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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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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一诺自许为全局消息最不灵通人士,这是经过事实反复印证的。每当她听到什么重磅信息,一脸惊异的样子,大家都会表示怀疑,觉得她是故意装出来的。当然,她无法证实自己确实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去证实,只是觉得有点纳闷,他们的消息都是从哪里得来的,为什么人家能知道,自己不知道呢?当然,这也只是当时瞬间的反应,她不可能真的在意这些。从内心来讲,她根本就不屑于打探这些信息,否则,她就不是童一诺了。
这不,周欣力又把童一诺拉到了办公室,看那神秘兮兮的样子,怕是又要透露什么机密了。
“一诺,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什么?”
周欣力伏在她耳朵上,其实房间里并没有人,她完全可以不必这样:
“秦局长向组织部争取了一个副局级的指数,”看着童一诺没什么反应,她又说,“就是安委会办公室主任的这个职位。”
据童一诺所知,市安监局为此事已经努力了二三年。之前,安监局就是挂着市安委会办公室的牌子,后来机构改革,把安委会办公室变成了安监局内部的一个处室。局领导一直在争取把安委会办公室主任提升到副局级的职级,编办和组织部一直没有批。这次应该是秦明哲当一把手力度更大了。
看着周欣力那副欢喜得有点扭曲的脸,她说:“我听你说才知道的。”
“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听说?”周欣力诧异地说。
“我没听说的事情多着呢,”她看着周欣力,“看来得恭喜你啊。”
因为周欣力现在正是安委会办公室主任,所以童一诺要恭喜她。
“恭喜什么呀,好像我现在是安委办主任,这个副局就是我的了。”
童一诺心想,你自己不就是这样想的嘛。
周欣力:“其实,我主要是为你惋惜,要不然你的希望最大呢。”
童一诺报之一笑:“谢谢你的惋惜。”
原来,童一诺是副局级后备干部。受到处分被降职为副处长以后,周欣力成了后备干部。虽然在后备干部中排名最后,但后备干部看排名而不唯排名。重要的是,周欣力目前就在这个副局级的本岗位上,工作量又是有目共睹,所以还是比其他人有一定的优势。现在,童一诺的两年处分期刚过,刚有了竞聘正处长的资格,仅仅是资格,什么时候能进行干部竞聘,能提拔到正处长,还要看局里有没有岗位。就算最快明年她能当上处长,还要有好几年才能成为局级后备干部,然后还要等副局级指数,等提拔的机会,这个时间谁也说不准。也就是说,她的仕途至少倒退了七八年。一个正当年的公务员能有几个七八年!
眼前这个不知真假的副局级指数,就是刺痛她童一诺的一把尖刀,在她的心上重新搅动一番,让她想起那不堪的过往,对仕途再度无望。她想像着周欣力成为她的领导,每天她要看着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任其指手画脚,吆五喝六,童一诺的心就一激灵。
回到办公室,看着满桌的文件材料,有些事越是不愿意想,越是往脑子里钻。她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么烦躁。她想把桌子上的一大摞文件推倒,摔到有些人的脸上。她喝了口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切都无法挽回,也许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你应得的,这就是你的命!
她提醒着自己,安抚着自己。
谷良香走过来:“处长,你脸色不大好。”
“什么事?”她冷淡地说。
“刚才被检察院起诉的安全站孙站长来电话,说是县法院的判决可能对他们很不利,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再想办法找找法院。”
童一诺的胸腔里本来就烧着火,现在又被浇上一瓢油:“想什么办法,我们还能干预法院审判吗?都帮成这样了,是他们自己命不好,干这个倒霉活儿,有本事让他别干这个。”
她忽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后院的小路上,任她踩踏的小草,向她招手的花朵,拥她入怀的树木,都在安抚着她的情绪。
童一诺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生命的路还有那么长,没有人逼着你非走这一条不可,你可以选择,并不是逃避。逃避是被动的,而你可以主动放弃,可以重新开始,开始全新的生命体验,难道这不是人生很有诱惑力的事情吗?何必要压抑自己的渴望,总是这么撕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解放自己,尽早地离开这些纷纷扰扰。当你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生命展开一段新的旅程,你会有意想不到的体验与收获。难道不是吗?
她就这样,一直不停地跟自己对话。
她终于忍不住给程子墨打电话。
“你在干嘛?”
“写字呢,有事吗?”
“我们的工作室可以全日制使用啦。”
“什么意思?”
“我马上就可以天天在那里画画啦。”
“开玩笑,你不上班啦?”
“正有此意,给你打个预防针,怕你被吓到。”
“别瞎说了,还是好好上班吧。”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一直在想,自从我开始画《花》的那一天,我内心就有了强烈的渴望,现在想想,我一直在压抑着自己,你懂我的。”
“好啦,回家再说吧。”
她感觉程子墨就要放下电话:“不,我就要现在说。”
“好,你说吧。”
程子墨这么一说,童一诺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简单说了两句,放下了电话。
走到办公楼的走廊里,很远就看到秦明哲站在她办公室的门口。她有点紧张,平时秦明哲叫她都是打电话的。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秦明哲说完就走了。
童一诺跟在他身后,来到他的办公室。
“这段时间工作都很急,你辛苦了。”他说。
童一诺“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桌子。
“周六你去哪儿啦?”
“加班了,你不是让我们向省里报数据吗?”
“除此之外呢?”
童一诺意识到他要问什么,想到在398艺术工厂里,尽管与周欣力没有正面相对,但她一定是看到童一诺在给人画画,想到此,心头一股怒气顶上来。
“周休日,我是自由的。”她说。
“我没有说你没有自由,我是你的领导,过问一下不可以吗?”
童一诺没吱声。
“看来你是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啦?”
“我不知道。”
“有人说你在外面兼职赚钱,而且这活儿还不大体面。”
童一诺冷笑:“体面,跟你告状的人可能很体面吧?”
秦明哲惊讶地看着她:“你今天是怎么啦?”
“没怎么,我每天都是这样。”
“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不要被别人抓住小辫子。”
“谢谢,没别的事,我走了。”
走廊里,她心情舒畅,周身清爽,终于痛快地说出了想说的话。看来做一个人生决定,并没有想像得那么难。如果不是在办公楼里,她真想唱着歌飞跑起来。
按照童一诺的规划,吃完晚饭,两人各忙各的,程子墨练字,她画画。
“现在正式告诉你,我决定辞职了。”她说。
“什么?”程子墨停下写字。
“你没听错。”
“你是不是太冲动了,就因为租了一个画室?”
“当然不是,很多原因造就了这个结果,我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工作环境了。”
“怎么会呢?多少人羡慕你啊。”
“他们羡慕的只是表面,人都是羡慕自己没有的。”
“不只是表面,你确实值得人羡慕啊。”
“我活着也不是为了让人羡慕,我想自己感觉好,说不定我以后更让人羡慕呢。”
“你跟阿姨商量了吗?”
“我都多大了,还要征得家长的同意。”
“你一直在体制内工作,还没有体会到离开体制生存的滋味。”程子墨忧虑地说。
“我知道很难,但依然有很多人离开了体制,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过的也不错。”
“可是——”
“你别担心,这个房子还有一部分贷款,当时我是一赌气从家里出来的,我妈非常愿意跟我一起住,而且,现在她经常呆在南方,我完全可以回到她那里住,就当给她看房子了。这个房子就可以卖了,几十万撑个六七年不成问题,到时候,我们的努力也能有所回报,管他回报多少呢,慢慢来。你要沉得住气,跟着我,没错的。”
程子墨叹了口气。
“你应该鼓励我才对呀。”
“我在想,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程子墨好像在回忆。
“想那些有什么用,想想现在的事。”
“你知道让我对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童一诺笑:“我漂亮呀。”
“是因为我特别惊诧,居然还有像你这样的公务员,真的。”
“你是说,我找你老板帮你交罚款?”
程子墨点头。
“那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也是少见多怪啦。”
“当时我可能见识少,可这两年我也长了些见识,我还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公务员太少了。”
“那又怎样呢?”
“你不应该辞职。”
“这个世界离开谁都一样的,一代代的伟人都离开了,这世界不还是越来越好。”
“我不认识伟人,我只认识你。”程子墨动情地看着她。
“我真是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可有可无。我遇到太多令人哭笑不得的人,他们愚昧到令你无法想像,连爱惜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更别提关爱他人的生命。人的素质不提高,要安监干部有什么用,没完没了的监督检查,还不如用法律给予重刑。”
不等程子墨说话,童一诺继续说:“你不要低估艺术的作用,一个人对世界绝望了,会选择自杀,而艺术能展示这个世界的真善美,唤起人们对这个世界的留恋,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现实世界已经这么残酷,谁还有心思去关注艺术。”
“你知道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吧,一个人在生命垂危时,一个艺术家给了他生的希望,就是那一片叶子,画家画在墙上的叶子,这难道不是艺术的力量吗?”
“这只是个小说,直接挽救人的生命跟通过艺术创作来救命,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你不能把这两个问题对立地比较,他们都重要,都要有人去做。”
“我说不过你啊。”程子墨沮丧地说。
“难道你不希望这世界多一个艺术家吗?”
“我不怀疑你能成为艺术家,艺术家多一个少一个又能怎样,可人的生命需要有人保护啊,命都没有了,还要什么艺术。”
“你又把两个问题对立起来了,它们是可以共存的,我不跟你说了。”
第二天,童一诺先后接到妈妈和唐诗雅的电话,都劝说她不要辞职。妈妈还在电话里哭起来,说她当初不让童一诺学美术,而是去当公务员,就是不想让她感情用事,想让她过一种理性的有约束的有保障的生活。
唐诗雅在电话里说,童一诺是好日子过腻歪了想找点刺激,还说她不应该为了逃避一个人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