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可爱女孩》就去冬天

2、第一章：有些事情是难以启齿的

　　春天到了，我们却走进了冬天。
　　“她只是一个被选择，又被遗弃的人。”宋晓传过来的纸条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我揉着随时要爆掉的太阳穴，每次午睡后都会有这毛病。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置换反应，时不时将声调扔飞到天上，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始终无动于衷，低头补着自己的短板科目，只有少数几个人，抬头仔细听着，至于有没有听进去，不知道，反正听讲的样子是好看的。

　　从出生到死亡，人生可不就是一场置换反应嘛。
　　我抽出本子，“真去？”
　　宋晓看完，迟疑了一会，低头动笔。
　　“对。”

　　下课铃声一响起，宋晓攥着一个信封出了教室，我追了上去。
　　“为什么你就这么相信她是无辜的？”

　　就在上个月，夏莹莹的母亲报警高三历史老师骚扰他的女儿，也就是夏莹莹，她是我们班的优秀生，深受各科老师的喜爱，却因为一些为人处事的方式惹得同学们不满。

　　报警这件事使得暗流涌动的备考氛围一时间变得激荡起来，但在一个礼拜后不了了之，夏莹莹退学了，张明诚还在执教。

　　所有的传言都是夏莹莹勾引张明诚，被严正拒绝后，生恨曲折事实，目的就是要毁掉张明诚，大家更愿意倾向这种真相，是啊，一个年轻有才的高学历人民教师，前程似锦，有位贤淑知礼，相貌出众的女朋友，他怎么会和这种事情搭上边？谁又会相信？

　　“冬冬，有些事情你可能是永远没有办法理解的。”宋晓看了我一眼，继续下楼，她坚定的眼神让我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是个懦弱的小人，可这种不关己的事情，出于“正义”，我应该当这个君子吗，我不知道。

　　从六楼下到一楼，我们穿过教学楼前的大坪，到了一片树荫下，宋晓停住了。再往前一点，就是初中部楼，校长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今天市教育厅的领导到学校巡查，目前正在办公室开会。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质问宋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管定这件事情。

　　宋晓眼睛没有一丝生气，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洼地，我们对峙着，谁也没妥协。

　　几分钟后，一群人从旁边的楼走了出来，一个梳着油亮大背头的男人走在最中间，校长颜生辉微躬着背，谄媚的笑着，后面跟着六七个人，互相交头接耳，敷衍交谈着，皮笑肉不笑。

　　宋晓闻声冲了上去，“老师，我要举报学校的张明诚。”这话是对大背头男人说的，宋晓双手将信封递了上去。

　　还没等大背头接过，站在后面的教务处主任李平一眼认出了我们，抢过信封，连忙打圆场。

　　“不好意思啊，刘局，小孩子娃娃不懂事。”
　　李平黑着脸，呵斥，“都高三了，不去复习，还在这里瞎捣乱，还不快回去上课。”

　　“举报谁？”大背头将手放在身后，啤酒肚被亮黑的皮带困住，愈发挣脱得明显，他瞟了几眼身侧不安的颜生辉。

　　颜生辉往面如潮红的李平挤着眼睛，李平向我们鼓着两颗愤怒的大眼珠，动物世界里常常有类似的场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要更勇敢点。

　　“张明诚，学校的历史老师。”我说完，便从李平手中顺出信封，上前一步，呈在大背头的正前方，这是一个绝不容掠夺的空间，只有收下，或拒绝的两种可能。

　　大背头手摆在了身体两侧，直直盯着我。
　　宋晓惊讶于我的举动，她接下去说：“今年评的市级优秀教师张谋诚，利用职称骚扰女学生，证据和证词都在里面。”一字一句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大背头眼睛忽闪过一丝质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无法将此刻被举报的张谋诚与年初站在领奖台上侃侃而谈的张谋诚联系在一起。

　　大背头收下信封，用郑重的口气说回去会重点研究这件事，给大家一个交代。颜生辉和李平涨红着脸站在校门后目送大背头的车。

　　宋晓看着缓缓启动的汽车，刚欲开口。我抢在前面先说了话。
　　“我只是选择相信你，和夏莹莹无关。”
　　汽车前盖在太阳的照射下，闪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这种光没有任何杂质，白得让人胆颤心惊。

　　宋晓搭上我的肩。
　　她想说的，我都懂。
　　她不想说的，我不问。
　　只是我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开始有了间隙，从前的我们不是这样的，究竟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

　　没有意外，我和宋晓当即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颜生辉气急败坏，手里的烟点了几次，也没有成功点燃，破口大骂了起来，李平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你们两的保送资格，还想要？”颜生辉扯着嗓子，插着腰，额头间爬满了汗珠，“我怕是做梦！”
　　李平轻咳几声，提示失控的颜生辉，正是课间时间，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我们自己也能考！”我和宋晓几乎异口同声。
　　颜生辉显然没有料想到我们会这么强硬，他来回踱着步子，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在了老板椅上。

　　李平站了起来，压着声音，“我说过，这件事情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现在闹到省教育厅，事情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你们小娃娃懂什么！”

　　“我们是不懂，但这件事情一个月了，张谋庆还在执教，学校到底解决了什么？堵住我们的嘴吗？”宋晓反问。

　　李平急了，手指着我们，怒气冲冲，“张谋庆什么背景，你们不知道？”他拍着自己的后脑勺，看了一眼坐着的颜生辉，“学校没有那么容易处理这件事情，还有两个月他就会调任，夏莹莹该拿的赔偿一样也不少，就两个月，你们就见不到他了，那天警察说的、、、、、、”

　　“这是犯罪！”我打断他。

　　李平瞪着我，“我看你们都是木鱼脑袋！夏莹莹本人都不计较了，你们现在这样又算怎么一回事？”

　　是的，李平说的没错，夏莹莹都不在乎，为什么宋晓还要这么做？为什么那天在警察询问的时候，夏莹莹闭口不谈时，宋晓笃定回答张谋诚侵犯过夏莹莹，她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也是我一直的疑问，还有关于那封信，里面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回到教室，宋晓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
　　我做着落下的习题，心不在焉。
　　突然宋晓说话，“你还记得学考完那天你先走了吗？”
　　“嗯。”回答轻得连我自己也听不见，脑子里浮现那个满脸胡渣的警察，他陷在沙发里，晕开的褶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吸进去。

　　张明诚骚扰女学生，这是一部分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宋晓成为那一部分人，是在一个蠢蠢欲动的燥热傍晚，那是高二的下学期，学考刚刚结束，我和宋晓告别完，便匆匆回了家，宋晓因为回教学楼拿书撞上了正欲离开教室的张谋诚。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很慌张，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就恢复了镇定，我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吓到了他，急忙道歉，他叫出了我的名字，笑着问我考得怎么样，还询问我为什么选择了理科。

　　这是理科班，文科班在下一个楼层，直觉让我不禁疑问文科班老师的他会出现在这里。空荡荡的走廊，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于是退后了一步，保持着距离，很快结束了对话。

　　到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了末排的夏莹莹，她也看见我了，眼神躲闪着，神情很不自然，脸色很惨淡，她往自己的座位上走，衣领间露出的肌肤泛红，手臂上有淤青，膝盖上也有擦伤，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张谋诚。

　　然后夏莹莹就冲了过来，说让我别说出去，看着她裙角边那块深红的血渍，霎时间我脑子浮现了无数个想法，她哭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我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但我不知道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哭完之后，她恢复了正常，正常到我怀疑之前的猜测，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书包就回去了，好像我的出现只是她的臆想，哭泣发泄才是目的。

　　第二天，她给了我一封信，我一直没看，直到那天她妈妈来学校报警后，我才打开读完，张谋诚利用职称，用加餐补课的方式，向夏莹莹歌颂爱情的自由，从唐朝历史讲到近代民国，从高阳公主和辩机讲到张爱玲和胡兰成，渐渐的，他开始在语言中依附暧昧词藻，到后来的肢体触摸，对于夏莹莹的抗拒，张谋诚视若无睹，他只是在帮助她走向更美好的世界，张谋诚说。

　　报警后，我被例行询问叫进了校长办公室，警察第一个问题问的就是最近有没有发现夏莹莹的异样，我如实回答了，但我没有说那封信的事情，当时夏莹也被叫了进来，她否认并且解释说那天是她出黑板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张谋诚刚好路过，她妈妈听了之后，当场就扇了她一个耳光，又跪下来求我一定要在回想一下有没有别的细节。

　　夏莹莹狠狠地盯着我，信里她说她不恨张谋诚，甚至有部分是感激的，是他将她心里的魔鬼释放出来了，她说张谋诚说得没错，她确实走向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虽然在外界看来，这是肮脏龌蹉的，但从小被继父觊觎的她，从此自由了。

　　夏莹莹故意留线索让她妈妈发现了张谋诚，只是线索里她是一个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不知道她为什么后来又要否认这件事情，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说，后来你也被叫了进来，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那天我刚到办公室时，校医正在诊治昏过去的夏莹莹妈妈，也许只是刹那间我的恍惚，夏莹莹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瞬间消失不见。警察收好记录的本子，看样子已经不要再做调查了。

　　听宋晓说完，我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微笑的意味，那是成功报复的快感，可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耳朵听到的，这太戏剧了。

　　“所以你是完全相信夏莹莹说的？”我忍不住问。
　　“她没有必要说撒谎。”宋晓又趴在了桌上，拨弄着日历。

　　这事情不对，我继续问：“可她也没有和你说实话的动机，就因为你刚好出现吗？更何况你什么也没看见。”

　　落日的余晖软绵绵的卸在了讲台上的那片白墙上，高考仅剩一百天的字眼，在光辉里闪闪发光，不带一点灰边。宋晓坐正了身子，她的刘海又长长了，几乎快要盖住了眼睛。

　　“因为受害者远远不止夏莹莹，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