了戏剧社团。今日下午排完剧目便穿着戏服出了门,在餐厅吃饭时听到我们在聊颈纹,临时起意玩了这么一出。
阿毛笑与我说“这俩和你一样想象力丰富”后才板了面问话,“你们也是当代大学生,到底是怎么想的,大半夜穿着奇装异服装神弄鬼?”
麻杆还在说俏皮话,“检验她是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用得着你检验?”阿毛翻了他一眼,“你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就很问题。依你所言,若是你手头有一把尖刀,你大概会检验旁人的皮骨是否坚硬?”
麻秆仍旧嬉皮笑脸,“警官,这样说,有点儿过了吧…”
其中一位女老师喝道,“严肃点!”
麻杆这才住嘴。
阿毛又问,“那些卡片哪里来的?上面的真吾网,又是什么意思?”阿毛指着芝麻眼,“你说。”
“真吾网是互助组织。”
“互助什么?”
麻秆看芝麻眼吭吭哧哧、哼哼唧唧说不清楚,便道,“我们都是真吾网的用户。真吾网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一起搞些线上、线下活动。”
阿毛追问,“同什么志?合什么道?”
麻秆耸耸肩道,“大家都有不如意,在里面吐槽、求助、解答,互相帮助度过黑暗的日子,认识真我,接受真我。”
“你装神弄鬼跟那个网有没有关系?”
麻秆否认。
“你身上为什么揣着这些卡片,这些卡片用来做什么?”
“我们之前办过线下活动,印发了一些卡片,卡片最后没用完,就当成上部戏的道具了。”
“把那个网打开,我看看。”
麻秆不愿意,“警官,那是我隐私!”
“我现在怀疑那个网跟你今晚的违法行为有关,我要求查看,”阿毛又激他,“是不是真的有鬼,否则,有什么怕我们看的?”
麻秆到底年纪轻,听了阿毛的话,立时打开网站。
阿毛一干人看过后,认为没什么问题;又拿去给于所看,于所也认为没有问题。
于所另说,事情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加之二人又是学生,所述基本属实,先前也无前科,故而只作口头训诫,着学校老师将二人带回。
“不行,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我拉着于所出门,擎着手机给他看那个网站的讨论,“于所你看,这里面好多我们看不懂的黑话,如果他们没有问题,吐槽、聊天时坦坦荡荡多好,干嘛用黑话?”
“你们这一代不还搞过火星文?”于所讲话,向来直切要害,“你们年轻人不都这样?总觉得身边的人不了解自己,旁人都对不起自己,总觉得父母是在窥探自己的隐私,为了不让父母知道自己想什么,你们造火星文,他们网站聊天用黑话,都是一个道理,”于所近些日子与女儿失和,继又叹道,“可是,父母对于自己的孩子哪有什么猎奇的想法,你们有什么奇可猎?我们见过的事,比你们这些小破孩的事,刺激多了。有时想了解你们的想法,只是怕你们遇到困难挫折时,缺少妥善的解决办法,吃亏上当或者心情不好,甚至走上绝路。”
“可是……”
“年轻人,有怀疑精神是很好的,但不能瞎怀疑,不能想象。”
“我……”
于所摆摆手进屋去,让麻秆他们离开。
我回家去,父母还没有睡觉。
我洗过澡,他们仍在沙发上坐着。
我重坐回沙发,接过父亲递来的苹果,边吃边顺嘴问,“怎么还不睡觉,有事?”
母亲似乎在压着火气,“你为何不将自己的好展示出来,专挑坏的显摆?”
这话即无前因,也没后果,我听得一头雾水,只拿眼去望父亲。
父亲道,“今日你刘阿姨来家,说你今天去相亲,完全没打扮。”
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随口道,“我觉得,大家既然走到相亲这一步,就都是奔着结婚过日子去的,直接、坦荡最好,何必扮神装鬼。隐瞒、欺骗、诈骗,都是很恶劣的行为……”
父亲悄拿脚踢我,我才住嘴。
母亲抱着胳膊,面无表情道,“论恶劣,谁也比不过你。脖子里有颈纹,是因为上辈子吊死所致?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我咬着后槽牙在心中暗骂这个倒霉鬼,解释道,“妈,那是玩笑话……”
父亲也在一旁帮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闺女自小想象力丰富。”
母亲喝父亲闭嘴,“没有人强迫你相亲。别人提起相亲,你自己愿意去,才有这一件事。可你倒好,去后又搞出这等事。你权当婚姻是儿戏?”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母亲哼了一声,并不给我辩解及认错的机会,气冲冲回了卧室。
在母亲眼里,大概我也是相亲界的一朵奇葩。
这样一说,倒似乎突然明白相亲中的奇葩如何炼成——大概是抱着相携一生的想法相亲,即如此,则扒光自己,向对方展示全无遮拦、毫不隐藏、最真实的自己。
但是,实际上,这和应被褒奖的坦荡有质的区别,因为前者类似于强按人头看色片,难让人感到舒适,只会感到情感被伤害,因而会被名之为奇葩。
翌日早间,我欲给母亲时间消气,正要悄悄出门,却被君君一声姑姑叫住。
“君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姑姑,我昨晚放学后来的,我爸出差了。”
我哦了一声,催她赶紧换衣服、拿书包,“赶紧收拾好,我送你去学校。”
君君是我哥的女儿,九岁。我哥嫂离异,君君由我哥抚养。我妈怕君君跟着他三餐不继,要君君跟她住。君君却不依,说要陪着我哥,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
现在小孩子的书包,尤其重,我差些没拎起来。
正要走,君君又转回房间拿作业本,往书包里装本子时,一张卡片掉出来。
我捡起卡片看,那卡片赫然写着真吾网,除了底版的颜色花哨些,信息都和昨晚的卡片一样。
我拿着卡片询君君,“这张卡片,你从哪里得来?”
“有人去学校发,我们学校几乎每个人都有。”
“这张卡片,可不可以给我?”
君君笑道,“当然可以。”
我把君君送去学校,再去上班,进办公室即看到易阳、周尔思、吴敏义围作一团。
我阴阳怪气道,“三位昨晚可是忙得很,今天怎么得空了?”
吴敏义倒打一耙,“怎么还记起仇来?”
我轰他们走,“快滚,快滚!”
“我们错了,听到那事后,我们都后怕,幸亏你没事,”尔思上前拉手道,“今晚赵易阳请吃大餐,来跟你赔不是。”
我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没饭吃。”
“明晚也请?”
我很坚决,“不吃!”
“后晚还请?”
我没憋住笑,问道,“你全权代理赵易阳的事,你俩成了?”
尔思还没怎样,吴敏义先急了,“你俩才成了,别随便拉郎配,周尔思是我家的!”
又闹了一阵,我把真吾网的网址发给赵易阳三人,让他们进这个网站看一看,然后各去工作,我又拿了君君手里的名片和昨晚那些名片去找阿毛,“你说,这会不会是一种新型犯罪?”
阿毛摇头表示不同意。
我给他看那个网站的讨论,“他们这个网站人好多,而且在一件小事上都群情激愤,意见特别一致,大家太有激情,有激情地过了头。”
“现如今的网站数不胜数,出色的网站能够活下来且经营良好,多是因为人家的产品有特色,有侧重点,能够吸引人。这些被吸引的人就成了网站的忠实用户,忠实用户难免意见一致、有激情些,这无可厚非。”
“但他们黑话也很多,”说完我补充道,“你别拿火星文说事,于所已经拿这个噎过我了。”
“这是为了突出自己的特别,是为了让自己和别的类似网站区别开,也可以理解。而且,很多网站的内部本身有人家的生态,或者说人家的产品有自己的特色。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时候会设置或者巩固某个话语体系,网站用户只有进入这一话语体系,才可在其中交流、对话,这样可以巩固、维护既有用户,还能给新用户带来新鲜感。现在的网站都是这样运营的。”
“就是因为都是这样运营,所以更要注意。这种情况下,更容易挂羊头卖狗肉,更容易以合法行为掩盖非法目的,”我指给阿华看,“他们的网站介绍,写得明明白白,说要勇于反抗,还要斗争、战斗,我怕他们凝成力量后闹事。”
“你想多了,真反抗斗争的话,怎么可能堂堂写出来?他们又不傻。”
“怎么不可能?台情报部门整了个培养情报人员的开疆辟土计划,还详细向社会公布计划细节……”
“你信他们?他们还说number one呢!”
我仍表达自己的担忧,“他们这个网站的联系太紧密,线上、线下活动都有,联系紧密地有些不正常。而且,他们还有组织地反抗父母,连父母都反抗,以后还不定反抗什么。”
阿华笑道,“你不会是因为昨晚颈纹的事记仇吧?”
我急得跳起来,“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整天想这么多,累不累?”阿华递来一杯水让我消火,“这也无可厚非。你不能因为人家加入某个网站、某个网站就说人家有违法结社的嫌疑。这样有开倒车的嫌疑。”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我还能说什么,溜溜拿着东西走了。
晚一些,父亲来电,着我晚上去给君君开家长会。
“我今晚有事。”
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是摔了锅盖又卒瓦了盘碗,我忙改口道,“我去,去!”
晚间放了尔思、易阳、吴敏义的鸽子,去给君君开家长会。
进了教室,我发现初中同学阿飞。
我迎上去招呼才晓得他是君君班主任,近几日才新调来君君学校任教。
晚间带着君君和阿飞吃过宵夜,我才回家去,正见媒婆上门来跟父亲告状。
媒婆看到我回来,立刻住了口要走。
媒婆一走,母亲照顾君君,由父亲问我,“刚才媒婆来问,你觉得相亲那人怎么样?”
见一次面能见出个啥,“也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要不要跟那人继续下去?”
“他嘴太碎。”
“不行就算了,咱再找下一个。”
我哼着歌要回房去,正撞上出差回来的哥哥田裕。
田裕贱兮兮道,“呦,心情不错。”
“要你管!”
接下来几日,我多次去接君君,因为太过殷勤,被田裕看出苗头。
他组了个饭局,意在撮合我和阿飞。
我很开心,酒喝得多,话说得多,要求也多。
间中要求阿飞和田裕一起看真吾网的网站,我去上厕所。
我上厕所的路上,被一瘸腿的拦住。
“美女,”瘸腿又咂了一下嘴,“您的颈纹有些严重。”
听完这话,我不禁猜测,他的腿是受了嘴的牵累,才会受伤。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回道,“碍着您的眼了?那可真对不起。”
“美女,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瘸腿递来一张名片,“美女,我是真吾公司的经理。”
我并没有随手接他人东西的习惯,只嘴上回道,“帅哥,我是假他公司的董事。”
那哥们儿似乎不知道我在忍耐,仍有后话说,“我们公司研发了专门针对颈纹的护肤品,我想给您介绍介绍,颈纹太暴露年龄了,影响您的美丽。”
“我不在乎。”
“请给我几分钟时间为您介绍,”那哥们儿又掏出一盒护肤品样的东西,“我们这护肤品,对治疗颈纹有奇效,请您试用,效果好的话,可再联系我……”
我已经十分不耐烦,但又被挡着,便直与他说,“我不需要,请不要挡道,我耐心有限。”
“美女,你的颈纹,明明可以医,你为什么不医?”
这颈纹,今天是过不去了。即如此,我也不客气,反问道,“帅哥,你这么矮,明明可以切断脚加钢筋拉长,你为什么不治?”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可那人仍旧纠缠不休,“美女,来,咱们加个微信,交个朋友,说不准你哪一日想法改变了,届时再联系我……”
我扒开直冲我脸而来的手机,不小心弄掉了他的手机。
手机啪嗒掉地上时,我问他,“这算谁的?”
“美女,你把我手机打掉的。”
他说的倒也是事实,但要是没有他怼我脸的先行行为,怎么会有我打落他手机的后事。而且,出现他手机掉落于地的结果,不仅是因为我推了手机,或还因为他自己没拿稳;这一结果的出现,有可能是我们两个人的行为共同导致。如此一来,责任必不能全由我担,其中定还涉及责任分担,于是我提议去派出所,“走吧,去派出所,让他们给咱调解,调成啥样是啥样。”
“去派出所干嘛,你直接赔我钱就行,我给你打个折。”
“不,”我拽着他坚持道,“要去派出所。”
他嚷着“算我倒霉”离开。
田裕、阿飞闻声赶来,正赶上看那瘸腿的背影。
我看着他俩嘲讽道,“来得真及时,刚好事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阿飞捡起地上的名片念道,“真吾网?”
听到这三个字,我忙夺过卡片看。除了底色、排版不同,其他信息和前两处见到的完全一样,我忙朝瘸腿离开的方向去追,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阿飞、田裕也赶过来问,“怎么了?”
这个真吾网太过蹊跷可疑,我几次三番见到这类卡片,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有意为之。但与他们说这些,并没有任何益处,我只说,“你们对那个网站有什么看法?”
阿飞道,“由一帮志同道合的人组建?”
田裕点头说,“对一事的意见上,每个网站的意见都出奇地一致;但不同网站对同一事的意见却往往相反。或许叫,相同的很相同,不同的很不同。”
“你研究这个网站做什么?”
“我觉得那个网站很奇怪。他们有个讨论是关于颈纹的,颈纹团之外还有缺牙团等各种聚丑团,以聚丑的方式聚集一切,在这个过程中聚集财富,然后背后人物拿着财富做自己想干的事。”
田裕不愧是哥哥,还为我找补,“你凭什么说颈纹是丑?佛教塑像的脖子上也有三条纹。”
我没接话自嘲,因为我在阿飞面前要面子。
田裕叹道,“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是想象力丰富,想那么多。”
翌日,我把三份名片拿到单位给于所看,“于所,我总觉得这个网站有问题,但大家都告诉我没有问题,我在网络上琢磨了这个网站,现实又几次三番遇到这些名片,我深受困扰。”
“想得太多,”于所弹烟灰入缸,“你觉得有人特意引你关注那个网站?”
“才不是,”我讲自己的理解,“为什么引我注意?因为我的颈纹过深?那也太无聊。关键是我见到那个网站的次数太多。我没有特意关注都见到这么多次,说明这个网站的使用者已经特别多。”
“使用者特别多,这有什么稀奇?”
“这没什么稀奇,可我觉得隐隐觉得这个网站的力量可怕,会不会造成社会危机?”
“如何可怕?如何造成社会危机?”
“早些年,咱们的社会以家庭为基本单位。又由于交通不便,人员流动较少,社会关系较少变动,阶级固化,每个人所拥有的财富也变化较慢、较少。和一个人相比,一个家庭的财富相较多,个人和家庭的关系较为紧密。
但随着科技的进步,人口流动性的增加,家庭的凝聚力逐渐降低。在这种情况下,从感情上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觉得在家中无法获得理解,不愿跟家人沟通。
人本质上还是群体动物,向往社会生活。拿我自己为例,早年我内向时,公开发了几十条说说、日志、日记写了数本;后来外放些,倾向于口头表达。人总有倾诉欲望、寻求帮助依赖的欲望。现实又总有不如意,所以人倾向于虚拟空间的交流,在虚拟式的社会中寻求鼓励、支持。
现在的社会已没有正当化、合法化的等级压迫,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这些平等的力量集结在一起,威力强大。如果有人利用这种情况集结力量,可以将人变成工具,推着这些人行动。近些年好些麻烦事都由年轻人挑起,似就是其一例证。”
于所点头。
“另比如我有颈纹。我很介意颈纹,可是我基于一些原因不能去掉颈纹,又觉不能接受别人的眼光,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与我有同样的情况又对我友善、能够痛着我的痛,我可能就会追随他去,认他为人生导师。和聚富一个道理。这群人聚在一起,也就有了一个共同目的,就有了信赖、共识。在此基础上,他们还可以有共同理想,这个共同理想最初可与颈纹有关,但当这种共识、信赖加深,这个共同理想的范围就可扩大甚至无限大。基于这些共识、共同理想,这些人说不准会做这个群体要求的所有事情,并且会把这个团体的一些行为或全部行为合理化。”
于所道,“所以禁止派系勾结,因为派系成员会把派系利益置于国家、社会、人民利益至上;所以禁止部分外来网站进入,因为这些网站有可能凝聚、加深一些错误的共识。”
于所此话一出,我顿觉豁然开朗。
“你想到的,别人早想到了,而且付诸行动。如果那个网站真有问题,相关部门必定会早行规制。现在相关部门没有规制,说明这个网站是安全的,这个网站和其他网站一样,承担的仍是社会安全阀的作用,没有原则性的问题。所以我说你想太多。”
我的困惑终得到解答,我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早与您聊一聊,我白白纠结好久。”
“你想太多。想太多的原因还是颈纹,你太在意。”
我正要张嘴说话,于所止住我道,“别跟我说你不在意。”
“我真不在意,”我说实话,“要命的穷、笨、丑、肥都抱紧我不撒手,区区几条颈纹虽有碍观瞻,但又不是病,实不能奈我何。”
于所也笑起来。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多地接报人员失踪案件。
失踪人员虽散于多地,但失踪人员信息一经传至社交媒体,多地警方注意。
这些人员均参与了真吾网一网站发起的一项挑战。
由是,警方对挑战组织者的相关信息进行调查;真吾网运营者作为平台方,当然对此负有责任,相关部门依例亦对负责人进行调查。
挑战的最终责任人与网站的名义负责人实为一人。
这位负责人在回答失踪人员去向时说了一些疯疯癫癫的话,“宇宙中存在无数的平行世界,这些平行世界里上演着已知人类世界的过去和未来。人类的过去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当今世界下级别的平行世界中,这些过去本来只是人类社会的副产品附属物,但经过几万年的发展,那些社会有了自己的思想意识,向不同于人类现今社会的发展而发展,如果和上级世界的发展偏离过远,这个世界就会灭亡,上级世界会再辐射出另一个平行世界,而后新生的世界又按上级世界的轨迹前行。由此推之,未来世界也不是不可预知的,它存在于现今世界的上级社会中,上级之上还有上级,下级之下还有下级,下级覆灭再由上级衍生,无穷无尽的推演下去,最终聚合成一个循环,最下级的也就是最上级,最上级的也就是最下级。这可以解释一切不寻常的现象,比如海市蜃楼不是假的,而是上一级的影像辐射。”
“我问你把那些失踪人员搞到哪里去了?”
“科学技术又在多大程度上有效用?我们已经实现了长命百岁,可其中很多弊病,怎么才能解决?”
“请你回答问题!”
“低层的,以现实可见的利聚之;中层的,以共识拢之;高层的,以共同的理想合之。我们的系统、设置运行均良好,但我们要做的事却失败了,我们确实在一些人身上延长了寿命,可他们并不开心,我们并不知如何做,所以把这一切公之于众,由众人提供解决方式。牺牲我一人,可是这一技术得以真正实行,我死得值。”
在对这位负责人进行讯问期间,确有一项名为“长命百岁”的技术操作流程在网络上流传。
对此事进行辟谣的帖子极其多,其一即是我被麻杆、芝麻眼吓唬一事,人们举此实例说明这个网站惯会坑蒙拐骗;另一即是从现在医学水平可达角度说明此事之不可能。
此后,长命百岁技术操作流程虽常被有心人提起,但时长日久,加上非人力可检验,也没再有消息;另一同样淡去的事是那些失踪人员的踪迹。
警方多方查探也存不到那些失踪人员,司法程序上继续;但在公众视野里,事情慢慢淡了下去。
我又被父母逼着相了几次亲,全当体验生活,也称一称父母的心。
一次相亲时,正被尔思三人遇到。
尔思看了人家一眼,嫌人家长得丑,直上来搞破坏。
那人也不是善茬,不仅不给他们三个面子,也不给我面子,指着他们三个斥我,“这是你朋友?不愧是朋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也太不尊重人,我正要拍桌子站起来,尔思一杯水泼到人家脸上,“你是什么东西?”
吴敏义伸头看了眼他放在桌子上的论文道,阴阳怪气道,“人家知识渊博。”
易阳接话道,“百度百科不好用?”
吴敏义上下打量他后道,“虽然胖,但力气大。”
尔思搂住我道,“搬家公司太贵,还是她家的房子要从打地基开始建?”
“眼睛虽小,但能聚光?”
“她们家缺灯泡吗?”
这三个人别的不行,但损起人来绝对一流。
那位相亲对象离开后,尔思问,“阿飞呢?”
我摇头说不行。
我的上一个相亲对象,由阿飞介绍,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的行为一直教我迷惑,不管是这一行为,还是从前上学时候的事。
初中时候,一下课他就时不时跑来找我说话、聊天,上课时候还要时不时隔空丢个东西过来,班里男生整日起哄说他喜欢我,我深受其扰,骂他他也不改。高中、大学没事就打长时间电话。他的一系列行为,导致我以为他对我有意思。
但这只是我以为,因为他没有任何明确表示。
人都说,男人如果喜欢一个人,定是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他没有表示,另陪人与我相亲,说明他不喜欢我,那他有事没事招我干什么?
我十分不解,询好友解惑。
好友听了我的描述,翻看了他的微博,告诉我,他是同性恋。
我惊讶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友告知判断依据,“他的微博账号里,一堆与衣服、自拍有关的内容,直男一般不会这么爱打扮,也不这么会拍照、沟通,不会这么精致。最关键的是,我在他的关注里,发现了几个深柜。他并不像有些同性恋那样直白,隐藏地比较深,他本人是不是比较谨慎?”
我不能置信,但又无法反驳,如实道,“他确实十分谨慎,且十分敏感。他家庭长久失和,但我隔了几年才从同学处辗转听来,同学还着我不要泄出此事。”
“他当你是姐妹,”好友哀我不幸,怒我不争,“平时觉得你挺机灵的,怎么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我再机灵、再敏感也不会往这方面想——我们是十二三岁就认识的人,那个时候我哪里懂什么同性恋;即便后来知道了同性恋,我也不会把同性恋往他身上扯。
这倒不是同性恋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在现今这个时代,同性恋这一群体,要面临来自家庭、社会的诸多压力。因为父母不睦,他本就痛苦万分;如果本身再是同性恋,那其后的日子就会更为艰难。即便单是作为朋友,我也不忍心。
我抱住好友无力道,“你为我解了长久以来的困惑,但我并没有得到答案后的豁然开朗,反而更加难受。”
好友只当我是因为与他无法成为恋人难过,安慰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也不用太介怀,做姐妹也不错。恋人到处都有,可知己难寻。这个人说不准就是你的知己,你失了一个潜在恋人,但多了一个难得的知己,这是大好事。”
母亲又着我为君君开家长会。
会一开完,我拉起君君就走。
阿飞正被一干家长围着说话,他追上我道,“等等我,一会儿一起去吃个粥?”
“不了,君君明天还是上课,我要早些送她回家休息。”
阿飞点头道好。
我知道,我不应该给他脸色看,即便他喜欢异性且该异性不是我;作为朋友,我也应该尊重他的性向,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走那样一条艰难的路。
就他喜不喜欢我、他是否喜欢同性两事,我并未再问阿飞实际情况。没有必要,因为我已经得到答案,不管这答案是否为真,但它可教我相信。
相信为大。
那些先进的多不靠谱,或会经历太多失败,因此我打算少想一些,不要再想些稀奇古怪的事,而去追求世俗的、现实的传统价值。
一味跟着世俗的步子走,会不会没有自主性、失掉自我?
这要提起人的一种奇特之处,对于某些东西,人相当自洽,宁死不愿改变,并认为自己是对的、旁人是错的;但对于另一些东西,人又总去模仿、迎合。虽人常常意识不到,但某些东西和另一些东西的此种分野,总是存在。综此,上述一味之假设即不成立。
传统价值当然包括世俗意义上的美。所以,我打算找点时间,找点空闲,把脖间颈纹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