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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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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栀身姿挺拔,面容昳丽,整个人干净剔透,眼尾轻轻上挑,带了丝鸢尾花的艳丽妖媚,坐在朱玉面帘后,白皙的手弹着焦色的尾琴,骨节分明,相得映彰,十分好看。
顾虞身板挺得直直的,端正的望着扶栀。
坐在她后侧的顾瑶悄悄地戳了下她的后腰。
顾虞转过头,眉梢微微挑。
顾瑶小声的趴在顾虞耳朵边,喃喃道:“哥,该回家了。”
“不急,听完这一曲再走。”
刚刚才坐到这,她现在看什么都稀奇。
一曲终了,扶栀起身,素手掀开遮挡的玉帘,走到刘宁霜旁边的座上,为她斟了一杯茶,其他人司空见惯了,唯独顾瑶看着扶栀时不时的红了脸庞。
顾虞视线定在扶栀身上,望着他,又看了一眼刘宁霜,心底啧了两声,这两人以后还有的磨,看刘宁霜习以为常,眼底深处藏着说不明的意味,一看就知对扶栀有情意,而扶栀倒是温柔体贴,但那眼底一派清明,不为所动。
顾虞也没闲心操心别人的事,望着桌上的菜肴,她饥肠辘辘,下筷子的频率快的出奇。
“顾公子和郡主一会儿可要去东市看一看?”
刘宁霜突兀的插了一句话,十分热忱的邀请顾虞,道:“东市夜景可是凉州一绝,长街灯火,彻夜不辍。”
扶栀在一侧为刘宁霜夹着菜品,听到她的话,眼底冒出一缕难言。
顾虞笑着拒绝了,她带着小瑶来了这里,不用说,安平王府那边指定全知道了,这么晚了,若是再不回去,指不定王妃要如何惩治她一番。
王妃虽说要认她做义子,这是说说而已,她不能托大,真的把自己看成王府的贵人,天色很晚了,再不回去,王妃都要派人找上门来了。
刘宁霜说了句遗憾,吃过饭,几人离开的时候,纷纷娇羞地塞给顾虞一封信
回王府的路上,顾虞郁闷不已,她们怎么知道自己是楚澜滄身边的小厮,还让她送信,她又不是信鸽。
楚南在王府大门口侯着,一看到顾虞的身影,连忙拉着人,飞快的跑起来。
“楚南你要做什么?慢着点。”
顾虞上气不接下气,跑的气喘吁吁,偏偏楚南是个不懂照顾人的,一路上带着顾虞跑,根本没停下。
“出什么事了?”
到了楚澜滄住着的院子,楚南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小声道:“主子知道你今个干什么去了,进去后,如实交代,千万别说谎,主子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顾虞大口呼吸着,冷空气一进嗓子,噎的她喉咙生疼,进去之前,狠狠地瞪了楚南一眼。
楚南摆了摆手,瞪她也没用。
“主子。”
顾虞抬头偷看了眼一身月色锦衣的男子,面色看不出喜怒。
“扶栀好看吗?”
淡淡的嗓音流出,似是月光倾泻而下,荡尽绵软轻柔。
顾虞莫名的后背发凉,一股寒气灌进后脖颈,小心翼翼的回道:“还行。”
楚澜滄放下手中的书卷,轻描淡写的瞥了她一眼,眼眸半阖着,道:“今夜跪在门外,好好反思反思。”
顾虞一头雾水的进去,一头雾水的出来,跪在门口的时候,不停的往手心里哈着热气,使劲的想自己错在哪了,她这阵子没犯任何错误,到底哪惹着楚澜滄了?
院内,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楚澜滄摸着暗色的披风,望着窗外呼呼的北风,轻声道:“明日,顾虞与我一同前往兵营。”
楚北抬头看了眼主子,犹豫再三,还是僭越的问出口:“主子,您该告诉顾虞的。”
楚澜滄垂着眸,轻嗤道:“就他脑袋空空的模样,告诉他人家压根没把他当成一回事,还不把他郁闷死,指不定又会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
她是顾瑶的救命恩人不假,可这恩人在于安平王府是认还是不认?
顾瑶现在姓李,是安平王府郡主,李初颜,不是那个在乡下缺爹少娘的孤女。
他今日带着顾瑶去那等地方,安平王妃不至于大动肝火,但心里多有微词,今日还特地寻了一个小厮,暗示他对顾虞多加管教,还有舅舅,更是对他没了好脸色,本有意认他为义子,这话也没了下文。
“把这个,给人送去。”
楚北接过披风,走出去,望着院门口抱着自己,哆哆嗦嗦的顾虞,心生同情,将厚实保暖的披风递了过去,小声道:“主人让你跪两个时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主人家暗示的这么明显,他们主子也不好办。
顾虞冻得咬着牙,双手颤颤的接过披风,嘴里吐着白雾,打着寒战问道:“主子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拿我出气?”
冻死了。
明日立冬,凉州天气苦寒,比寻常地方的雪也早到了半个月,夜色降临,白雾朦胧,含着冰冷的水汽,顾虞跪的这片地方,早已落了一片的霜,湿淋淋的落在身上,很不好受。
楚北没在背后嚼舌根的毛病,径直的走过。
顾虞将披风裹在身上,披风很大,她跪了小一会儿,膝盖疼的不行,双腿开始麻了起来,赶忙活动了下筋骨,等着时间。
天色忽降雪花,大片大片的雪,不要钱一般的往地下落着,顾虞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粘着小雪花,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流年不利,连雪花都欺负我,楚澜滄吃错什么药了,喜怒无常……”
唠叨一大堆,顾虞渐渐没了声音,笔直的身形倒在雪白的地上,月色朦胧,泄下的暗光不吝啬的洒在她身上,似是诉说委屈。
院内轻轻推开,发出轻微的响动,暗影婆娑,蹲下,抱起地下躺着的人,望了远处没了人影的围墙,将人抱进屋内。
“初颜睡了吗?”
安平王蹑手蹑脚的进了院里,望见王妃坐在凉亭下,关心问道。
王妃叹了口气,道:“睡了。”
“人,澜滄罚了,你别太计较。”
王妃说话夹带着些许的怒火,道:“初颜才多大,顾虞也太没分寸了些,到底是农家出来的,少了些规矩。”
她对顾虞很喜欢,今日却逾越了。
安平王急忙安慰道:“动什么肝火,明日人就离开了,我们多给他点补偿,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初颜会慢慢的跟我们亲近的。”
妻子的心病,他知道的门清,女儿跟顾虞太要好,平日里跟在顾虞跟前,把妻子抛之脑后,培养感情都找不到人。
窗外雪花越来越大,雪越垒越厚,外面已然成了一个雪色世界,掩盖一切污垢。
顾虞当夜起了热,额头滚烫,说着胡话。
“楚南,去请郎中。”
楚澜滄皱眉,望着床上胡言乱语的人,
“楚澜滄,你是狗,是只真的狗。”
“银子,我银子去哪了?”
“再见了妈妈,我今夜就要远航……”
楚澜滄冷着脸,听着床上聒噪的人,忍住把人丢出去的念头,将人牢牢的按在床上,省得他溜出去。
楚南在一旁,低着头,两肩膀不停的颤抖。
大夫来了后,给人了个风寒的方子,嘱咐道:“千万别受凉,这位小公子小时候想必受了不少苦头,身体里头虚着呢,得好好补一补。”
大夫一把脉知晓这是位小姐,为什么打扮着男子的模样,他心里犯嘀咕,也知道这是安平王府,凭着不多管闲事的人生信条,他开了药方,急匆匆的离开了,生怕沾染是非,丢了小命。
楚澜滄瞥了墙角的楚南,脸色发黑,道:“抓药去。”
楚南:“……主子,外面冰天雪地的,我去哪给抓药?”
楚北啪的一下,拍着他脑袋上,恨铁不成钢:“你跟着那大夫去。”
楚南恍然大悟,对哦,他就是在药铺找到的大夫。
顾虞闹腾一夜,到了天明,瞌睡的劲头上来了,她沉睡过去。
楚澜滄低头拨弄着顾虞的脸,软绵绵的。
“顾虞,起来。”
“呜……”
顾虞翻了一个身。
“顾虞,我们要走了。”
顾虞往里面靠了靠。
楚澜滄眼底掖着无奈,道:“顾虞,我们要离开王府。”
顾虞拉着锦被,盖住小脑袋,烦死了,耳边一直有人像苍蝇一样,说了不停。
楚澜滄见喊不醒人,伸手打横,连带着棉被,一同抱起,楚南见了,连忙过去:“主子,我来。”
楚澜滄静默的望了他一眼,从他旁边走过。
楚南不解的思忖着,怎么回事?
几人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转眼的功夫,王府已经没了他们的踪影。
顾瑶找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人已经离开了,她慌张的要追过去,一着急,脚下一滑,人狠狠地摔在地上,额头恰巧碰到一块小石头上,鲜血顺着留了一地,她茫然的坐在地上,看着身旁的丫鬟跑来跑去,一瞬间,委屈涌上心头,哥怎么走了?为什么不带着她?
楚澜滄带着顾虞直接去了驻扎在凉州的奇兵营,说是奇兵营,不过徒有虚名,原先的奇兵营解散后,为了对百姓有所交代,楚武州保留了奇兵营的名头,将自己的亲信派过来,重新招揽人马,添成了如今的奇兵营,实际上,这两年,奇兵营的名头坏到了极点,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欺压百姓,上瞒下骗,将奇兵营的名头坏的透透的。
楚澜滄去了一天,便心生怒气。
“呦,这不是楚先锋吗?怎么把军营当成家了,带了这么些人过来?”
说话的是奇兵营的副将,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楚澜滄的鄙夷。
富家公子哥一个,有什么可忌惮的,将军似是如临大敌一般。
楚澜滄昨日去了奇兵营报道,被封了先锋,他这个先锋徒有虚名,手下一个人都没有,将军美名其曰说为了锻炼他,一切让他自己去组织,去招人,银子一点都没给,现在全军上下都等着看热闹呢。
楚澜滄不接茬,抱着顾虞进了自己的军帐。
副将啐了一口,不屑道:“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公子哥呢,晦气。”
几人耳力很好,进了帐中,副将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楚南怒道:“主子,他们欺人太甚了。”
楚北摁着他,训斥道:“别给主子惹麻烦。”
且让他们嚣张一会儿。
楚澜滄将顾虞放在简陋的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看了眼愤怒的楚南,道:“把药煎了去。”
楚南憋屈的点了点头。
顾虞醒来的时候,望着低矮的灰色顶棚,一派茫然,这是什么地方?
楚澜滄听着动静,扭头望了眼,坐在床上的人,人呆呆傻傻,仿佛魔怔一样。
顾虞披头散发,唇白齿红,脸色带着红晕,身上套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他望着了一眼,转开眸子,声音暗哑道:“醒了就过来。”
顾虞转头看着楚澜滄,不情不愿的穿上外衫。
“主子。”
楚澜滄看着他别别扭扭的劲,知晓顾虞心里还有气。
他瞥了眼,手指轻轻点了点手边的信封,道:“哪来的这么多?”
顾虞顺着他的动作,望到那些信封,郁闷道:“昨天,给的,说是给你的。”
她挨罚莫不是因为这些信?也不对,她装在身上,都没来得及给出。
顾虞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身上的衣服换掉了,除了里衣没动,外衣被换了干净。
她面色镇定,应当没被人发现,她这身材平的前后一致,绝对没人发现。
事实也证明她想对了,昨夜楚澜滄给她换衣服时,根本没想太多,马马虎虎的把衣服脱了,直接把人塞进被中。
楚澜滄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拿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虞顺从拿着几封信离开了。
整个人郁郁寡欢,走出去一看,人傻眼了,一排排的小帐篷,好多人见她从楚澜滄帐篷里出来,面色各异。
楚南拿了一堆吃的,正巧看到顾虞,将人拉到他和楚北的帐中。
“咳咳,楚南,这里什么地?”
楚南拿着大蒲扇,围在一处小炉子旁,煎着药,回道:“这里是军营。”
顾虞掰着手指头:“为什么到军营了?”
楚南回头望了她一眼:“顾虞,你昨日带着郡主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王爷很生气。”
顾虞心重重的压上一块大石头,似是明白了事情根源。
“我知晓了。”
顾虞很是郁闷,背着身子,坐在一旁地上,发着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小瑶?”
楚南心里堵的慌,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王爷不希望郡主和顾虞太过亲近,父母护子女之常情,再大的恩情,都抵不过女儿跟父母不亲近,唯独听别人的话,安平王对当年小郡主失踪一事,耿耿于怀,现下好不容易找到人了,想好好培养亲情,顾虞却从中插一杠子。
与其说是顾虞不知道分寸,倒不如是在警告顾虞离郡主远一些。
“喝药。”
楚南端着黑漆漆的药,放到顾虞跟前。
“……又喝。”
来凉州这么些天,她都快成药罐子,三天两头的往肚子里灌苦水。
“快点喝,等你好了,主子还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顾虞闲着无聊,将奇兵营逛了个大概,营内大大小小的八卦闲谈,她都听了一耳朵,顺带着跟许多士兵打成一片,整天哥俩好的,跟人称兄道弟。
“哥几个干嘛呢,愁眉苦脸的。”
顾虞手里拿了一块烤的香喷喷的番薯,跑到几个士兵身边。
“还不是将军小妾做寿,我们头让我们筹钱买件像样的东西送上去。”
顾虞啃着番薯:“将军小妾也要上赶着讨好?”
“兄弟有所不知,这位将军可是楚武州大将军的嫡亲下属,深受楚将军重视,他接管奇兵营的时候,去我们村招兵,我娘二话不说就把我送来了,谁知道奇兵营是这个样子。
将军过寿要送钱,将军母亲过寿要送钱,现在小妾都得上赶着送钱,不送,整个营头的伙食会被克扣,上战场的时候,让那些没送钱的营冲在最前头,这般,咱们大大小小二十多个营,全得送,不仅送,还比着送,看谁送得多,送的好。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在乡下守在我娘手边,到了年纪,娶个媳妇,踏踏实实的种地,现在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虞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身旁的小兵闻着香甜的味,馋的不行:“顾兄弟,你吃的什么东西?能给我尝一口不?”
顾虞低头望着手上啃了一大半的在犄角旮旯挖到的番薯,疑惑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士兵憨笑的摇摇头。
“只要你不嫌弃……”
顾虞话没说完,手上的大番薯,中途被另一个小兵抢了去。
“不嫌弃不嫌弃。”
“给我留点。”
“我也要吃一口。”
……
顾虞望着为了一口番薯,眼冒精光的兄弟们,漆黑的眸子藏着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