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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   “十一”国庆节临近,童一诺决定跟程子墨出去散散心。
      去年,童一诺接待了江南一个小城的安监局来学习考察。一位大姐的丝巾引起了童一诺的兴趣,图画很是独特。大姐说是家乡人的手绘,创作者已经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童一诺想有机会一定亲手试试手绘一条丝巾。于是,她通过大姐联系到手绘工作室的主人,并约好国庆节去玩儿。
      鉴于安监局的工作特点,每到节假日,各位处室负责人的出行安排必须向局长报告。国庆节旅游黄金周更是如此。
      局里召开节日期间工作部署会议。省内其他城市发生了一起死亡6人的生产安全事故,主管省长要在节日期间下来检查安全工作,检查时间和行程待定,所以,局里要求各位处长节日活动一律不能离开本市,不得到外地旅游。童一诺的心凉了一半,程子墨已经提前定好了机票,看来只得退掉了。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程子墨时,他非常沮丧,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跟童一诺出去玩儿,他怀着各种美好的期待,这一下全凉快了。
      接下来就是迎接省长检查的各项准备工作。一直忙到“十一”前一天晚上,省里来了通知,明确了检查时间与行程安排。童一诺看着通知,感觉需要自己做的工作都做完了,按照以往的工作惯例,检查内容与自己处室职责没有关系,她完全可以不参加检查。但是领导为了一事同仁,让那些加班工作的同事们心里平衡,也就统一提出要求,一律不许外出。而且,工作上确实存在外一的情况,到时候再找人就来不及了。
      于是,她鼓足了勇气,来到秦明哲的办公室。
      秦明哲正在打电话。她等了半天,终于听到一声“进来”。
      “什么事?”他严肃地问。
      “按照局里的要求,我们处的工作都做完了,省长来检查这两天,我可不可以请假?”她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地说。
      “请假?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外地,原来就计划好了。”
      “跟谁?”
      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呀。她想了想说:“跟家里人。”
      “带着老人出去玩玩,好啊。”他似乎是赞叹地说,“可是,有两个处长跟我请假我都没给。”
      对话僵持住了。
      童一诺轻叹一声:“那就算了。”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
      背后传来秦明哲的声音:“你就说带着你母亲去看病吧。”
      童一诺心想,我妈妈也够倒霉的了,天上飞来一场病!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秦明哲,至少是给她假了。
      “谢谢。”她低声说。
      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总感觉不大对:节日期间去看病能找到医生吗?医生也会休息的吧?他帮助她编造的这个理由有点令人生疑。而且,她好像是跟同事说起过“十一”准备去旅游,同事们会不会怀疑她在说谎,会不会觉得秦明哲是偏向她,这对秦明哲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毕竟他回绝了其他人的请假。想到此处,她又怪自己多虑,为什么总是爱这样思来想去,真是无用啊!
      尽管已经退掉的机票还要重新买,又多花了一笔钱,程子墨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兴奋地抱住了童一诺,他太渴望跟着她一起去旅游啦!
      十月的江南好像还正值盛夏,完全不似北方已然凋零的秋季。从北到南,两人眼见着枯黄的叶子变回了翠绿,就好像老去的自己,转瞬又年轻回来,有种梦幻感。
      两人下了机场大巴车,并不急于住店,徜徉在梧桐树搭起的林荫路上。那厚实而绵长的绿色臂腕,为人们挡住曝晒的阳光,营造了令人神往的一路阴凉。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童一诺打个出租车,直奔工作室去。程子墨只得买了面包、香肠和饮料,两人坐在车上吃。
      手绘工作室在一个小镇,位于临街看着不起眼儿的小二楼上。
      一进入楼道,桑蚕丝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熟透的食物被很好地保管透出来的醇厚的香味,又混合着人的肌肤的味道,还混杂着各种颜料经过提纯的香气,格外地提神。童一诺不由地点点头,好像是在与谁确认:对,就是这种味道!
      主人出门迎接他们。这位年近六旬的先生叫段书范,个子不高,身材比较瘦小,他并没有所谓艺术家的气场,质朴得像是刚下地回来的农民,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简直不敢相信,那美轮美奂的手绘丝巾是出自他之手。
      进入工作室,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真丝手绘画《虎》。这只皮毛泛着金色光泽的老虎,眼睛炯炯有神,一根根皮毛清晰可见,几乎可以感到旷野的风吹过,皮毛在微微抖动。
      段先生说画作被一装饰公司看中,出价六万元,他没舍得卖。
      童一诺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好厉害啊!”
      “熟能生巧,画得久了你也可以的。”
      “果真如此吗?您可别骗我。”
      “我没有骗过人呢。”
      童一诺看着段先生认真的样子:“段老师,我是说我没有您的天赋跟毅力啊。”
      “你一定可以的。”
      段先生领着他俩先观摩了一下工作人员的现场手绘。工作室里有三个人在工作。画师们手拿着两支画笔,一支蘸颜料,一支蘸水,用来稀释颜料。看起来更需要一点水墨画的功底,可惜她从来没有画过国画。
      童一诺的手开始痒痒了,她急着动手。
      一个小伙子拿来一块白色的真丝布料,一个颜料盒,两支毛笔,还有涮笔的杯子等用品。
      为了让她的第一个作品更快地有成就感,段先生让学生先在真丝上画出隔离线。在真丝上绘画和宣纸上绘画最大的区别是:真丝上无法控制色彩加水以后的晕染范围,所以必须先用阻染剂对画面进行控制。这个隔离线就是阻染剂,通过勾线阻隔色彩的蔓延。
      看着小伙子画隔离线,同时也在勾勒出大致的图案,童一诺小声说:“不,不要这个。”
      小伙子停下手中的笔。
      “我不想要隔离的这么清晰,我想让他们自由地融合在一起,很自然的状态。”
      段先生点点头:“明白了,那你先在纸上画个草图。”
      “我就想直接在真丝上面画。”
      先生笑了:“也好,这样就是比较浪费布料,你要不要在小布条上试试笔法的感觉?”
      “不要了,大面积的效果在布条上也看不出来。”
      程子墨在旁边道:“她不是想好了画什么,而是画出什么是什么。”
      段先生说:“好的,我说说基本要求。上色必须要快,手千万不能抖,要一次性完工,不能修改。要注意把握水分的运用,太早了会和别的颜色融在一起,看不出笔触,太晚了会在画面上形成斑驳的水渍,不过这也是肌理的另一种表达手法。画笔落在丝绸上颜色马上就会顺着丝绸的纹理蔓延开来。你在画的过程中可以慢慢体会,我说得太多你也记不住。”
      先生说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其实,童一诺心里还是有个意象的,绵延不绝的山色与重迭环绕的水雾交相掩映,水雾晕染了山,山色通透了雾。她想凭着感觉去画,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大不了浪费点真丝布料。
      她模仿着先生的笔触,蘸了翠绿色,一笔下去,由浓到淡,流畅的曲线,恨不得要划到丝巾外面去,这种恣意挥洒的感觉太过瘾了。然后用蘸水的笔稀释一下。紧接着又是一笔,错落在第一笔之后,似是又一重高远的山。旁边一个女画师被她的作画方式吓到了,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程子墨低声说:“这是层峦叠嶂?”
      “好眼力!”童一诺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你是不是太放开啦。”
      “玩儿的不就是这种感觉嘛。”
      画过几重深绿色山峰之后,童一诺开始用各种浅色调画水雾,丝丝柔柔,软软绵绵,如棉花一般裹住这些山,看起来很暖。
      转眼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童一诺站到远处观赏着。
      程子墨竖起大拇指:“很—狂—草。”
      “服不服?”
      “不扶就倒了。”
      童一诺掐了程子墨的大腿一下:“你到是倒呀。”
      程子墨轻声叫着,拉开她的手。
      段先生过来了,看着画:“你过去有很多作品吧?”
      “有过,但是不多。”程子墨说。
      先生赞叹地:“真是出手不凡,第一次在真丝上作画就作出自己的风格啦,没有相当的功底,怎么敢这样地狂放呢。”
      “不是狂放,是放肆。”程子墨笑着说。
      “我就是跟小孩子一样地胡乱涂鸦,”童一诺笑着说。
      段先生说:“我最开始可不敢直接在真丝上画,因为太贵重了,我就在白纸上一遍遍地临摹、白描,无数次的重复,我的手哆嗦得拿不稳画笔。一年后,才第一次拿着画笔在那方白色的丝绸上做画,兴奋得没睡好觉呢。”先生又看看童一诺的画,“你若一直画下去,会比我厉害。”
      “哈哈,您开玩笑啦。”
      大家一起笑起来。
      先生走后,程子墨窃笑:“你这叫乱拳打死老师傅,把老师傅打蒙了,快拜你为师了。”
      “我的画看似没有章法,其实是靠天赋垫底。”
      “能不能低调一点啊。”
      童一诺也不理会他,继续审视她的作品:“好像有点乱啊。”
      她拿起画笔,蘸着颜料修补了两处,却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就像刚刚刷好的墙面,又补了一块腻子或是贴了一块膏药,多种颜色的混合变成了污浊。
      她气得恨不得把画撕了。
      “刚才老先生不是告诉你了嘛,这种画要一气呵成,不能改的。”
      女画师给童一诺拿来吹风机,丝巾上的颜料被吹干后,与先前的效果有所不同,有的地方晕染效果出奇地好看。童一诺不得不感叹,手绘丝巾享受的就是这种不可预知的意料之外。可是,因为那两处补救导致的败笔,这个作品基本上是废了。
      晚饭后,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来,之后继续在工作室里作画。
      第二个作品,童一诺下手前有了顾虑,因为不可以修改,因为想要比第一个画得更好。结果,完全没有第一个的酣畅淋漓。她不得不承认,第一次真是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完全没有敬畏之心,这种感觉只能有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就如同初恋。
      她看着墙上那只老虎,霸气十足又透露着亲和。她与它对视着,似乎看到它调皮地眨了眨眼,在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废掉几块真丝后,她有点心疼了,而且感觉这个晕染效果虽然很美,但在运笔上太难把握,无法控制色彩加水以后的晕染范围,只得按照师傅的手法做了草图。先在真丝上用了阻隔线,这样画下来没有了洒脱,但精致可控了。
      程子墨拿来真丝小布条练习写字,把童一诺的名字写成艺术字,让她用来在真丝作品上签名,童一诺没有书法基础,索性让程子墨替她签名,最后变成了两人的合作。
      就这样乐此不疲地画着画着。她整个人被真丝爱抚着,被颜料浸润着,时而精雕细琢地描摹,时而天马行空地飞溅,时而放下笔,欣赏着真丝上面的光泽和水斑,时而就呆坐在那里出神儿。
      “就这样,多好啊。”她说。
      “当然。”他说。
      “我是说,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你是说——”
      “是的。”
      “我想辞掉工作。”她认真地说。
      “你开玩笑呢,像你说的过把瘾,瘾过了就没意思了。”
      “那我要是一直上瘾呢?”
      童一诺的画笔抖动着,颜料溅到脸上,用手一擦,在脸上扩散开来:“真的,我太享受了。”
      “你是说,在这个工作室里?”
      “不,我是说画画。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已经有这个想法了。”
      “我才不准备呢。”
      童一诺在他的大腿上又掐了一下,疼得程子墨直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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