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葬》柚子蜜桃

5、葬礼正式开始 父亲终究还

　　第二天傍晚父亲从水库的制高点一跃而下，再也没能上来。

　　在房子被砸后的第二天清早，父亲早早将我送到了临近城市的舅妈家，舅妈本来也害怕父亲牵累他们，不肯给我们开门，但是经不住父亲的苦苦哀求。

　　父亲跪在门外，放下了所有尊严，只求他们可以帮帮忙，照看我。舅妈最还是终答应帮照看我一会儿。

　　父亲放下了我的手，又用他那枯瘦的小臂牵动手腕，那还残留着膏药味的手腕带动手掌摸了摸我的头。这样简单的动作可是父亲却做的很慢也和艰难。

　　在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时我仿佛能听到骨头之间的“咯吱”声，父亲仿佛已经不是一个由血肉组成的人，而更像是一具年久失修的提线木偶，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他吹散……

　　我看向父亲那黝黑的，“千沟万壑”的脸。看着父亲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澄澈的眼睛早已因为长期的夜间工作而变的混浊。我简直不敢将现在凋零枯槁的父亲与3年前那个还是意气风发的父亲相比。

　　我仿佛看到了那双犹如死水的眼睛中有几片涟漪荡漾开来，可能我仔细看时却再也寻不到踪迹。

　　父亲已经有些开裂的发紫的双唇微张，我看到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死死抓住父亲的大手，苦苦哀求父亲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可是向来对我宽容爱护的父亲却没有如我的愿，他深深的用那种我看不懂也参不透的眼神望着我。

　　缓缓的用那有些嘶哑的嗓子道：“安安乖，听话好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以不予置否的力量将我的手拉开。

　　他缓缓起身，整个人都背了过去，终于还是迈开了步伐。我站在他的阴影下，开始放声大哭。可是这次任我怎么哭闹，哀求父亲，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他都没有回头……

　　我无助的扑到舅妈的怀里嚎啕大哭。这一刻，我清楚的意识到：原来有的人，是留不住的。母亲是这样的，父亲亦然。

　　后来，分别不过半天，父亲的死讯便传来了。

　　作为直系家属我是和舅妈一起来警局，做了核实登录后便去市医院认领尸/体的。

　　我躲在舅母的身后，我看到父亲的时候，他正被一张白布盖着静静的躺在停/尸间。

　　他的头被盖着，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的一只手臂耷拉着，可能因为被水泡着所以原本黝黑的手臂竟然有些泛白。枯瘦的躯干也被泡的浮肿，隐隐约约可以看清皮肤里面紫青色的血管 。

　　我不敢掀开白布，因为我害怕看到父亲的脸，因为这样就确确实实代表他真的抛下我走了。如果不看到他的脸，我可能还可以抱有一丝丝幻想，幻想着哪天他就来接我回家，我们一起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舅母正在和一起陪同来的警官聊天，我在一旁沉默着听他们的谈话。警官并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他说请节哀。

　　警官还说父亲运气好，死了第二天就遇上水库清洁，把他捞上来了。如果再过几天泡大了，那就不成人样了，恐怕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他还说他很少见过赴死心这么坚定的一个人，大多数自杀的都会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因为很少有人能克服最后的恐惧。

　　父亲的确是十分坚定的，在炎热的8月中旬他穿着极厚的棉衣从这座小城唯一的水库的最高点一跃而下，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入水库的，又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大概只有父亲知道……

　　他为什么穿着棉衣呢？可能他怕落入水中不够深，他怕自己不会沉底淹死，他怕自己也因为害怕退缩了。或许吧，但答案只有父亲知道了，答案也被父亲带入了冰冷了水里。

　　父亲亲自将所有后路斩断，投向那一池深谭。想到这里我突然泪流满面，我想尖叫，可是任我怎么用力撕喊却喊不出声……

　　我猛然松开舅母的手，疯了一般扑向父亲，警官反应很快，马上将我抱起，我长大了嘴想大喊，可是还是没有一丁点声音发出。

　　霎时间，尘土的味道又一次充满了我的鼻腔,我开始止不住的干呕……

　　父亲艰难的一生结束于“扑通”的一声和水面的几片涟漪中。

　　那一年我8岁，在我5岁时的1月份失去了母亲又在8岁时的8月份失去了父亲，与此同时失去了声音。

　　是的，我失去了自己的声音。自父亲走后的那一天起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鼻腔里也一直充斥着那令人作呕的尘土味。

　　舅母很担心我，她领着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这是身体的一种应激性保护反应，应该是因为父亲的离世冲击太大造成的，叫我要好好休息，好好开导一下我再配合心理疏导应该可以恢复。

　　毕竟小孩子健忘又容易快乐。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只要我闭眼便是父亲在太平/间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