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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念愧 人间来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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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奴婢有些好奇,如今刘大人身死,刘夫人还有心思来茶楼吗?”
靳言接过查:“自然是没心思,可刘府出了事,宫中派了许多侍卫围着刘府,监督着所有人,无论这件事与刘夫人有无干系,只怕她都会喘不过气来。”
“毕竟,她夫君的尸身,尚且无法安葬。”靳言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悲悯。
月华便无话可说,这样的打击是她无法想象的。
“小姐,那位……可是刘夫人?”月华道。
靳言侧身,明白了月华语中的犹豫与未尽之意。
张河若本是京中有名的贵夫人,张家虽不是尊贵显赫之家,却也有两位嫡系在朝为官,张河若嫁给刘砚深后,身份地位更是节节高。
靳言稍加打听,关于这位夫人的评价无一不好,她本该是个尊贵幸福的女子。
可如今她一身缟素,双眸微垂,眼中无神。
她没有孩子,刘砚深身死,张家又卷入贩卖私盐之中,此后,只怕再无可寄之处。
“月华,你去将刘夫人请到雅间。”靳言说。
“刘夫人会不会不愿?”月华有些犹豫。
“不必多想,只说帝师有请,她不是个无知的女子,会来的。”
月华应下。
刘夫人进来的时候,面上带了些人气,想来是为了见客强打起精神。
靳言不欲去怀疑刚丧夫的人,但她如今是查案之人,刘夫人每个不同的表情动作,都得在她的注视下。
刘夫人上前行礼:“见过帝师。”
靳言轻扶起她,手中的触感实在惊心。
她不识药理,却懂几分面相。这位刘夫人,只怕已是油尽灯枯。
之前探子去查,分明还没看出什么,短短几天,真的能让一个健康之人,沦落至此。
“刘夫人不必多礼。”靳言微微打量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刘大人的事,还请夫人节哀。”
刘夫人眼睛一明一暗,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并不难查。”靳言说出这几个字,心中有些酸涩。
刘夫人的眼睛突然就成了一摊死水。
“你对这个案件,并不是完全无知,对吧?”靳言握住刘夫人的手。
张河若点头,慢慢开口:“大概知道些。”她的手被面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握住,这位帝师的手不比她暖和,可她的心却不由安定下来。
靳言沉默片刻:“张姑娘。”她唤她本家的性氏。
张河若微怔。
“你今年,二十四。”
张河若颊边滑过一行泪。她都忘了,她十七岁就嫁了刘砚深,两人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七年转瞬,她本以为这一生便是陪着他,可却是戛然而止。
她才二十四,尚在风华之年。
为何,她还在风华之年,为何,她不是垂垂老矣?
刘砚深,我欠了你,你却骗我。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无论是作为他的妻子,还是张家的女儿。”
张河若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靳言当然知道,张河若没那么容易说出真相。张家是她的母家,即便她的挚爱死在母家手里,她却无法亲手将张家推向深渊。
靳言叹口气:“换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张河若看着她:“他走了的那天。”
“你是张家嫡女,要知道张家的消息,并不难。”靳言神色冷了些。
张河若一惊,重重握住她的手,又惊觉失礼,减小手上力度:“帝师……”
“张姑娘。”靳言有意提醒她的身份,“朝廷的探子不是等闲之辈,查出真凶,只是时间问题。凶手虽是张家人,但若张家招供,总归是不至于……”
“我知道,你害怕自己的生身父母也参与进这件事,对不对?”
张河若抬起头,眼泛血丝。
“你在张家时,也是备受宠爱的。你无法眼见他们被定罪,那他们又怎么舍得伤害女儿的心爱之人呢?”靳言轻声劝慰。
“帝师,你是不是查出来了,这件事与他们无关?”张河若眼中重燃希望。
靳言没有犹豫,郑重道:“放心。”
张河若此时有些混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相信了靳言。
她担心自己的母家,却也万分憎恨杀害夫君之人。
张河若将自己在张家查到的,尽数告诉靳言。
中途靳言点了盏万清茶。
两人即将分别时,靳言再度握住张河若的手:“不必多想,你无愧于他了。”
张河若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很浅,却带着真心。
靳言知道此时自己还有一句话没说,可她不能说,且是再无可能说。
直到张河若离开,靳言才松弛下来,眉目间仿佛染上寒霜。
她看向张河若那扇门,眼中歉意极深。
方才那句“抱歉”,又成了她永生的憾。
张家下手不可谓不狠绝,虽然账目错漏百出,可作案时却干脆利落。
若没有张河若今天给的信息,张家倒不了,他们有的是人出来顶罪。
而背后主使,也就是张家家主,张照洪,就可免于刑罚。
昨夜暗探来访,称查出了些新的眉目。那个可疑的车夫背后的人是张家的管家,而刘夫人买药的药方来自张府的府医。
而这两位都是张府的老人,颇有声望,寻常家眷使唤不了他们。
最直接的证据,莫过于林会尘查到的,贩卖私盐的背后主使便是张照洪,一旦此事败露,张家之败落只在一瞬。
这些证据都指向张照洪,虽他嫌疑重大,但没有张河若手中的信息,靳言也无法下结论。
甚至,靳言尚且无法确定张河若究竟有没有参与于进这起案件。
事已至此,所有信息都与他们掌握的相对应。张河若手中的那份誊抄稿,在楚榭手中,有份几近相同的,唯一的区别在于,楚榭手中那份,是张照洪的字迹。
这份文书乍看之下,并无可疑之处。
“家宴,速备。”
可张河若却是在张府暗探手中拿到这份誊抄稿。
稿上,有化了的盐。
这所谓的家宴其实是给刘砚深的鸿门宴。
张照洪对这个女儿不可谓不疼爱,只是终究被利迷了眼。
他亲手杀了她的挚爱,又险些让她不得瞑目。
万清茶性极阴寒,寻常人尚且不可多饮。
像张河若如今的身子,喝它无异于饮毒。
张河若懂茶,自然知晓此茶何意。
可她还是喝了,即便此事与她父母无关,可她本就没几天活头,不如早些了结。只是,再无法尽孝了。
至于靳言点这盏茶的用意,她不去想,也不愿多想。
人间来此一遭,又去一遭,无非生死情爱。
她实在是想见自己的心上人了,他的尸骨还要停留多久呢,她不去想,无他,再无他。
她还得见他,不知耻地约个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