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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渐渐暖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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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暖和起来,海棠已经开始绽放。
边境捷报传来,不日父亲将会还朝。又听闻,殿试结束,圣上大喜,下旨大宴群臣。
那日,海棠花竞相绽放,一片火红。萝月着一身紫棠色宫装,却未佩戴任何发饰,宫女们倒是提醒了她,但是她并不在意,反正,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错,索性随心所欲。
萝月看着那海棠,唤人摘了两朵,别在了发间。
听闻皇上又赐了黄金、绫罗绸缎,又封了哥哥校尉。这将军府呀,风头太盛。萝月想,不知有多少人心怀不满,这前朝、后宫怕是又要乱了。
萝月到的时候,文武百官都已落座完毕,她看见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但是她眼中并无波澜,任由江天慕搀着她上座。
觥筹交错,无甚新意,萝月正准备离席,尚书家的千金却是自告奋勇,说是皇上勤政爱民、将军凯旋,特献舞一支。萝月瞧着这样的戏码甚是有趣,便安安稳稳地继续坐着。
萝月当初名动天下,可不仅仅是美貌,琴棋书画……闺阁女子该学的,她又有几样不精通?纵使那尚书家的千金舞姿略逊,萝月也看得津津有味。
“皇上,赵小姐舞姿优美,臣妾甚是喜欢,可否让她来宫里陪陪臣妾?”
江天慕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变淡,随后又开怀大笑,“允了。”
那赵小姐又惊又喜,反应过来后才匆匆谢恩。其他世家小姐见了,又有哪个不蠢蠢欲动,皆是跃跃欲试。
之后上场的世家小姐,萝月皆是一一求得皇上恩准,允他们入宫。
只是这未婚女子,常在宫中走动,又岂能不给位份?这后宫啊,还是热闹些的好,热闹了,皇上便不会只盯着她一个人。
这牢笼,竟还有这么多的人,想方设法地要进来,那她便帮一把。若不想进,倒是个心思剔透的妙人呢。
自荐枕席的戏码一过,萝月觉得甚是无趣,便离席了。
行至中途,从假山里突然出来个人,倒是将萝月惊了一下。看清楚拦路人,萝月倒是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了。
摒退左右,萝月才敢上前,“是你吗?”害怕是镜中花水中月,转眼就没了。
“是我。”
沈倾月呀,她朝思暮想的人。
“你怎会在此?”
“我是今科状元。皇上大宴群臣,我坐得好远,你未瞧见我。”话语中有些委屈,但是更多的是再见到她的喜悦。
这前朝、后宫之事,江天慕从未瞒过她,可她若不是见了他,都不知道状元就是他。
为什么要瞒着?她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江天慕知道了……
“倾月,你快离开。还有,远离朝堂。”江天慕一定知道他了,他知道他,还让他成了状元,是想做什么呢?
“月儿,我考科举,是为了来见你。是为了想办法带你走。”
沈倾月毕生最大的梦想,是寻一佳人,逍遥度日。
柳绊长堤、花横野寺,烟波桥上,一遇萝月,万籁俱寂,余生便只想与她一人,携手共度。
奈何造化弄人,一旨敲碎两人的梦。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想逍遥度日,遇上圣旨,他毫无办法。私奔吗?可偌大的将军府不该尸横遍野。
他谋划三年,眼看着可以将月儿救出来了,可先皇驾崩、新帝登基,杀他个措手不及,满盘皆输。
他的月儿,本该是纤尘不染的女孩儿,如今却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可是,她又何错之有?
月儿会哭吧?所以他考科举,想看看她。
“沈爱卿与朕的皇后是旧识?”突兀的嗓音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萝月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不识。只是见他年纪轻轻便一举夺魁,着实让人讶异,便拉着他闲聊了两句。皇上真是慧眼如炬。”
“沈爱卿能得月儿一赞,看来还是朕小瞧了你。”江天慕言笑晏晏,萝月却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
“西北贼寇横行,边界又有西越扰民,朕正愁满朝无人可担此大任,如今月儿一提,朕倒是觉得沈爱卿甚是适合。”
“皇上!一个刚中举的状元,毫无经验,皇上岂能将西北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朕仔细看过沈爱卿的文章,鞭辟入里,可不像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能作出来的,朕相信沈爱卿。”
沈倾月被派去西北,林松云主动请求一同前往。
妹妹的心爱之人,他必得以死相护。
萝月见不到沈倾月,便是哥哥临行前来见了她一面,她将带了多年的平安符交给了哥哥,让他带给沈倾月。
他们去西北三个月后,萝月被查出怀有身孕,江天慕大喜,赏赐源源不断,萝月未曾看一眼,就唤人将赏赐尽数收了起来。
萝月不开心,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她感受不到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她只会想起在江天慕身下的屈辱,只会想起远在天边再也得不到的倾月,只会想起她一辈子都要被这个羁绊困在深宫。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江天慕抚着她慢慢变大的肚子,表情柔和。
“都不喜欢。”萝月皱着眉头,“男孩儿,生下来就是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女孩儿,以后是被送出去和亲吗?”
“这是我们的孩子。”江天慕郑重其事地说,“男孩,以后皇位是他的。女孩,这天下捧给她亦无不可。”
萝月自嘲地笑了笑,困在这皇宫,有天下又如何。
哥哥的信大抵一个月会有一封,那一天便是她最期待的一天。
哥哥会在信中跟她讲西北的牛羊,会跟她讲一往无前的战马,会跟她讲打胜仗之后百姓的热情,会跟她讲倾月如何运筹帷幄……
又是一年冬天,西北苦寒,萝月盼着他们早日归来。
他终于收到哥哥的书信了,哥哥告诉他,沈倾月出谋划策、他冲锋陷阵,配合默契,西越节节败退,快要递上降书了。不日,他们便会班师还朝。
萝月兴高采烈地等着,等着等着就心急如焚了。都小半月了,按路程算,也快到帝都了,怎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那便是最好的消息,萝月自我安慰着。
那日,她想去凝烟庭看鱼,在桥上正好碰上尚书家的千金,如今的惠妃。
这后宫,除了皇后,其他妃嫔,无论位份,皆是空壳,多的是看不惯萝月的。
“林校尉身死,皇后还有心情在这里闲逛呢!”惠妃说完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哎呀呀,说漏了呢。不过算算时间,林校尉的遗体,今天该被送回来了吧。”
萝月觉得自己是幻听了,她步步后退,突然转头看向跟随着她的、一众低头不敢开口的宫女,“说!”
谁敢说呢,皇上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准在皇后面前提起此事。
见她们不说话,原本的怀疑变成了确定。
她难受,心脏不可抑止地疼,竟是一口气未缓上来,眼睛一闭,从桥上栽倒,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随行的宫女手忙脚乱,皆知大祸临头。
萝月流产了。
随行的宫女被砍了头,惠妃满门抄斩。
萝月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不顾疼痛,想去见哥哥、见倾月。
江天慕守了她一夜,早上去了早朝,回来就不见萝月踪影,朝服都没来及换,便匆匆忙忙地出了宫。
林松云、沈倾月的遗体被运回了将军府。林将军初听到消息,气急攻心,病卧床榻。今日看了被运回的遗体,直接晕了过去。
两方棺柩,林萝月不想相信。
她推开了棺材盖子,里面躺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林松云血肉模糊,身上唯有几处看上去是完整的,萝月摸着他的手,他的食指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那是她想偷跑出府,哥哥踩在石头上将她举到墙上时滑到,被地上的瓷器碎片割的。
萝月哆哆嗦嗦地取出自己的手绢在林松云的脸上,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她摸着哥哥的脸,似乎还有温热传来,怎么就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了呢?
“哥哥,月儿心里好苦呀,想吃糖,想吃西街刘老头儿做的糖葫芦。”萝月轻声地说,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自我安慰,觉得是自己声音太小,哥哥没有听见,才不理会她的。
“哥哥,你最疼我了,就算是刘老头儿离咱们府邸那么远,你都会去给我买的!哥哥……自从进宫,月儿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了,月儿馋得很……”
江天慕赶到的时候,看见萝月趴在棺材边上,看着棺材里的人。
战场上尸横遍野,容易爆发瘟疫,他想将她拉开,萝月扯开江天慕来拉着她的手,又扒开了另一方棺材。
这个棺材里,躺着她爱而不得的人。
萝月看不出多难过,还有心情对着他笑了一下,“沈倾月死了,我哥哥也死了,你现在开心了吧?”
江天慕无言以对,他想将沈倾月送去战场送死,但从未想过林松云也没能回来。
沈倾月脸上完好,只是身上都是窟窿。他的左手捏了一只海棠,已被蹂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是萝月认得出,因为是她最爱的花啊。他的右手什么都没有,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半握着,像是有东西紧握在手,又被抢走了。
“倾月给我带了一枝海棠,他知道我最喜欢海棠了。”萝月似是在自言自语,她将沈倾月手中的海棠取了出来,“不过倾月不知道,我喜欢海棠,是因为第一次见倾月的时候,倾月将手中的一枝海棠花送给了我,倾月也不知道,那枝海棠在宫中已开了好多花。”
“沈倾月!沈倾月!他就送了你一枝海棠,你能记他那么久!我送了那么多稀罕物件,你为什么看不见我对你好?”
萝月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攀着棺材,竟是翻身进了棺材,躺在了沈倾月的身边,“先皇一旨,我被迫入宫。先帝驾崩,我以为我苦尽甘来,结果,你将我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荡、妇!天下人都在耻笑我,乱、伦!你知道吗?红颜祸水啊,可是哪个人曾问过那红颜可曾愿意……”
“倾月,带我走好不好?皇宫没有你,我很孤独。”
“林萝月,你休想!你就是死,也得和我入皇陵!”第一次,江天慕对她发了狠,将她从棺材里生拉硬拽了出来。
林萝月看向他,眼睛里如一滩死水。
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月儿,眼里至少还可以看见厌恶、看见生气、看到仇恨……
“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都要凯旋了,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赵天阔的手伸进了西北,他的人将作战计划透露给了西越,他们中了埋伏。”林松云被乱石砸死,沈倾月被乱箭射死,这些,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赵天阔是惠妃的父亲,他们眼红了,林萝月在宫中独占恩宠,她的哥哥在西北马上就要立下战功,她的父亲更是战功赫赫,这样的家族,倒还没有引来帝王的猜疑,先引来了一群野心勃勃的小人。
“西越呢?”西越扰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曜正值先皇病重,而后又是新帝登基,一直没有腾出手去对付他们,他们便以为天曜好欺负,如今,被林松云和沈倾月联手打得节节败退,便与赵天阔合作,害死了林松云和沈倾月,这笔账,如何能够不算?
“月儿,别急,我会颠覆西越的。”
“皇上,请皇上恩准老臣前往西北平乱。”林将军被人搀扶着出来,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是精神矍铄的一个人,如今却佝偻着脊背、颤颤巍巍的,像个老翁。
“不准!”林松云、沈倾月才刚没,要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道萝月还能不能活下去。
林将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皇上,满朝武将,比我聪明的没有我经验丰富,比我有经验的,都已经告老还乡了,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江天慕不为所动。
“月儿啊,父亲无能,为了保全将军府,为了将军府的香火,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送进宫,父亲对不住你。”多少人以进宫自豪,也只有将军府的人不想,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林将军是断断不敢说的,现在一切都没了意义,便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将军府的人为国战死是无上的荣耀,可是,云儿不是啊,他是被人害死的!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让我去西北吧,不然我会怄死在病榻上的。”林将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让他去吧,去报仇雪恨抑或是去战死沙场,死了啊,将军府便没人了,他的月儿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说不准就能获得自由了,即使这样的自由,月儿并不想要……他自私啊,只想着儿子,从未考虑过女儿。
江天慕不为所动,他太清楚了,将军府就是林萝月的软肋,将军府在,她在,将军府亡,她亡。
“父亲,您去吧。将军府的人,只战死。”萝月跪在林将军面前,“父亲,女儿只求你,尽量活着回来。”其实萝月知道的,父亲存了死志,绝不会惜命,不是西越亡、就是父亲死,这一别,说不定就只能在黄泉路上才能再见了。
“月儿,答应我,万一我战死,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好。”至少要活到为父亲收尸啊。林萝月看向江天慕,“妾愿将军府保家卫国,还望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