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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临渊幻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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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仙境的一些情况,她从前曾经从老修士那里听过。
就掉落位置而言,是随机的。直白点说,就是看运气。
运气好,可能能和一个甚至几个同宗门弟子落到一起。运气不好,大概就如同她此刻一般,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地。
上一次进入过临渊仙境的修士曾经描述,说仙境内雷声鼎沸,整个苍穹乌云密布,接连多日皆大雨倾盆。陆面终年笼罩着一层厚重白雾,为凶兽、妖邪提供了最好的掩体。
视线受阻,周遭氤氲一片,危机四伏。当年进入这个仙境的人有一小半都死于偷袭。
谢岭月在半空中落了许久,半晌那股失重感才猛地消失。
在摔落之前,谢岭月调整姿势,两腿蹬地,灵巧翻滚,随即站起身。
她仰头望天,只见湛蓝青天宛如一汪碧水,没有一丝云雾遮挡。澄澈天幕上,只有一轮暖阳。
按那老修士所言,他在临渊仙境呆了一个月,不是雨天就是阴天,没见过一日太阳。
谢岭月并不觉得是她运气好。
大概就像临渊宗所言,这仙境乃是上古传承下来许多玄妙之处至今尚待挖掘。每次仙境内部都有所不同,虽然她遇上了好天气,危机却仍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隐藏着。
不知为何,她有一瞬间想到了斐灿。小时候他很孱弱,时常受欺负。现在他在哪儿呢,周围有没有人,是否安全?
下一瞬她便摇摇头,收敛神思。
斐灿如今是阿修罗少君,不是她该担心的。
郁郁葱葱的山林,四下有鸟雀鸣叫。
谢岭月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岩背后,而在她周围还有许多这样大小不一的山岩。向前望去,眼前是地面逐渐凹陷,最终形成一处巨大水泊。
澄澈的水面一眼便能望到底,仿佛水并不深。她粗略看了眼,没有看见里面有小鱼小虾。
似乎是安全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雪白鞋履踩在枯枝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几乎是那一刹那间,山林枝头所有鸟雀一起失了声音。小小的鸟脑袋齐刷刷地朝着谢岭月掩身之处转来,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谢岭月心头一凛,顿住脚步。上一瞬还波澜不惊的湖泊瞬间现出一个巨大气旋,澄澈湖底开始震荡,仿佛有一只硕大的手在底下搅弄乾坤。
一圈圈波浪荡漾开来,水面现出一个巨大浪花。
接着,一个带着犄角的狰狞脑袋从那浪花中现出,空濛水雾后,隐隐约约的,是它不知有多长的身体。
很好,谢岭月永远可以相信她的霉运。
这仙境里,还有跟她一样孤立无援直接掉到妖邪老窝里的倒霉蛋吗?怕是没有了吧?
她当机立断,向后飞掠数十步,拉开距离。
只一瞬间,湖泊中的东西便飞出水面,伴随着一声刺耳啸叫,溅起无数浪花。
接着,迅疾如雷朝她方向俯冲而来。
谢岭月这才看清来者模样,长十来丈,绯红的身躯,猩红的杏子,赫然是一只蛟蛇。
它獠牙尖利,双目森然,显然是个吃人巨兽。这样急速奔来,寻常人压根反应不过来,被这粗壮蛟蛇一碾便会变成一张肉饼。
但它遇到的是谢岭月。
谢岭月身躯微弓,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半空俯冲的蛟蛇,在它压下来的前一瞬猛地往一旁闪去,接着身体一滚,猛地弹起,稳稳当当地跨坐在蛟蛇头上。
蛟蛇只觉脑壳变沉许多,它猛烈地甩着脑袋,试图将那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少女从头上甩下去。
谢岭月一只手牢牢攀附在它脖颈,身形虽然随着蛟蛇摇晃不止,但始终没有被甩飞。
蛟蛇发出一声怒吼,双目喷火,可下一瞬眼前天地剧烈旋转。
腥臭鲜血井喷而出。
蛟蛇庞大身躯在半空凝滞一瞬,随之重重砸向地面。
谢岭月早在斩下蛟蛇头颅那一瞬便已经飞身后掠数十丈外,待她落地,眼前地面被蛟蛇喷出的血溅出一道长长的殷红溪流。
谢岭月周身干净整洁,丝毫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她撇了眼地上蛟蛇的尸体,眼中浮现出惊讶之色。
原本在伏魔峰诛妖观外那一夜,她燃烧心头血,体内破元珠碎,现出原本驳杂半妖血脉,对上这只约莫等于修士金丹期的蛟蛇,不说落败,至少不会处于绝对碾压之势。
可方才,她分明感觉自己速度比之前更快,五感也更加敏锐,仅仅是一道临渊剑气,便将这蛟蛇瞬间斩首。
从前她也能战胜这蛟蛇,却不可能将之瞬秒。
虽然还是没有突破元婴,但她似乎变得更强了。
方才在招摇山外,那老者絮絮叨叨半天,曾提到诛杀金丹以上的妖邪大概率会掉落秘宝。
可她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天空也没有落下什么奖励。
大概就是这么霉。
谢岭月默默转身,决定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沿着湖边小道而行,很快湖水分流出一道溪流。
对岸竹林高大浓密,青翠之色连绵数百丈。
风景倒是秀美,叫人不自觉心生愉悦。只是不知这临渊仙境真是某处仙境,还是凭空幻化而成。
谢岭月一边前行,一边观察着四周。
微风习习,拂过竹林,发出嗦嗦的声音。
谢岭月忽然一惊,骤然察觉对岸竹林背后似乎有一个人尾随着她,已不知跟了多久。
她笑了笑,脚下生风,脚步越来越快。
谁知对岸的人影也越来越快。
谢岭月这下终于确定,那人正是在尾随她。
在这里的人都是修真界各宗各派的弟子,那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除了斐灿,她已经没有友了。
她骤然提速,耳边风声呼啸,身旁风景飞速被甩在身后,很快竹林现出尽头,是一片葱茏草地。
侧脸看去,对岸空无一人。那跟踪的人不知为何,没有再跟着她。
前方不远处,一只约莫只有修士筑基期的妖狼正卧在地上假寐,睡的可能太香,压根没察觉谢岭月的到来。
谢岭月不怎么看得上这妖狼,脚下步子不停,继续向前而行。
只是许久也没有再碰到任何妖邪。
谢岭月停下来,转身朝那只妖狼方向走去。
筑基这样的妖狼也是有可能会爆出丹药的。
结果老远便看到一个青衣少年瑟瑟缩缩躲在一块大石头缝隙下,妖狼堵在巨石前来回踱步,约莫是在思考如何将这少年吞入腹中。
那少年一张脸吓得刷白,不敢与妖狼对视,魂不守舍地四处张望。
转眼看见视线尽头出现一道白衣身影,当下大喜过望,忍不住高声喊道:“救命!”
谢岭月愣了一瞬,脚下速度加快,此人难道与她认识?
那妖狼听他大声喊叫,啸叫一声便朝巨石下咬来。
少年看着眼前血盆大口,尖叫一声,哭嚎道:“吾命休矣!!!!!”
谢岭月已经来到巨石外三丈处,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看清楚眼前少年模样。
少年一身淡雅青衣,衣襟处秀有不知名草药纹样。一头乌发规规矩矩地束好,没有一根杂乱碎发。他看着很年轻,一张白皙的脸满是惊恐,口里胡乱哭嚎着。
他挤进石缝中,脖颈上佩戴的玉佩从衣襟中探出一半,上书生字。
那妖狼此刻也察觉到身后又来一人,它一双竖眼冒着冷光,森然牙齿竟然将巨石咬碎一小片!
“行了。”谢岭月瞪了一眼呼天喊地的少年,一剑送这妖狼归西。
少年惊恐的眼睁得浑圆,已是绝望之际看见,却见白衣遮面的少女飞掠而来,衣袖翩然像一只仙鹤,她手起剑落,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谪仙,将他救下。
一瞬间,天雷勾地火。
*
文若卿乖巧的立在一旁。
谢岭月笑了笑:“你说,你是夙念宗的弟子?”
文若卿点头。
谢岭月奇道:“夙念宗弟子大多是剑修,个个心高气傲厉害得很。哪会如你这般弱小,被一只筑基妖狼吓成这样。”
文若卿脸一红,有些纠结,片刻后道:“我是长生门的人。”
谢岭月挑眉:“哦?我救了你,你还骗我。”
文若卿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爹说,我很弱小,我们宗门很有钱,出门在外要小心,叫我不要轻易告诉别人我的身份。”
谢岭月道:“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呢,你不怕我把你绑起来找你爹要钱?”
文若卿摸摸脑壳:“不必如此麻烦,山仙子救了我,我本就要报答你,不论什么报答都是值得的。”
谢岭月眉头微微一皱:“你认识我?”
文若卿白皙的脸上泪痕未干,带上一丝羞赧:“仙子于试练台上的那番英姿,许多人都、都看见了。”
谢岭月笑了笑:“所以方才,你看见我了,就一直跟着我。”
文若卿有些不好意思:“是也是也,”他夸张地比划着,眼里冒着兴奋地光,“我落到山壁后,恰好看见仙子正在同蛟蛇搏斗,那样大的猛兽,仙子只一呼吸的时间便将他斩杀!”
“小意思。”谢岭月也不谦虚。
她有些好笑,原来开局直接掉进妖邪老巢的倒霉蛋不止她一个,问道:“所以接下来,你想让我保护你?”
文若卿眼含期待神色,不住点头:“我是只身前来这秘境的,还请仙子多多照拂。”
谢岭月提出疑惑:“长生门,乃是专研灵丹妙药的大宗门,门下弟子少说也有千,你如何会孤身前往。”
文若卿咳了咳,神神秘秘地看了眼四周,轻声道:“我的道很纯粹,旨在悬壶济世,所以并不怎么专研攻击……咳,我爹担忧我,不让我进这临渊秘境。我是偷偷跟进来的。”
谢岭月道:“地转子可还在身上?”
“在的。”文若卿道。
谢岭月点头:“你跟着我,我也不会保护你周全。既然你爹不让你进来,你便走吧。喏,只要掐碎着地转子,仙境就会现出一个破洞,顺着这个出口便能出去。”
文若卿连忙将地转子塞回口袋,摇头:“我不走。仙子方才不是特意回来保护我了么。我不会乱跑给你添乱的。”
谢岭月皱眉:“我是为了杀妖取宝。可惜,接连两次杀了妖邪,都没有丹药奖励。”
文若卿愣了愣,掏出一把丹药,谢岭月一眼便看见曾经被晋明尊者视若珍宝藏起来的回春丹。
那枚丹药静静地躺在文若卿掌心,是那样朴实无华,仿佛它是一个野果一般。
谢岭月咽了口唾沫,她第一次对有钱两个字有了清晰认识,也终于明白,文若卿的爹为什么要他不要对外暴露身份。
文若卿将掌心乱七八糟的丹药放心谢岭月手中,憨憨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丹药算不得稀奇,我恰好随身带了些,不知这些有没有仙子需要的。”
谢岭月握紧手掌,艰难地抬眼,问:“这就是你说的报答吗?”
文若卿连忙摆手:“非也非也,仙子救我一命,岂是这些丹便能相报的。”顿了顿,他有些害羞,飞快地扫了眼谢岭月,小声道,“在下其实想,若要报答,不如以身——”
谢岭月压根就没耐心听他说完,已经走出老远。她一边将丹药珍惜地收进芥子,一边盘算着偶尔当次保镖也不错,赚的丹药也能给斐灿用用。斐灿救了她,又陪着她跑动跑西,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她扭过脸看见文若卿还在原地傻傻站着,朗声道:“愣着干嘛?往后日子,你可要跟紧我,不然我怎么保你安全。”
文若卿有一点失落。顿了顿,小跑着追上去。
*
天渐渐暗下去,夕阳挂在西山,即将迎来黑夜。
许多宗门虽然分散在各处,经过几个时辰,大多都已经集合,并猎杀了不少妖兽邪魔。有的运气颇佳,得了许多灵丹妙药,古剑残谱。
也有像谢岭月一样,什么收获都没有的倒霉蛋。
众人脸上或喜或忧,逐渐汇聚到宽阔山腰。
西山,寒鸦惊掠。
斐灿双眼猩红,凌冽眉眼溅上点点血迹。他周身杀意暴涨,一爪便将一个低等邪魔撕碎。
他先前听到一个宗门弟子谈论起西边有个白纱遮面的白衣少女被不知名邪魔吞了半个手臂,于是飞速奔向西方。
等他到时,却看见那少女已死去多时。他停驻许久,才将那掩面朝下的少女反过来。
不是谢岭月。
当然不是她。斐灿自嘲地笑了笑,竟然一时忘了不羡仙。
半山腰处忽然传来猛烈颤动,一阵森寒妖气猛然爆发。
斐灿朝山腰望去,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他忽然很惶恐。谢岭月孤身一人,仙境内还有不少她的死敌。
他亲口说过会在临渊仙境里保护着她,却把她弄丢了。
如果谢岭月出了什么事……斐灿睫羽一颤,猛地向山腰冲去。
无数山石簌簌掉下。
诡谲妖风烈烈。
斐灿赶来时,一眼便在众人中找到谢岭月。
下一瞬,她脸上的面纱被风吹散。一旁一个青衣少年将面纱捉住,殷切的拍了拍谢岭月肩膀,作势将面纱给她戴上。
斐灿手指不住颤抖,苍白的脸露出痛苦神色,一些过去的片段霎时在脑海中闪回。潋滟的红眸隐隐现出绝望痛楚。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唰的一声,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