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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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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一诺逐渐习惯了与周欣力和平相处。当然,周欣力也有所收敛,她深知童一诺的厉害,不愿意整天被童一诺气得肝疼。处里的其他同事都按照规矩办事,童一诺也不再让他们为难。
她很少能见到秦明哲,两人更没有什么交流。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很少能在走廊里见到他,只是偶尔见到他去餐厅,或是从餐厅回来。
只有一次,康局长把她叫到秦明哲的办公室,确认一个事故数据。秦明哲问她:你回到处里工作了?她答道:是。然后,童一诺就跟康局长离开了。
白天忙乱的工作,让她没有时间想些其他的事情,只有到了晚上,一个人在家,她的思绪才如洪水一样泛滥开来。她想到了与秦明哲的攻守同盟,想到了他们在纸条上的对话。现在想想,自己都有几分感动。
如果她承认自己告诉了秦明哲那个电话,他也只得承认,他会受到更加严重的处理吗?应该是会的。她没有向组织坦白自己告诉了秦明哲,是在欺骗组织、袒护秦明哲吗?隐瞒算不算欺骗呢?她无法回答自己。她认定,钱任重给她打电话的行为,是为了推卸责任。如果她承担了这个电话的责任,那不就意味着钱任重的行为是正确的吗?他没有责任了吗?这个电话,只存在于她与秦明哲之间,既然从职责上她没有义务向秦明哲汇报,那她就完全可以不汇报。至于她汇不汇报,那是她与秦明哲之间的事,与其他人无关。所以,欺骗组织这个命题是不存在的,她凭什么非要给自己定这个罪名呢?
后来,调查组又找她谈了一次,还是关于秦明哲与岳父跟企业的关系,她跟上一次谈话回答的一样。
她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要杀要剮来个痛快,她想要内心踏实地活着。退几步想:第一,她没被炸死。第二,她没被判刑。第三,她没被开除(应该是)。剩下的就顺其自然吧。
程子墨的事她已经帮上忙。他正在准备考试,估计考上的可能性很大。
母亲生她的气,又去了海南。也好,落得个清静。
周欣力大概实在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总是看到童一诺,她向康局长请示,经事故调查组批准,派童一诺去南方小城春江市,参加半个月的业务培训。不管周欣力出于什么动机,童一诺是非常欢喜,她终于可以放放风了。
“2·16”事故调查报告终于公布了。
事故的原因是企业违法违规组织生产超出许可范围的□□和B级以上组合烟花,操作不慎引发爆炸。
秦明哲被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童一诺被降职,区安监局长被降职,区监管科长被撤职。
也就是说,秦明哲既没有撤职,也没有降职,更没有被批准辞职,他可以恢复原职了。
关于秦明哲岳父与企业的关系已调查清楚。于正平并没有在企业入股,只在春节前收到了其战友送的价值3000多元的礼品。那天去企业是老战友去看亲属,也就是企业老板,就约着于正平一同去了。碰到钱任重在企业检查,纯属巧合,他根本不知道企业在违法生产。之前,钱任重与徐强一直接受企业贿赂,多次为其规避执法检查通风报信。当企业老板跟于正平挂上钩之后,就把钱任重给甩了。钱任重非常憎恨企业,也憎恨于正平。于是,在检查时故意杀了个回马枪,抓住企业违法生产的现行,利用此事让他们难堪。没想到,真的出了事故。
处理意见公布后的第二天,汪市长就安排秦明哲到北京国家总局开会。于美晶给父亲看病,夫妻二人便一同前往。
秦明哲内心的愉悦,并没有在妻子和岳父面前表现出来。看着他们爷俩兴奋的样子,他无动于衷。于美晶很生气,怪他辜负了父亲对他的关心,秦明哲也不反驳。
在北京开完会,秦明哲见岳父病情稳定,就让于美晶跟她表妹陪着于正平,自己先回去。于美晶要给他买票,他要自己买。于美晶也就不管他了。
晚上,于美晶从医院回到宾馆。秦明哲还没有回来,说是跟总局领导谈话。
于美晶正在整理衣物,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是前台打来的,让取预订的车票。
于美晶来到前台,说了房间号,服务员递给她一张车票,是明天早上的高铁,到南方一个地级市。秦明哲说是直接回家的,并没有说有其他公务啊。她想了想,对服务员说,还是给他本人为好。
直到8点多钟,秦明哲才回来。
“票订好了吗?”她问。
“订好了。”他答。
于美晶手里收拾着他的衣服。
“不用你了,我自己来。”他说。
“明天什么时候到家?”
“估计下午吧。”
于美晶摆弄衣服的手停了下来,半天没动弹,
过一会儿,她说:“到家给我打个电话吧。”
他“嗯”了一声。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的心情应该不错吧?”
秦明哲看了她一眼:“怎么啦?”
“为什么不表现出来,让爸爸看着高兴呢,出事的时候,我们都得跟着你的心情走,你考虑过我和爸爸的感受吗?”
秦明哲看着她:“你这是怎么啦?”
于美晶压着火气:“自从事情发生后,你就对我和爸爸有了敌对情绪,好像那起事故是我和爸合谋害你的。你出事,我们的心也在流血,可是你对我们不闻不问,只关注自己的伤口。现在,事情过去了,你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你是要惩罚我们吗,我们做错了什么?”
秦明哲镇定地说:“我是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像小孩子一样喜怒于色。如果你父亲没有收了人家的礼物,没有在那天去了企业,也就不会出现钱任重向我汇报时左右为难,也就不能延误检查时间,导致事故的发生,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父亲为什么只字不提他的问题,为什么连一点歉意都没有?”
于美晶:“你想让一个对你有恩的老人,当面向你认错?”
秦明哲沉吟着:“如果是我,我会的。”
于美晶声音哽咽:“我不想看到你。”
她冲出门去。
春江市培训中心的教室里。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在讲课,他的声音抑扬顿挫,颇有点做作:
“咱们中国人爱惜性命,有想法,没办法。一家大酒店着火,中国人有的吓得跳楼,有的下楼梯拥挤踩踏,死了10多个人,同时住在这里的日本人,却一个也没有死,为什么?因为他们平时就有很强的安全防护意识,疏散时井然有序、、、、、、”
童一诺听到事故、死亡之类的字眼儿,就会产生过敏反应,只想逃离。
她看了看表,偷偷溜出了教室,跟班主任老师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回房间休息。
然后,她来到街上,打了一个出租车。
车行四十分钟后,停在一个湖边。
这里比童一诺上课的地方更偏远,更幽静。
湖边有一块大石头,上写着“灵仙湖”。
童一诺眼睛瞄着大石头,一边察看着周围的人,一边观赏着湖景。
湖面格外宁静。远处有船舶自在地游走。
近处可见湖水通透幽深,水草在轻姿蔓摇。细小的水生物在激灵地跳跃,它们互相依傍着,环绕着。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让人渴望一探究竟。
他终于出现了。
她的心跳加速,向着大石头走去。
他也看到了她。
她转身向着一排餐饮店走去。他在后面跟着,保持十几米的距离。
她在“江南岸”饭店门前停下。这是一个二层楼的小餐厅。她向里面看了看,很清静,便进去了。
二人落座在一个小单间里。
童一诺顿时感觉他们的距离被拉近了,四周的墙壁把她们固定在这个小空间里,她跟他的思想与感情似乎也被禁锢,不容她去想其他。此刻面对着他,与往日在办公室里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他时时展示着成熟异性的人格魅力,又处处体现着领导身份的权力光环。在工作环境里,众多女同事看着他的目光中,杂糅着对一个异性的爱慕和对一种权力的膜拜。
可是今天,在这个空间里,他只属于她自己。
“这湖很美啊。”秦明哲说。
“是啊。”童一诺应了一声。
“我正好在北京开会,顺路过来看看你。”
“其实,您不该来。”她不安地说。
秦明哲不说什么,开始点菜。他点了西湖醋鱼,东坡肉,江南炒青菜,洞庭蚕豆,两个苹果醋饮料。
“要是有人看到,影响会很不好。”童一诺接着说。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只呆两个小时,吃过饭就走。”
童一诺低下头。
秦明哲似乎在等她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事故调查报告公布了。”
“我知道了。”
“我必须来看看你。”
她吃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降职也正常,那是我直接监管的企业。”
“别这么说,”他现出歉疚的神情,“我亏欠你太多。”
童一诺微笑了:“组织的调查处理是公正的,主管局长跟副处长都被判刑,监管处长被降职,还处理了区一级的安监干部,你岳父那里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所以,作为市局主要领导,您承担的责任也就如此了。”
“对于你的处理,我很遗憾。”
童一诺淡淡一笑:“无所谓啦,顺其自然。”
菜上来了。
童一诺指着西湖醋鱼旁边的红心萝卜和绿色空心菜:“我最喜欢红配绿了。”
“你在哪里都能发现美,到底是搞美术的。”他赞叹道,“最近还画画吗?”
“哪有时间啊。”
秦明哲伤感地:“我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安全,还是换不来安全。我们是带着原罪工作的。”
“每个人都是带着原罪来到这个世上的,所以,活好当下吧。”她说。
两人吃着,聊着。
“你知道降职对你意味着什么吗?”他说。
“变成副处长,两年后解除处分,才有竞聘正处长的资格。”
“就算你解除处分的第二年就能当上处长,这是最快的,现在你当上处长已经三年,所以,最快也需要六年,你才能回到原点——”
“不说这些,我已经不在意了。”她淡然地说。
“没有谁会真的不在意。我停职那段时间,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无官一身轻,轻到整个人像不存在了一样。我就想,难道我的存在价值就是仕途,没有仕途我就不存在了?真是人们常说的,仕途乃迷途,几人不糊涂,等到清醒时,已踏黄泉路。”
“干嘛说得这么伤感,现在不是很好嘛。”她说。
“现在让我走向社会,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想想这些,真是悲哀!”他看着童一诺,“不像你,还可以画画。”
她爽朗地笑起来:“听着怎么像是讽刺呢,我们都是一样的,已经没有自己的专业了,我记得您当年是学电力设计专业的?”
“是啊,而且我在学校就已经很有成绩了,毕业论文的设计方案还获奖了,那种感觉很踏实,真的很好,跟政府机关工作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为什么进了政府机关?”
“我跟于美晶是大学同学,他父亲比较喜欢我,那时候我在电力设计院工作,他问我愿不愿意调到机关工作,而且有个捷径,我可以去非洲工作两年,回来就是正科级干部,我虽然很热爱自己的专业,可还是没有经受住仕途的诱惑。那时候,我父亲刚去逝,母亲正陷入极度悲痛中,我也没个人商量,到非洲第二年,我们就结婚了。”
童一诺:“原来是这样啊。”
秦明哲:“你呢?学习画画,怎么也进了机关?”
童一诺:“母亲之命吧。”
秦明哲:“你父亲呢?”
童一诺犹豫了一下:“早年跟母亲离婚,后来去世了。”
“对不起。”
童一诺:“我妈非让我考公务员,怕我画画吃不上饭。‘学而优则仕’嘛,我当时的文化课成绩也很好,就让我报考行政管理专业,她希望我能够更富于理性,她觉得那些搞艺术的人过于感性,都像疯子一样,容易伤人,也容易自我伤害。”
“你妈妈的观点太极端,搞艺术的也不都像疯子啊。”
“另外,中国人官本位的意识太深重,当官就是衡量人的社会地位和价值的标准,好像做什么都不如当官。”
秦明哲思索着:“说实话,这也是人的本能需求,大多数人对他人都有一种控制欲,愿意指挥别人,不愿意被人指挥。你看那些精神病患者,特别喜欢站在大街上当交警指挥交通,指挥众人,他找到了存在感。”
“好像真是这样呢。”
两人说到这里,谈话的氛围轻松了很多。
“古人说的好嘛,当了官可以兼济天下,不当官,就只能独善其身喽。”他说。
她似在回忆:“想想我刚当上处长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呢。”
秦明哲略想了想:“到今天是三年两个月零七天。”
童一诺吃惊,脸色微红:“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是我岳父的生日。”
“这么巧?”
“我们每年都会给岳父过生日。”
“大家都说,是你岳父帮了你很多。”
“所有人都这么说,就好比我帮助你,其实我很清楚,你自己负出了多少的努力,当然,不能说我没有帮助你,或者你的进步跟我没有关系。”
“帮助是一定的,可能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反正我是真的很感激您,当年成为全局最年轻的处长,很多人都嫉妒呢。”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真的没做什么。”
“您给我的很多指导和帮助,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童一诺轻轻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