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白》野韭

6、第 6 章

　　关暮禅低头喝水，直到水杯空了也无所觉，阿青看看他，没看出什么名堂，随即摆摆手，指挥小助理做事，“你订了什么菜，先给你暮哥挑，看他喜欢吃什么？”

　　廖文文一说到工作，立马恢复状态，动作麻利地把病床餐桌支好，餐盒一样样展示，有清蒸鲈鱼、麻辣小龙虾、蟹黄包子、糖醋排骨、酸笋丸子汤......除了清蒸鱼，都是阿青的最爱，阿青在一旁直咽口水，眼神如有实质地催促好友赶紧挑，挑完了他好开吃。
　　关暮禅似笑非笑道：“这是谁家人向谁家呐，文文，你完全按你老板的口味订餐，你觉得桌上有几样适合病人吃？”
　　廖文文懵懂地看看关老大，眼神里明显是个“就知道你很挑嘴好嘛，人家已经尽力了”。

　　午餐关暮禅就着清真鲈鱼喝粥，嫌弃地直皱眉头，用五星级大厨养出来的味蕾挑剔人家县级小饭店厨子的手艺，“这鱼蒸散了，还有腥味，厨子料酒用得不对，要用绍兴小花雕，清蒸鲈鱼是粤菜，本来就是南方菜系，北方水土不服，差着味儿呢。”
　　碎碎叨叨说了一大堆，但是筷子一直没停，喝了一碗粥，整条清蒸鱼吃得就剩一根干干净净的鱼骨，还抢了阿青的酸笋肉丸汤，此种反常行为惊得阿青下巴差点掉地上，按照往常的情形，遇上不爱吃的，他家暮爷最多挑一两筷子意思意思，怎么可能全干光，阿青一度怀疑好友被夺舍。

　　饭后，廖文文去办理转院手续，关暮禅醒了就可以办理转院，赶紧打包回去，家里有专门的私人疗养院，条件更适合病人调养，这次关暮禅算是走了大运，车祸看起来很严重，但好在没造成严重内伤，脑部只有一些轻微脑震荡，腿上有一处骨裂，或许只在车祸初期身体的应激反应太强烈，又被低温冻的够呛，所以才那么虚弱。
　　幸亏被及时送到医院救治，如果没有遇上沙白那小子，怕是命就丢在凤凰岭了，想想也是后怕的很！

　　阿青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处理车祸后续事情，车子保险要申报，那是一大笔钱，关暮禅意外保险也要申报，还得请拖车公司把迈巴赫拖回去，纽约耽误下的事情还得安排别人接续，等等一大推事情等着处理。
　　关暮禅左等右等没见着人，只好主动开口问阿青，“那个小子呢？”
　　阿青处理文件处理的正头晕脑胀，因为有几分文件是英文，还有中文的，中英文掺杂着搅和他神经分裂，听到关暮禅没头没尾的问话，茫然抬头看过来。
　　“......哪个小子？”
　　愣了能有足足一秒，终于反应过来好友从一醒来就不大对劲的症结在哪了，“你说送你来医院那个年轻人吧，哎呀，你这一醒来我激动得差点忘了告诉你，那人走了，昨天半夜离开的，我本来让他天亮再走，他说夜里正好有一班火车经过县里，他得赶回去上工。”
　　“......哦，走了，昨天半夜就走了！”关暮禅喃喃地重复道，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空落落地。
　　这难道不是他希望的结果吗？

　　过了好半天，阿青已经把心思转回正在处理的文件上，又听关暮禅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比如打听一下另一半酬金什么时间给他。
　　然而，这次注定要让一直以来算无遗策的暮爷失望了。
　　“没说什么啊，就是简单地告别之类，”阿青仔细回忆了一遍昨天的情形，“我下了飞机，司机就等在机场，我直接从机场赶过来，到了是后半夜，来了就在病房门外看见那个年轻人靠在你床边歇着，我推门进来他就睁开眼，这人还挺警醒，整宿都陪着，后来我听同病房的病人家属说，这孩子给你陪了两天三夜床，除了上厕所，再就是到外面买个饼凑合吃两口，其他时间一直待在病房，一眼眼看着，输液瓶快没药就提前按铃叫护士来换药，他看别人输液时，胳膊下面垫暖水袋，马上出去也买一个给你垫上。病人家属能做到这样就不错了，何况人家跟你又不认识......你找啥？啊！那个暖水袋可能换房间的时候文文忘拿了。”
　　关暮禅给了阿青一个十分谴责地眼神，阿青立马败下阵，这样一对比，他和文文两个熟人都不如人家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对关暮禅尽心尽力，随即赶紧给廖文文发微信，让她去原来的病房找暖水袋。

　　没过一会儿，廖文文发信息过来：“老大，暮哥的暖水袋正垫在一个老太太胳膊底下，不如我再去买一个来。”
　　阿青偷眼看关暮禅，悄悄回复：“速去！顺便给我带个哈根达斯。”
　　廖文文秒回：“老大，你行行好，从这里去最近的哈根达斯店600公里，咱现在在县城，哪来的哈根达斯。”
　　阿青：“好吧，你看着买吧！”

　　关暮禅醒来以后精神大好，他的身体素质原本就非常强悍，这场车祸只在他身体上增加了几处软组织损伤，腿部骨裂还有些疼，头部碰撞也只是轻微脑震荡，这会儿靠着床头不知在想什么，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温和，他转头看看阿青，“还有什么？你再说说。”
　　阿青正心虚，见关暮禅听得认真，也就把他知道的都说了，“我看他还跟护士借了根温度计给你量体温，担心你发烧自己又不自知，所以每隔一个小时就量一次，时不时还给你把脉，话说那种把脉什么的怎么很普及么，随便一个救命恩人正好懂得中医？我病了我妈要是能有他这样的十分之一，我感激地能哭三天。”
　　最后做了个带着酸味的总结：“老暮，要我说，你他妈真是好命！在那种鬼地方出了事，还能捞着个路人甲救你，上辈子怕是积了不少福报，这辈子还回来了。”

　　何止是“救”啊！那个人简直是拼上了全力，把他绑在背上竭尽全力爬上公路，背着他这个近160斤的成年男人，徒步四个小时下山......

　　关暮禅忽略掉阿青带酸味的感概，心里生出一种特别奇怪的小自豪，嘴角不知不觉已经翘起，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能在你看不见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个人的人品是值得尊重的，如果那笔钱不够，他还可以出资给他做个小生意，把他接到身边看着也行，干脆资助他开一家餐馆，餐馆门槛不高，即便没经验也能请专业团队经营，他有了稳定收入，自然也就脱离了原来的困窘。
　　这样想着，他很快否定了原来的计划，心里还在庆幸，幸好他还没跟阿青说起协议的事情，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赶紧问阿青。
　　“他给你留联系电话了吧，回头你给他去个电话，啊，不，还是派人亲自去看看，他的经济情况好像不大好，拿了两百万可能也不知道怎么花，别再被人把钱骗光了，外面到处都是投资理财陷阱，那个傻小子哪里分别得出，我记得他跟我说家里就他一个人，那就好办了，还是我派人把他先接过来......”
　　关暮禅兴致颇高地计划着那个穷小子的未来生活，忽然转头看到阿青茫然地眼神，于是顿住了。

　　“怎么？你没留他的联系方式么？对，他没手机，地址总留下了吧......”
　　阿青也意识到出状况了，而且是大状况。
　　如果他没料错，有个救了一位亿万富豪的傻小子，居然拒绝了两百万酬金，把钱原封不动退回去，一分没要。
　　他摊开两手，很冤枉地解释道：“两百万他直接就给我了，说是从你车里转移出来的，他没说那钱是你给的酬金呀！他给我装钱的旅行袋时，说他从里面拿了四万给你交住院押金，他走后我还点了一遍，包里还有196万，你在第二层和第三层做过的暗号原封不动，住院押金的收据确实交了四万，包里的钱我让文文直接存你账户了。”
　　也就是说，除了取住院押金时旅行包拉开过一次，那小子压根没再翻过包里的现金。

　　事情正在朝他不熟悉的方向发展，他失去了掌控力。

　　关暮禅忽然很上火，瞪着好友不发一言，脸色很不好看，是个想发火又找不到对象的憋屈劲，他靠在床头愣了半响，想起一个可以找到沙白的线索。
　　“他坐哪趟火车？你没派人送到火车站......找到车次就好办了。”
　　买火车票都要身份证，他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人间蒸发。
　　阿青赶紧应道：“行行，暮爷，我这就派人查，半夜到站的车次应该不多。我说要送他的，他非不让，而且火车站确实很近，就在附近，从医院走过去十分钟不到，真得，我白天路过看见了，确实很近，小县城都这样，半个小时就能绕完全城主要街道......那啥，我先去安排人查车次。”
　　越说越心虚的阿青，赶紧借机从暮爷面前消失。

　　在关暮禅安排人找沙白的时候，沙白已经从火车站出来，在火车站附近用公用电话给酒哥打电话，酒哥的手机号码他记在脑子里，直接拨过去，七八声之后才接，电话里传来酒哥粗哑的大嗓门。
　　“喂，是沙白吧......我猜就是你，除了你小子谁还用座机给我打电话，这年头也就搞推销的还用座机，哪天不注意就给你直接挂了知不知道，你没手机实在太不方便了，大前天说好的试镜你没来，联系不上你，内副导演差点把我祖宗都撅出来，你这是回来了？昨儿不是打电话说还得几天吗？”
　　“......那边病人家属到了，那就行，我说你也真是，一个不认识的你也管闲事管得这么尽心，给人家干陪两天床，一分钱不赚还倒贴钱，你说你要是把那场武替接了，五千块到手了，哎，不说了，我那还忙着呢，你回来就好，就是眼下没合适的活给你，我给留意着呢，晚上咱见面再聊，哥晚上回去带半斤猪头肉，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李春在边往片场小跑过去，边快速讲电话，到了地头正好挂断电话，看见副导演一边往这边走一边不知给哪个打电话，电话里沟通的不大顺畅，副导演直接就在电话里开骂，李春在缩着脖子在旁边装死，这人就是大前天因为沙白误了武替那事差点把李春在祖宗十八代撅出来的那位。
　　副导演正跟电话那边撅得热闹，眼角余光扫见窝在墙角装死的李春在，眼睛一瞪，电话也不说了，直接挂断，朝他勾勾手指。
　　李春在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我都装死了你还不放过，不就是误了你一个武替镜头么，至于这么穷追不舍的嘛？
　　李春在心里腹诽不已，脸上却立马换了一副表情，颠颠地跑到近前，谄媚道：“孙副导，有何吩咐？您交代的事我老酒赴汤蹈海也给您办利落......”
　　“行了，你就别马后炮，我问你，上次你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武替，你跟我吹他不亚于张江专属武替董仓，是不是真得？”

　　李春在听个话音就知道有戏，“哎吆，您见我啥时候吹过牛，我跟您说哈，就《武圣》那场最经典的打斗片段——城墙上决斗那场，《武圣》宣传片用了几个镜头，您想起来了么，对对，就是这场，喏，跟大长老孟波对打的疯和尚就是我兄弟做武替，我跟您说，那些动作好多都是我兄弟设计的，连雪导都夸过呢，他要不是个新人，在圈里还没基础，不然以他的身手......”
　　副导演抬手打断他，专注地盯着手机上播放的视频，他已经在手机上快速翻找出《武圣》的宣传片，《武圣》上个月刚发宣传片，网上放了几段官宣，其中城墙决战那场点击率最高，已经上两亿点击量，反响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