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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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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金城第一造纸坊老板符喻虎迎娶新太太安顺卉的阵仗可谓轰动全城,寿鹿酒店的大师傅带着一帮厨子足足忙活了半把个月,花生核桃红枣桂圆并着大虾酥,拆开的散根飞天兰州香烟装进大红罐子,黄河边列开二十桌酒席,光三炮台就喝了四十壶。
“听说了嘛?那符老板,娶了个大美人啊!”
“就是就是,好像还是北平来的呢!”
“哎!这有钱人家啊就是不一样,这大夫人死了也几年了没见符老板有什么动静,怎么这次从北平回来带了这么个美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这是看不上咱这黄河边的糙女人呢!姜夫人就是从南京城来的,那可真是不一样!条子展架子正,在这儿上哪找那么漂亮的去?”
“哎,可惜这姜夫人去的早啊,这就叫红颜薄命!留个孩子,本来就娇纵着,这下不得在家闹起来?”
...
“再不唠胡佛,尊这么闲求子滴!”老白是符家一个老仆人,伺候了符家三代人,哪能听得旁人议论这些事,操着一口板正的京兰官话打断了话题,话音未落,挑起来的鞭炮炸雷似的响,透过扭曲延伸的青烟,只见着一台六抬大轿远远移过来,正门帘子上拿金线大大绣了囍字,两边的轿身上一幅丹阳朝凤,一幅富贵牡丹,轿顶子四角雕着四条金龙戏珠,自珠子下垂下四条大红绸丝走水,轿底一圈是细细的丝线绒,油亮亮的闪着光,最惹眼的还数那轿门上半截糊的纸,乍一看像透明,细细看又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却不知里头的人看外面却是一清二楚。这正是符竹坊独一门产的一等上品琉璃脆纸,在市面上是有钱也买不着的稀罕物。
“哎?这轿子怎这眼熟呢,姜太太进门时坐的不就是这台?”
“你陈老头怕不是年纪大脑混了?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还能记得?”
“你是太年轻不知道,那时候符家虽然还没现在这么发达,符老爷的大礼办的可是比现在还阔气!尤其是这花轿,你听说过有哪家娶亲会自己造一台花轿?只是这绣花,我记得两面都是丹阳朝凤啊?这图样子还是符老板亲自拓画的呢!”
轿子停在了符家正门口,从里面款款伸出一只手,奇怪的很,又没有众人想看见的朱红指甲又没有满手的坠玉镶金,却是一只手指修长素雅白静的手,只在手腕子戴一只坠了一小粒鸡血石的金环子,帘子挑开 新娘子从里面出来,众人更奇了,这新娘子盖头四角挂丹珠,面帘上一只丹顶鹤,与十六年前姜夫人进门时的盖头一模一样。
“这...?”围观的众人年纪轻的还在大声夸这盖头漂亮,年纪长点的都悄声犯起了嘀咕,“新人盖旧盖头,要么就是个替代品,要么就是在示威,看着女子这么一幅灵动的样子,不像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主”
“而且这盖头上绣的是丹顶鹤,你知道那姜太太大名是什么?姜慈丹!这盖头是全天下独一份的,那时候大家都劝符老板结婚盖头上绣丹顶鹤不吉利,你猜怎么?符老板根本不听,还说一堆肉麻话。唉,真是没想到这盖头还有盖在别人头上的一天呐!”
“就是啊,可怜那虎头巴脑的小符子了。”“依我看,符少爷还好,那姜太太先前领回来一个侄儿,这下子怎么待的住啊。”闲碎的言语淹没在婚礼的热闹里,大家争着看新娘子的样貌,也就没人再提旧事。
符家里外闹腾无比,没谁顾得上在意一方旁院里赖在葡萄藤下的符义先和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姜明坞。太阳明耀耀的,可是毕竟快入秋了,再热也没有盛夏那样干燥明媚的感觉。符义先翻来覆去在葡萄架上蹭,就是不肯安稳坐下来,伸手揪下一串葡萄,往嘴里一丢又被酸的皱鼻子,呲牙咧嘴地吐出来,悄声嘀咕:“这破家怎么连个葡萄都酸..哎呀!”那头姜明坞长手长脚地瘫在摇椅上,手边放在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小堆栗子壳,手上扔栗子壳的架势和翘起来的嘴角都没来及收,这头符义先已经只哇乱叫“姜明坞!你有没有良心!我亲爹在娶老婆你还打我...”又飞过来一块,符义先眼明手快地接了,低头一看,一块完整的栗子肉暖暖的冒着香气,烙着手心一烫。“...姜明坞。”符义先突然像只委屈的小狗,看着手心里的栗子,声音低低的叫了一声。“怎么了?”姜明坞抬头盯着符义先,“烫死我了!你大爷的!不会吹凉了再给我嘛!”“嘁,到底是十四岁的幼稚鬼。”姜明坞面上嘲笑他幼稚,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他从符家开始筹备婚礼起就没见符义先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整天木个脸,见了谁都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下人们都说符少爷长大了懂事了,独姜明坞觉得还是那个到处捣蛋乱跑成天嘻嘻哈哈的符义先更顺眼些。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就他俩在这旁院,他试探着逗了半天才让符义先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发脾气。姜明坞嘴上刁钻,手也没闲,灵巧地剔开栗子壳,剥出来一块块完整的栗肉,在栗子壳边上又放了一堆“想吃就自己过来。”“哦。”变声期的小孩哦了一声,姜明坞没忍住笑了“你声音好难听啊小符子。”“要你管!”符义先恶声恶气的凶了一句,人已经甩甩哒哒地过来抓了两块栗子塞进嘴里“你起开,躺椅是我的。”“不起。”“起不起!”说着,符义先已经一屁股坐下去,姜明坞一偏身子,滕了半面出来让给他,两人就紧紧巴巴挤着躺平,一起听外面熙熙攘攘的宾客送着祝福,听哔哔剥剥的鞭炮响个不停。“你说,我爹去北平一趟怎么就带来个女人呢?他之前还跟我说他不再婚娶,让我放心来着。哎,其实我不是因为他结婚生气,是因为他骗我,他要不跟我说这句话我肯定不会这么生气的。”符义先躺了没多久就忍不住开始说话,三四天没说这么多话他简直要快憋死了,姜明坞好像睡着了一样,呼吸都轻轻地,只偶尔偏头看符义先一眼。“我其实无所谓他再娶别的女人,我妈走的太早了,我就是...他至少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吧?...”符义先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姜明坞一看,人已经睡着了。姜明坞叹口气,无奈地拿走符义先手里的栗子,又从里屋拿来一块毯子搭在符义先肚皮上,“哥。”姜明坞手一顿,低头看看,符义先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话“你可别骗我。”“嗯,我不骗你。”躺着的人没再出声,只有胸膛平稳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