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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那便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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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四年。
上京文试中,靳家嫡女靳言夺得榜首,随后左右丞齐荐,被朝廷召为帝师。
年十七。
其背后的靳家在长安世家中位列首位,世称——长安靳。
古朴高耸的大门,隐隐透出盎然古意。
靳家家主,她的祖父站在堂上,面上是不同于以往的威严。
靳闻萧郑重道:“此去宫中,深不见底,世家殷佑,不及天子仰赖。叫雪色月华和你一起,是为了让你有个照应。言儿,你要好自珍重。”
靳言眸色坚定,深知以女子之身踏入官场的不易,此去再无退路,她只能步步谨慎取得陛下信任,才可有一番作为。
靳言跪下,叩首:“靳家子孙,谨遵教诲。”
“言儿。”将行时,靳其桦叫住她,她的这个堂兄素来周正 ,性子又冷,两人相交不多。今日将别,他脸上更是严肃,可靳言分得清,那眼中的温度却是平时没有的。
“这个帝师,并不好当,但是既是你自己的选择,就放手去做,只需记得,你的背后是靳家,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这些关怀之语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为难,见到靳言流露出的笑意,靳其桦更不自在了。
旁边的小堂兄靳辜吵吵嚷嚷的,不放心自家小妹就这样独自一人去宫中。靳其桦看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靳辜便老实下来,小鹿眼巴巴地瞧着靳言。
靳言心中温热,再次郑重地道了别。
正月,大雪封城。马车行了一路,车上人所见,从满街琳琅的大红灯笼,到威严冰冷的城门。
守卫身着青玄衣,默然驻守,见来人,执剑警示。
“奉旨入宫。”雪色上前出示了令牌,赫然是一个“靳”字。可见车里的,便是长安靳的那位新任帝师。
守卫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这位年轻的女帝师充满好奇。作为百年世家的嫡女,未来陛下身侧的第一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李景见看了雪色一眼,示意守卫收剑,上前知会:“马车不得入宫,还请帝师下车。”
靳言坐在车中,没做声。雪色出声阻止:“帝师不可受寒。”
李景见不动声色道:“这是御城首定下的规矩。”闻言,雪色那张素来冷淡的脸有所波动,双眸微抬,似还待与李景见再论。
“雪色,无妨。”靳言开口,声如珠玉坠泉。雪色立即收了不快,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李景见听见此名,状似无意扫了雪色一眼,看雪色不做声,上前拱手:“谢帝师理解。”
再抬首时,靳言俯身踏出,一身水纹白裙轻摆,以长青木簪挽发,眼波轻澜间,漫天雪色,甘为映衬。她身边的人,有雪色此名,当真再合适不过。
“李骁骑。”靳言下车,看到李景见,同他见礼。
李景见微微一愣,恭敬道:“帝师竟认得属下。”
靳言来长安不久,但对长安诸多官员都有大致了解。何况李景见是如今陛下身边炽手可热的能臣,身居要职,她自然知道。
“应当认得。”靳言客气颔首,接了雪色递来的外袍。
“李骁骑,告辞。”雪色说完,转身同靳言离开。
”帝师慢走。“李景见目送二人走远,才示意守卫重新立防。
宫道细长,裹挟着刺人的风雪。
月华轻扶着靳言,放低音量道:“小姐,如此大寒,却让您步行进殿,是因为您是世家女子,对您有疑?”
靳言不在意道:“帝师一职,本就特殊。祖父当年受先帝亲召,声望地位皆非我此时可比,入宫之时,也是如此。”
“可是小姐,这样大的风雪,我怕您身子受不住。”月华靠近靳言,目露忧色。靳言轻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雪色缓慢道:“历来,需慢行,以观心境。”
靳言莞尔,目光清朗地看向这一长路。 “便是说,帝师需自省,是否可领这一声帝师。”靳言不是会自我轻慢的人,从她决定出任帝师那刻起,就无惧其他。
靳言露出一道极清浅的笑:“那便循它罢。”
雪色与月华便都不再言语,静静地陪她走完。
走过宫道,便有侍女上前带路,不久后,走到她的寝殿处。远远望去,那座宫殿像嵌在雪地上一样,无端让人觉出些冷意。
靳言入内,见一棵梨树远远覆过屋檐。地上厚厚一层雪,往前便是寝宫。寝殿中,檀木为梁,素绸为帐,桌上的青瓷百釉瓶中插着几支梅花。
雪色上前关紧了窗,又取来一个新的暖手炉。 靳言解下外袍递给月华,轻咳:“将其他人都叫进来吧。”
三个侍女,两个太监入内,几人恭敬地依位次报出姓名。
靳言对几人道:“我素来喜静,你们的名字我已记下,若从我这里出去后,落到不好的地方侍奉,便来找我。”
几人听到不能留下,本有些失落,又见靳言记下他们的名字,不由欢喜。“谢帝师。”
“你叫什么名字?”面前的侍女着青衣,举止沉稳得体,不像简单的贴身侍女。
“奴婢名为烟尽。”
靳言打量她片刻,略一沉吟:“你可会武?”
“会。”烟尽并无犹豫。靳言见她神色自若,应答干脆,想来武艺不错。其实靳言本不欲留着任何人,但她的身边不可能只有自己人,总要对陛下有所交代。
思及此,靳言不动声色道:“也好,你去趟内务府,领宫匾来。”
“是。”烟尽得了吩咐,退下。
靳言环顾四周,觉得寝宫的布置还算合她心意。
靳言透过窗口看到树上的秋千绳:“梨树上搭了个秋千。”
月华笑了:“小姐想去坐坐?”
靳言许久没坐过秋千了,思索片刻:“走吧,这宫中太过板正了,总觉得拘束。”
这种时节,何时出门都是阵阵寒意随身。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很是绵软。梨花花期未到,梨树的枝叶自有一股清香。
靳言坐在秋千上,雪色替她摇秋千,月华拿着更为厚重的斗篷,随时准备给她披上。
靳言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眉梢都染上愉悦。
楚榭来的时候,靳言已从秋千上下来,正与月华进行是否披上斗篷的博弈,眼见月华将胜,楚榭适时踏入了晴雪轩,与靳言对上视线。靳言侧过身,眼中的亮色未褪,一瞬间眸光潋滟。
楚榭未着外袍,一身锦纹紫衣,袖口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一头乌黑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衣着华贵却不繁重。
他的容貌不似先帝英武,倒多些清俊,颇有温润之感,人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只是帝王的眼睛,总是冷清的,垂眼时,犹如高高在上的皎月。
他没带随从,只身前来。靳言一眼便猜出眼前之人,便是陛下。
一年前宫中大宴,靳言寒疾发作,未能进宫,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楚榭。面前的人看着她,目光冷冰冰的,像半空中落下的雪。
说来难解,这不过是第一面,此后,生死前程,皆由他定。
靳言立即上前行礼:“见过陛下。”
“帝师不必多礼。”楚榭抬手作扶,却未曾碰到靳言。
“谢陛下。”靳言起身。
靳言不喜繁复,出来时将外袍脱了,衣着单薄,愈发显得清瘦。匆匆一眼间,楚榭只记得那双微澜的眼睛,和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便是他的帝师,十七岁的靳家姑娘。
风起,楚榭目光扫过靳言有些单薄的衣裳:“听闻帝师惧寒,还是入殿再谈为好。”
“是,陛下。”
二人进殿,月华重新倒了两盏茶来,雪色留在门外。
“帝师,似乎未曾入宫,朕记得从未在宫中见过帝师。”楚榭端坐下,以一种不带攻击力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
无论以何种身份来看——上位者,男人,亦或是学生,面前的女子都有着难以令人忽视的美貌,即便她未施粉黛,面色苍白,还带着些许病气。
“臣有旧疾,未曾赴宫宴。”靳言感觉到陛下淡淡的打量,面色不变。
“如此。”楚榭说,“听闻帝师幼时长在江南?”
“正是。”靳言回视,目光平和。
“江南是个好地方,可长安寒凉,帝师初来此,可有不适之处?”
自然不好,靳言寒疾深重,来长安的第一年冬,经了一场大病,此后身子便更耐不住寒。只是此话,不必道与帝王。靳言回:“长安人杰地灵,在此很好。”
楚榭不知信没信,总归是场面话,也不深究。
靳言知道,楚榭来,既是礼数,也存了试探之意。她名声再好,身份再贵重,也比不过陛下。而这位陛下正是风华之年,身居高位,未必容得下她这个帝师。
她出身世家,与皇家相对,陛下对她会有怎样的态度,谁都说不准。
楚榭来见自己的帝师,自然不能只待片刻,传出去,不合礼数,也会让百姓质疑朝廷是否是真心任用这位年轻的帝师,无话时,便静静喝着温茶。
屋内渐暖,炉中烧着的兽金炭溢出丝丝缕缕的烟,散发着淡淡的松枝清气。靳言脸上终于多了红润之色,像遥遥雪地中一支红梅微垂,显出几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