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逢 今天是上巳 ...
-
永和三年春,魏明帝薨。
先帝英年早逝,未曾留下子嗣。一时之间,大魏朝堂人心浮动。而执掌大权的太后刘氏联合外戚,不顾朝臣反对,择已逝东海王之幼子继立为太子登基。
金陵城中。
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本是一片安定祥和之景,却有一匹骏马从街上疾驰而过,激得一地尘土飞扬,更撞落了路旁货郎刚摆好的货物,将其踏得不成样子。
那货郎见此情形刚想怒骂一句,却睨见了那驾马的人,霎时间僵住,只得作罢。看着满地狼藉,想到家中妻儿,货郎不由叹息一句;”这世道,哪儿能让人活啊。”
一旁的小贩本是自顾自摆弄着手上的水果,不欲去管那闲事,闻言嗤笑一声;“现在便活不了了,那以后的日子你待如何?苦日子还长着呢。”
那马上的人却不管他惹了多大的麻烦,只自顾自地驾马向前疾驰,不久便在一栋大宅前停了下来。还不待小厮前来牵马,人便翻身跃了下来,拂拂衣袖又随手把马鞭扔给一旁的小厮,向一旁的角门走去。来人穿着一身乌衣,本是一个年轻俊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现在却眉头紧锁,仿佛有人欠了他银子一般。
早早候在大门前的管事恭敬地迎上来,边行礼边道;“公子,您回来了。夫人和林公子在正堂等您过去呢。”
少年不耐地砸嘴,道:“那病秧子回来干我何事,催我回来干嘛?”
见那管事仍候着,一动不动,似乎非要将他带去不可的模样,却也只得由那管事带着,一路穿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到正堂去。
到了接待客人的正堂,掀开垂落的珠帘,就见一贵妇人倚坐在交椅上,正对着身边一位白衣公子笑盈盈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招招手让他过去。
黑衣少年却只哼了一声,捡着离两人最远的位置坐了上去,独自拿起一杯热茶灌下去。
见状,妇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斥道;“钰儿,兄长回来了,你怎么这幅模样?”
“我什么模样?他又算我哪门子兄长?”
“这是什么话!”
见两人就要争吵起来,白衣公子淡淡道:“姨母,不必责怪他。”又安抚了妇人几句,直哄的人眉开眼笑。
谢钰见妇人似乎不再关注他,又拿起茶杯猛灌一通,借着茶杯的遮掩偷偷观察着斜对角那人。只见那公子肤色白皙,鬓若刀裁,眉目如画,仪态端庄,仿如春雪凝成,又如月色汇成的仙人。
但谢钰一见他这副做派就牙酸,心想:林如琢这病秧子跟着那老道士,别的没学到,倒是把装模作样学了个十成十。当下自觉没趣,放下早已喝的空荡荡的茶盏,趁着谢夫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这孩子......"谢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向林如琢解释道:“自你那年跟着道人去山中修习,他不知听旁人说了些什么,似乎对你颇有些误解。”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被娇惯大,久了性子便越发骄纵蛮横,这府里也只有他爹能管住他。”谢夫人颇有些无奈的道。
“许是少年心性,过些日子便好了。只不过,近日姨母怕是要对他严加管教了。”林如琢轻笑着信手拿起一盏茶,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谢夫人一惊,没了品茗的兴致,坐直了身子,询问道:“如琢何出此言?”
“姨母久居深宅,姨父虽与您伉俪情深,怕是也不会与您多讲朝堂大事。”林如琢垂眸看着茶盏,将其放在小几上轻挪向谢夫人,示意她看。“但如今朝廷之事,我虽远居深山,却也有所耳闻。太后携母家刘氏立幼子为帝,刘氏趁此机会排除异己独揽大权,朝臣皆是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但各地封王却不会坐视不理。”茶盏被渐渐推向小几边缘,其中的茶水随着林如琢的动作四处晃动,险些溅出。
“天下局势就如这盏茶,早已危如累卵。而诸侯若有称霸之心,少不了要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
谢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盏中尚未止息的茶水,明白了林如琢此行的来意,道:“明日我便修书一封提醒兄长。”说及此,她顿了顿,犹豫地询问道:“此番下山,你不去见见你父亲吗?”
林如琢淡淡道:“我此次并非为见故人而来。此间事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谢夫人看着侄儿如今的模样,只得叹气,愧疚地说:“你母亲的事,是他做的不对。也好。现在世道乱,你此行且多加小心。”
出了谢府,林如琢端坐在马车上,想起临行前师父嘱托的话,腹诽道“虽然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并非皇室血脉,但要我‘寻得明主,助其安定天下’,说得倒是容易,身怀真龙之气的未来君主又岂是那么容易寻到的,更何况还只给了我一个破罗盘?但相比什么安定天下倒是要容易得多。不过交代我这么个任务,师父他老人家怕不是夜夜观星象看傻了。”
尽管林如琢内心俱是大逆不道之言,面上却仍一副端庄之态,盯着手上陈旧的罗盘垂眸不语。那罗盘上的指针在马车的颠簸下,竟半点摇晃的欲望都没有,固执地指向前方。
突然,马车行至半途停了下来,打断了林如琢的思绪。
“何事?”
“公子,前方有些拥挤,马车怕是过不去了。”马夫回道。
林如琢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停在了城郊一处河岸边。来往人群皆身着盛装于河畔漫步,更有不少少年少女聚在一起,嬉笑打闹,更有少女在河边翩然起舞,舞毕,又含羞带怯的将手中的芍药递给身边的少年。林如琢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上巳节,是亲友相偕踏青修禊,情人相会互诉情谊的日子。
“在山中呆久了,日子也过糊涂了。”林如琢自嘲道。“罢了,既然过不去,那你便回府吧,替我谢过姨母。”
下了马车,林如琢沿着河畔顺着指针所指一路向前走去。
他离开谢府时已近黄昏,待他来到河边,天色便暗沉下来。趁着人流在河边摆摊的小贩纷纷点了灯。灯火映照着河水,倒也不显得昏暗。林如琢独自一人自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过,感受着这份与山中清寂截然不同的热闹,久违的感到了一丝不适应。他走在河岸旁,人群的喧闹并着身边流动的河水,一道流向远方。
不知走了多久,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阵喧哗声。林如琢不打算徒增是非,便想绕开人群,从旁边的小道离开。却不料袖中却传来阵阵震动感,拿出来一看,是那罗盘不知怎的开始疯狂转动,却又牢牢指向前方。
林如琢:“......"
林若琢眉角一抽,凝眉看向围在喧闹处的人群,叹了口气,把罗盘收回袖子里,向前走去,凑到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人群中,向一位看客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看客见来了一位不了解前因后果的贵公子,当即热情地回答道:“看那儿!有个公子哥纵马从这里经过,撞翻了一个小贩的摊子,小贩抓着公子哥不放要他赔。结果你猜怎么着?”看客摇了摇头:“公子哥反倒抽了小贩一马鞭。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嘛,就有一帮不知从哪里来的混混,把那公子哥给围住了。”
林如琢听着看客的描述,觉得越听越耳熟,就像人群中心望去,果然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身着华服,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着马鞭,横眉怒目,仿佛下一秒就要跟身边的人打起来。
福生无量天尊,我怎么有这么个倒霉表弟。林如琢感叹道。
但这件事都已经撞到了他面前,不管是为了让他的姨母安心,还是为了他袖中抽风的罗盘,他都必须得解决了。
林如琢向看客道了谢后,便绕开人群找到了悄悄跟在谢钰身后的侍卫。那侍卫本在暗暗头疼该怎样才能把不肯低头认错赔偿的谢大公子从人群中捞出来,就看到了林如琢,认出他是今日登门拜访的贵客。等林如琢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便松了口气,向林如琢拱手行礼后,便挤进人群中,跑到谢钰身边对他说了什么。
只见谢钰一惊,气焰消散,也不想再与那些混混纠缠。侍卫赶紧掏出钱袋向那位小贩赔偿,带着谢钰走了。
那些小混混们中有人还想追上去,却被他们中领头的人给拦住了,不情不愿地散去。小贩得了赔偿也不收拾货物了,欣然离开。人群见事情了结,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寥寥几人跟林如琢还留在原地。
林如琢感到袖中罗盘似乎安静了下来,正准备拿出来看看,就发觉有一个人走到了他身边。他抬眼看去,发觉面前这个人似乎是之前那群小混混中领头的。
此时,旁边小贩摊位上的灯火柔柔地映照在林如琢身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如暖玉一般。小混混盯着林如琢的脸,竟发起了呆。
林如琢觉得那小混混呆呆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就轻笑着问道:“小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小混混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红着脸,摸了摸鼻子,道:“谢谢公子方才相助,不然我们可能帮不到那个小贩了。”如果那侍卫没能带走谢钰,等到官兵到了,恐怕小贩不仅得不到赔偿,还要被那些攀附权势的官兵整治。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林如琢说完,冲那人点头示意就转身要走。谁料那小混混不知怎的跟着他走了几步,像是踩到了石头险些摔倒。林如琢只得再回身扶住他。
“小公子,夜深路滑,还得多加小心。”林如琢说着察觉到怀中异样顿了顿,看了看天色,低语,“今夜或许会有一场大雨。”
小混混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愣了愣,但也没说什么,借着林如琢的力道站稳了身体,拱手行礼便打算离开。
林如琢看着他的背影却突然开口,道:“帮助那小贩虽是好意,但趁机顺走别人的钱袋就称不上好人了,是吧,小公子。”
小混混:“......"
“跑!”
只听他一声令下,原本藏在各处的混混们就脚底抹了油一般四散而逃。
林如琢看着他的钱袋离他远去也不去追,又拿出了罗盘看着指针径直指向那个飞奔的背影,低低地笑道:
“没想到这便让我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