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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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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瑜又一次相亲失败了。
回到住处时,夏母的来电适时响起,夏瑜盯着手机屏幕里不停闪动的“讨债者”几字,接了电话。电话里是熟悉的女声,意料中的噼里啪啦的一堆控诉,夏瑜点开通话公放按键,将音量调至最高后,随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人走进卫生间,开始卸妆。
哗啦啦的水声,自动屏蔽了那些不想听见的声音。
等到夏瑜走出卫生间,空寂的客厅里,只闻得夏母气急败坏地“喂”了几声后,丢下一句“顾家那小子回来了”,啪嗒挂断了电话。
夏瑜涂抹护肤品的动作一滞,整个人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哦,顾长宁回来了啊。他离开得太久,久到夏瑜快要忘记,她的青春时期里,曾经出现过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剪着细碎短发,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虽然夏母的预防针提前打下,但重逢那一刻的到来,仍旧让人猝不及防。
夏瑜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那年恰逢家乡的一所职业学校招聘辅导员,她凭着“头悬梁锥刺股”的那股劲儿,成功挤掉无数竞争者,实现了自己的教师梦。一周前,她带的一个班级的一名学生晚间躲过宿舍管理员的查寝,外出在网吧通宵游戏时与人起争执,受伤进了医院。学校高度重视这件事,在追究夏瑜失职的同时,督促她尽快妥善处理此事。
受伤的学生叫沈岩,是夏瑜家邻居的孩子,沈岩有一个姐姐叫沈艺,与夏瑜从小学到高中是同班同学。
四年前,深爱着顾长宁的沈艺,追随着顾长宁一起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命运有时很调皮,故意让不该再见的人们再相遇。
医院里,夏瑜和沈艺神色怔仲,对突然到来的不期而遇都有些意外,一时都忘记打招呼。最后是病床上的沈岩打破沉默,喊了一声“夏姐姐”。
夏瑜回过神,不动声色地调整一番自己的脸部表情,提着水果和保温盒走进了病房。
“小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夏瑜。”“夏小瑜”三字在沈艺的喉咙里来回滚动许多,终是没有说出口。
只要两人之间还横亘着顾长宁,夏瑜就不会是夏小瑜。但夏瑜对此似并不在意,她把水果放在一旁,从厚实的布袋子里拿出保温盒,开始给沈岩布菜,他受伤住院的这几日,都是夏瑜给他送饭。沈岩的父亲在他三岁时过世,姐弟两由打零工的沈母拉扯大,沈母多年来积劳成疾,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被诊断出患有结肠癌,这次沈岩住院,整个沈家瞬间没了主心骨。
所以,远在美国的沈艺此时赶回来了。
四年后,顾长宁追随着沈艺从美国回来了。果然是,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沈艺看着夏瑜动作熟稔地给自己的弟弟添饭,窗外的暖阳透过玻璃打在她皎洁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光晕,令她看上去安静而乖巧。她想,夏小瑜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良。沈艺有许多话要对夏瑜说,也有许多话要问,她全程盯着夏瑜,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等沈岩吃完饭开始休息时,沈艺把夏瑜叫了出去。
已经是深秋,医院里的红枫,红得让人心醉,红色枝叶间洒下金色阳光,为周遭添了一份温甜的气息。女生的清灵的声音穿过重重叠叠的火红树叶,飘散在空气里。
“我知道你想问的事情,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所以我来告诉你答案。”她说着,轻轻的笑起来。时间悄悄爬走,模糊了许多人的记忆,沈艺猛然发现,眼前这个眉眼温柔、气质卓然的女子,再无法与曾经总喜欢低着头、脸上总挂着小心翼翼的女孩重合起来。
“如果时间倒流,我的选择不变。”
她的语气淡淡,却像一枚细针不着痕迹戳破沈艺昭然可见的小心思。她浑然不在意的表情,仿佛在提醒着沈艺:顾长宁你拿去吧,夏瑜不要。她的脊背挺直,将她整个人衬得如巨人一般高大坚毅。
沈艺落荒而逃。
(二)
夏瑜在校长办公室见到了顾长宁。他比学生时代更好看,也更加成熟了,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穿在身上,自带一股冷冽而清贵的气质。
再不是那个会在寒冷的冬夜里乞求对方回应自己情感的少年了。
两人视线相撞,都极有默契地避开。
夏瑜跟校长打了一声招呼,在顾长宁旁边坐下。她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旁边人是一座火山,熊熊烈火快要将她烧灼熔化。
“顾律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夏老师,沈岩是她班里的学生。”说完,又转头为夏瑜介绍道,“这位是顾长宁律师,他作为沈岩健康权纠纷案件的代理律师,参与我们学校协商案件的调解工作。”
两人又默契的互相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熟悉的陌生人,形容的大概就是他们这样。
校长没注意两人异样,继续说道,“夏老师你是沈岩的辅导员,又是政法大学的法学毕业生,沟通协商的工作就交给你来处理。”
夏瑜自知任务无法推辞,答了一声“是”。她想过,她和顾长宁这两条曲线某一天里会相交,只是没想到以这种对立的方式开始。两人又客套地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在接过顾长宁递过来的镶金名片时,夏瑜眼尖得注意到他骨节分明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
她差点没捏住薄薄的名片。
离开校长办公室两人在校园一角起了争执。沈岩在网吧里和他人动手,源于对方骂了一句有娘生没爹教,让少年心性的沈岩愤然而起,朝对方脸上打了一拳。夏瑜事后向沈岩了解事情的经过,思忖像他这样先出手打人的情况,必然要自己承担一部分责任。另外,沈岩今年已经十七岁,年龄和精神上可以算作是成年人,违反校规私自外出过夜与人打架受伤,夏瑜认为,要学校为此承担管理失职责任的可能性不大。她把自己的看法陈述了一遍。顾长宁淡淡地觑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开口。
“小岩之所以夜出不归,主要是出事的当天,任课老师让上课迟到他在走廊上罚站,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他‘不学无术’、‘注定是个废人’,他自尊心受挫,因此做错事,与学校管理疏忽,老师错误教导脱不了干系。”顾长宁娓娓道来,并且,他针对夏瑜的话指出错误之处,“沈岩未满十八,不能称之为成年人。”这样理智又冷清,夏瑜觉得陌生。她盯着他墨黑的瞳孔,里面的波涛汹涌,似再与她无关。自见面始,他的冷漠也一直在提醒着她,一切过往皆如云烟散。
“空口无凭,顾律师最好拿出有力证据。”夏瑜道。
“如果调解不成,在法庭上,夏老师自然会看到我方证据。”
两人的谈话就此不欢而散。
顾长宁迈着他的大长腿消失在校园里,夏瑜站在蜿蜒的鹅暖石小道上,夕阳将她清瘦的背影拉得老长,黑色的阴影滞留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为着萧索的深秋平添几分寂寥。
沈艺与夏瑜是隔壁邻居,顾长宁与夏瑜却是上下楼的邻居,三人一块长大,读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三人成绩属夏瑜最差,所以顾长宁和沈艺考上国内顶尖的985大学,夏瑜的分数只够读与顾长宁同一座城市的211政法大学。顾长宁从小模样就好看,喜欢他的人不少,但最有机会成功,就属沈艺和夏瑜,古话里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没有道理,最终夏瑜拿下顾长宁就是有力证据。但讽刺的是,夏瑜先得到了顾长宁,与顾长宁长相厮守的人却是沈艺。
夏瑜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疼,回忆搅弄着头脑,意识又开始混沌起来,记忆里那些让人肝肠寸断,如同狂风暴雨突降心头,一寸一寸地快要将她撕裂。
(三)
夏瑜一开始并不喜欢顾长宁。夏瑜的父母自她出生不久就离异,她被重男轻女的父亲丢给母亲,改母姓夏,夏母为了养活她,把她寄养在农村的外婆家后就去大城市打工,直到夏瑜五岁时,夏母嫁给城里的一个会计,把夏瑜接到城里住,夏瑜与顾长宁成为邻居。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将她变成一个敏感怯弱的人,对人对事都会小心翼翼,生怕会出错。顾长宁这样优秀的人,她无论如何都不敢自不量力追求。
但沈艺不一样,虽然她从小没有父亲,但坚强的沈母给了她双倍的母爱,让她勇敢乐观又自信地成长,沈艺喜欢顾长宁,从不知掩藏,夏瑜经常被她忽悠着帮她递情书送零食。虽然顾长宁大部分时候冷着脸拒绝夏瑜递过来的情书和零食,但有时候,他也会在她多次完不成沈艺交待的任务而焦灼苦恼时,木着脸勉强收下礼物。还记得有一段时间,一向主张追求顾长宁要“温水煮青蛙”的沈艺突然某根筋搭错,开始对顾长宁穷追猛打,夏瑜被沈艺“威胁”天天往顾长宁跟前献殷勤,受了不少他的冷眼,甚至有一次顾长宁用刻薄的言语驱逐夏瑜被夏母当场撞见,夏瑜默默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模样让夏母当场崩溃,逮着顾长宁狠狠训斥了一顿。事后,顾长宁对待夏瑜温和了不少。闷性子的夏瑜就此拿捏住了高高在上的顾长宁的弱点,怕家长嘛。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变故开始于高一,夏瑜发现了顾长宁的秘密。那会儿,三人升入本市最好的高中,开始多姿多彩的高中生活,新生入学的时候,学校的各大社团开始招新,夏瑜被沈艺领着游走在各个社团招聘会之间,好看的学长学姐们会冲着她微笑,期冀她的加入,夏瑜的灰色小世界在那一刻被打开一道裂口,洒进一道亮光。
所以,在沈艺将她遗失在漫漫人海时,她诚惶诚恐,内心又蠢蠢欲动。
夏瑜想,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初秋的早晨,那一声清澈悦耳的男声在她心间久久徘徊,他说,“嗨,小学妹,要不要加入我们帮扶社?”
她回头时,撞进一汪澄净的琥珀色瞳孔中,琥珀色瞳孔的主人,正眉眼弯弯,对着她微笑,那笑容干净极了,以致于她脑袋沉沉,糊里糊涂就填了入团申请表。最后好看的小哥哥还不忘递给她带有联系方式的宣传册,并要了她的电话号码,还不忘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参加两天后在教学一号楼的社团面试会,生怕她会临阵脱逃一般。
夏瑜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名叫陈琦的人。她的世界太过单调,需要更多的彩色。
两天后的面试会,面试现场十分冷清,包括社团工作人员在内只有零星几人。陈琦远远看见她,就冲她使劲招手,小跑过来迎接她,待凑近她,他又偷偷递给她一张纸,告诉她这是今天面试的题目和答案,一定要认真看。夏瑜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热情对待与示好,受宠若惊之余不免自惭形秽。
后来,夏瑜成为资深社团成员,被社长勒令必须热情拉成员入团后,才知陈琦对她的好,不过是普遍对待芸芸众生的一种方式,并无特殊。
面试主审官是一个清秀的女生,看起来很柔弱,但她问出来的话,却张弛有度,逻辑清晰,似脱离面试题目却又时时环绕面试问题在进行,如果不是陈琦提前为她准备了面试答案,夏瑜只怕要狼狈下场。
面试成绩当场出来,女生友好地向她伸出手,“夏瑜同学,欢迎入会。”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胡灵,是帮扶社的社长。”
“社长好。”她伸出双手,握住那一片温暖。
陈琦对她比出大拇指。这一刻简直像做梦一样。多年后,夏瑜还会时不时回忆这段暖心的时光,想起陈琦明亮的笑脸,想起胡灵温柔的眼神,想起其他社团成员给与她的关心与爱护,并从心底深处感谢这些曾经给与她满分友善度的人儿。
进入社团后,夏瑜才断断续续了解到,他们社团在学校里排名垫底,吸纳社团成员基本上靠社长胡灵和副社长陈琦的人格魅力,并且这种靠人格魅力吸纳成员的方式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着。于是,入社后的第二个星期,胡灵又招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叫顾长宁。夏瑜很长的时间里将胡灵视为偶像,不为其他,能将顾长宁吸纳入社就是干了一件特别了不得的事。
在帮扶社的两年零三个月里,夏瑜看见了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顾长宁。不再是不苟言笑、冷心冷清,相反,他的笑容让所有人如沐春风。
(四)
夏瑜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顾长宁隐藏的感情。社长胡灵是他们的学姐,正就读学校的高二实验班,课业相较他们更繁重,所以帮扶社组织活动并不如其他社团频繁,社员之间日常接触也不多,一般在周末的一天才会有一次志愿者活动。但令夏瑜意外的是,平日任沈艺使尽浑身解数都约不出来顾长宁,周末的每一次社团活动,他都参加了。夏瑜那会儿的心思放在陈琦身上,一开始没有发现顾长宁这种异样,以及他在对待胡灵时一反常态的关注与关心,至于沈艺,她自从参加主持人学社之后,社团大大小小的主持活动令她忙得晕头转向,粘乎顾长宁的时间少了,就没了以前发现情敌的高敏锐度。
那是入社不久后的一个周日,帮扶社组织全社成员协助民政部门收集全市各个社区的爱心捐助箱的捐献物资,在给每个人分配具体社区的时候,胡灵将她和顾长宁分到一组,她自己与陈琦一组,没有与陈琦分到一组,夏瑜除了有一丝遗憾之外,并不敢提出异议。等到确定每个社区的具体人员,准备出发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顾长宁忽然出声。
“社长,能不能调一下分组?”他双手环胸,冷冷淡淡地提议道。
夏瑜吃惊地望着顾长宁。
“怎么了?你不是跟夏瑜比较熟吗?”胡灵问出了夏瑜心中的疑惑。她以为,像顾长宁这样生人勿近的性格,应该最不排斥与她同组才对。
顾长宁没有回答。
“那你想跟谁换?”胡灵又问道。
“陈琦。”
胡灵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顾长宁想跟她一组。不等胡灵回复,陈琦怒了,跳出来反对,“不行,我不同意。”
看着陈琦的模样,夏瑜忽然感到有点受伤,原来他这么排斥与自己组队。
顾长宁瞥了陈琦一眼,那不屑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又没有问你,你的意见谁在乎。那一眼之后,顾长宁又道,“胡灵,我跟夏瑜都是社团新社员,对具体工作还不熟悉,理应每人分配一个前辈来带。”说着,朝夏瑜努了努嘴,“你说,对不对?”
被点名的夏瑜一怔,愣愣地望着顾长宁说不出来话,她想和陈琦一组,但陈琦投射过来目光灼灼让她胆怯,仿佛夏瑜点头,她和陈琦就此再不是朋友一般。一件分组小事,被闹得剑拔弩张,夏瑜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她片刻的犹豫换来陈琦满眼失望,她的心一点点沉底,“我觉得,顾长宁说的有道理。”
然后,再不敢对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顾长宁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她的头发,暖暖的。“做得好,夏小瑜。”夏瑜侧过脸,瞧见顾长宁对着她笑,如三月春风温柔。
胡灵征询了其他社员的意见后,将顾长宁和陈琦做了对调。
夏瑜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心存私心就好了,那么就算胡灵受伤,她也可以问心无愧,不必再后来的许多年里承受陈琦的冰冷而嫌恶的眼神。
陈琦因为不满夏瑜,在社区里敷衍地干了一会儿后就甩手离开,夏瑜目送他渐渐远去,双手由颤抖到麻木,花了整整八个小时才整理完一旁堆积如山旧衣物。
夏瑜第二天得知胡灵受伤的消息,听说是在整理捐献物资的时候,高高的物资坍倒,砸在胡灵身上,她在扒开身上堆积的旧物时,右手手掌被划破五厘米长的伤口。伤口不深,只是这样的伤情让她无法参加一周后年级的期中考试,更重要的是,胡灵是年级的尖子生,她平时的考试成绩单是升大学时冲击顶尖名校的面试牌。
“这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跟胡灵分开,我就可以保护她,不让她受伤!”陈琦冲她愤怒地大吼,从前好看的眉眼,一点一点地在她眼前碎裂,慢慢变成了陌生的狰狞的模样。
夏瑜想,她不知道胡灵会意外受伤啊,她也不想她受伤,她那么柔弱的一个人,被划破手掌,会痛吧。夏瑜想为自己辩解,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想起那晚顾长宁好看的眉眼,想起他等在昏暗的楼梯间,望着遭遇陈琦冷落而伤心的她,眼神温和,他说,夏小瑜,这不是你的错。夏瑜拽紧了衣裳的一角,终于缓缓抬头直视着陈琦,大声喊道,“我没错!”语气清晰又坚定。
后来,胡灵专门与夏瑜聊天,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让她不要自责。那时,夏瑜望着眼前善良的女生,终于明白陈琦的愤怒所在。
陈琦喜欢胡灵啊。所以他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自己对胡灵的心疼转换为怒气,发泄在夏瑜身上。那些曾经他给予他的友善,似乎都能在面前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身上找到答案。
(五)
感情上迟钝了近一年的沈艺,终于意识到顾长宁心有所属。她找来夏瑜彻夜长谈,话里话外不停试探顾长宁心中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夏瑜。
夏瑜吓得赶紧摇头否认。
“那你说是谁,你跟顾长宁是一个社团,平时总一起活动,你肯定知道那个女生是谁。”沈艺言辞凿凿,留给夏瑜两个选择,要么承认和顾长宁有一腿,要么供出顾长宁对象的名字。
词穷的夏瑜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打马虎眼道,“顾长宁不是没有女朋友吗,你是不是想多了。”
沈艺是谁啊,是跟夏瑜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精啊,怎么会看不出来夏瑜在撒谎。“那好吧,你不肯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去调查,先从你的帮扶社开始吧,我明天就递交申请加入你们社团。”
夏瑜一听吓坏了,赶紧阻止她。
沈艺看夏瑜惊慌失色,立刻就明白顾长宁的确有了喜欢的人,那个喜欢的人还是帮扶社的,“我决定了,明天一定入社。”
意识到危机所在的高智商美女,解决问题从来都雷厉风行,或者说,自沈艺面试帮扶社时对阵胡灵,女人的第六感已告诉她情敌所在。
夏瑜的头疼得快炸了。沈艺入社短短几天,就打通了社团里的人际关系网,不仅精准找到情敌,还发现夏瑜喜欢陈琦的事实。按照沈艺的计划,由她来离间胡灵和顾长宁,夏瑜离间胡灵和陈琦,然后她俩各自抱得美人归。
夏瑜立即反对。其实依沈艺的性子,是不屑于使这些手段的离间他人的,但是,在面对如此优秀的竞争对手时,她也心生胆怯。
“沈艺,算了吧。”夏瑜劝她。
沈艺不服气,“凭什么。”
“胡灵会弹古筝,会吹箫。”话外音是:情敌多才多艺啊。
“那有什么,我也会,不会我就报班,多学几个。”
“她学习成绩很好,报送清华北大没问题。”你看,情敌学艺双馨。
“我努力一下,也可以考上一个不错的985大学。”这时的沈艺,成绩只是名列年级百名榜左右,顶多只能考上二本大学,反驳的时候没那么足的底气。
夏瑜的神情有些悲怆,“那你可以坚持几年来定时定点每周参加志愿者活动,帮助弱势群体,照顾孤寡老人和孤儿,能为了受到社会不公对待的人,四处为他们讨说法,想尽办法将事实还原,争取大众的支持与帮助吗?”越深入认识胡灵,就越自卑,对方所达到的高度,远非她们所能企及。
沈艺没有说话。她知道夏瑜说的是实话,并无夸张成分,但她就是暗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告诉她,顾长宁喜欢胡灵,这样她就可以早点预防、做准备啊。
夏瑜哑口无言。连夏瑜也不知道,为何在发现顾长宁的心思时,没有早些告诉沈艺。
大概是,怕她受伤吧。像现在一样。
(六)
夏瑜以十二年的友谊破碎的代价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无法帮你真正认识某个人。受过情伤的沈艺突然沉下心来学习,她从主持社退出,杜绝一切活动邀请,并把手机主动上交沈母,断了一切网络社交,除了每日跟在顾长宁后面上学、放学,沈艺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学霸。因为担心沈艺,夏瑜每天跟着她一起学习。
当人专注于某件事时,时间会流逝得飞快,夏瑜看着自己的成绩从年级百名外稳定在五十名左右,内心是激动又亢奋的,一年多前的悲春伤秋似乎已经是很久时候的事,只在记忆中留下点点痕迹,苦坐昏黄灯光前埋头看书不再那么煎熬,用眼过度导致的眼部酸胀也不再让人困扰,夏瑜很感谢沈艺。
她才是聪明的女子,懂得用正确的方法追求喜欢的人。至少,在共同的优秀的情敌面前,她们不会那么自卑了。
这时候,夏瑜已经进入高中二年级下学期,胡灵和陈琦也到了高考的关键时刻,夏瑜曾一度认为,只要再熬过一学期,随着胡灵和陈琦的离开,一切都会回归原样。因为,时间会改变一切。
所以,当顾长宁得知胡灵出国的事情后骤然惊慌的神色映入视线,夏瑜突然明白,一切暴风骤雨,才刚刚开始。
还记得那是一个深秋,晚上八点多的时候,空旷的操场四下无人,夏瑜躲在一颗百年枫树后,伴着细微的树叶沙沙声,仔细偷听着不远处两人的对话。
“不要出国,好不好?”还是那个好听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冷漠,多了几分乞求。夏瑜偏过头,想凑近了看,顾长宁此时的俊脸上,是不是如同他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难舍的味道。
周遭静默了一会,“你知道,出国深造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是胡灵的声音。
“嗯。”
“我们还是朋友,不会因为出国这件事而改变。”
“可是,我想要的关系,不仅仅是朋友。”顾长宁的话让夏瑜突然紧张起来,她也在等胡灵的答案。
“对不起。”
久久无声。后来,是有人离开的声音。夏瑜等了许久,手脚开始冰凉,却不见伫立原地的人走开。
“夏瑜,出来吧。”这是顾长宁发现夏瑜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当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张秀致的脸庞上,布满的悲伤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也是那一天后,夏瑜的目光开始时常驻留在顾长宁身上。那时夏瑜不懂,她以为自己只是感同身受,同情顾长宁,却不知道,当一个平日里优秀得如同完人的顾长宁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他维持十七年的不可侵犯形象开始分崩离析,他让她看到一个真实、有血有肉的顾长宁,这份特殊只此一份,只属于她。
夏瑜不忍看到那个优秀的人如此伤心,所以她的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大丈夫何患无妻啊,没了这支花,还有下一根草啊,那么认死理干嘛。”说完夏瑜就愣住了,这是安慰人的话吗?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再不敢看对面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
站在暗处的顾长宁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属你能耐。”他说。
在距离胡灵结束高中生活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关于她的一些谣言开始在校园里肆意流窜。夏瑜一开始听到这些话时嗤之以鼻,说胡灵当志愿者、做公益作假,她当然不信,入社近两年,胡灵实实在在的带着帮扶社做了不少好事,脏活累活亲自上阵,毫不含糊,这谣言说出来她第一个不信。当然,陈琦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人。他痛斥散步谣言的人心怀不轨,眼红胡灵申请到世界顶尖名校。
夏瑜心里一咯噔,竟然想到了顾长宁。胡灵不能如期出国,最大的受益人自然是顾长宁。夏瑜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暗骂自己心里阴暗,顾长宁是什么人啊,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他的喜欢是自己的事,从来与他人无关。就像那晚之后,他又变成了让人抬头瞻仰的顾长宁,他的骄傲从来不让他人冒犯。
只是,冒出这种想法的人却不止夏瑜一个。谣言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演变到最后,就成了顾长宁追求胡灵不成,恼羞成怒抹黑她。
到这时,夏瑜才恍然大悟,始作俑者的险恶用心,不是阻止胡灵出国,是断绝胡灵与顾长宁的最后一丝情谊啊。
所有人都高估了自己承受舆论压力时的坚强,低估了他人的脆弱。
那天学校举行的一年一度欢送优秀毕业生的活动,活动结束的体育场里,还有许多正在清理活动现场的学生,还站在台上的胡灵忽然大声喊了一声“顾长宁”。
所有人停止手上动作,高高在上的胡灵仿佛一个落入凡间的天使,美丽又孤傲,她冷漠地看着顾长宁,质问着,“是你做的吗,顾长宁。”
夏瑜永远不会忘记那时顾长宁脸上的隐忍和悲戚,那是对一段不能挽留的感情产生的深切的绝望。
多年之后,夏瑜才懂,胡灵也是凡人,她也喜欢优秀的人,她喜欢顾长宁,所以才不能忍受,喜欢的人带给她的屈辱,在年少时代,那叫做背叛。
多年之后,夏瑜才懂,站在人群之外,沈艺和陈琦脸上出现的复杂表情是什么,那是自责中夹杂着胜利的喜悦之情。
没人注意到,那晚顾长宁表白失败,偷听的人,远不止夏瑜一个。
(七)
大二那年,夏瑜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顾长宁。那时候,他们成为男女朋友已经快两年。两年前填完高考志愿后的两天,沈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表白晚会,她当着所有熟悉的朋友的面,深情的说,“阿宁,我喜欢你,从我记事时就喜欢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再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你了,我会一直喜欢你,一直对你好,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她手捧鲜花,两颊通红,眼睛里是满满的爱意,和胸有成竹。
顾长宁没有接她的花,而是淡淡地问她,“为了我,你可以付出什么?”
“所有。”周围响起一片热烈的起哄声。
“那好,我让你放弃喜欢我,并祝福我。”他说着,一把揽过默默站在近旁的夏瑜,“还有,你错了,除了你,另一个人也同样很了解我,我想,我更喜欢她。”
夏瑜瞬间石化掉。被顾长宁握住的臂膀像着了火,生烫生烫。
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时,顾长宁已经半抱半拖着把夏瑜带离了现场。事后,她的理智回笼,人生第一次在顾长宁面前咆哮,指责他这个不义气的举动。但顾长宁无视了她。他填报高考志愿时,给了沈艺一个错误信息,骗沈艺填报了北方某高校之后,他填报了与夏瑜同一个城市的某高校。当顾长宁帮夏瑜拖着行李搭乘上去往大学的列车时,夏瑜终于相信,顾长宁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要跟她谈恋爱了。
自此之后,顾长宁果真把她当做女朋友来对待,每日会给她报备行程,会关心她的生活和学习,两人的学校离得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但他每个周末都会过来找她,两人一起吃饭、看电影,有时候也会在周边的城市走一趟,最重要的是,顾长宁经常对她笑。一开始,夏瑜十分不习惯这样温柔体贴的顾长宁,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点儿也不踏实,所以她经常会忽然消失,故意让顾长宁找不着,挑战他的权威和底线,但顾长宁每次都能准确把她揪出来,一顿苦口婆心地教育,这时夏瑜就开始沉默不说话,以此来表示反抗,最后顾长宁也只能叹口气作罢。只有一次,夏瑜为了躲避顾长宁和沈艺时,在暑假时报名了学校组织的在江浙一带工厂做兼职的活动,她还特意将手机关机,每日除了跟夏母报备安全外,跟外界再无联系,一周后,当顾长宁满脸疲惫出现在燥热的工厂里时,夏瑜心颤了,害怕了。
“夏小瑜,是谁给你的胆子。”他冷冷的话,犹如冬日寒冰一样刺骨。
夏瑜那句“是你”没说出口。她才是那个又作又爱折腾的人,以缺乏安全感的名义,一遍一遍地伤害着他。
是顾长宁花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才让她接受了她和他恋爱的事实。
一晃几年过去。
“你愧疚过吗?”沈宁问她。
愧疚吗?夏瑜给沈岩掖了掖被角,开始想这个问题。她是愧疚的,最开始是不敢面对她,后来是寒暑假不敢回家,特别是当她自己意识到喜欢上顾长宁的时候,那种对不起沈艺的自责感越来越强烈。
“一开始愧疚过。”夏瑜说。
“你也别恨我抢了顾长宁,我这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你欠我的。”对于沈艺来说,一腔深情被无视,最好的朋友抢了最喜欢的人,是对那时的她最沉重的打击。
夏瑜沉默地摇摇头,“都过去了,我现在是真心希望你能够幸福。”她看了一眼沈艺中指上与顾长宁的同款情侣戒指,感觉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沈艺目光所及,是夏瑜白皙的脸庞上露出的几丝感伤,有些不忍。几年过去,沈艺在顾长宁身上跌倒又爬起来,受过大小情伤无数,早练就一番坚固的保护壳,她的心态也在这几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不能理解、不能忍受的事情,慢慢地也可以接受了,性情越发平和起来,大概老天爷看见了她的改变,终于大发善心,把顾长宁还给了她。
“夏小瑜,我希望你也能幸福。”她说。
(八)
沈岩的事情,在沈艺的斡旋下,顾长宁和夏瑜所带代表的学校各让一步,签署了调解协议,事情最终得到完美解决。
签完字后,夏瑜和沈艺打了一声招呼后,率先离开。这一次,她不想做等在原地的那个人。
签调解协议的前一天,夏瑜把自己灌醉,跑去找了顾长宁,她敲开他的家门,拥抱了熟悉的身体,摸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人的脸颊,那真实的触感让她崩溃大哭,维持了多年的骄傲不复存在,哭到最后,她的意识模糊,慢慢睡着,嘴里重复呢喃“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为什么呢?顾长宁在大二的时候就给了他答案。那时候沈艺已经不常来骚扰他了,所以他也对夏瑜越来越不上心,从一周一次的见面,延长到两周一次,最长的时候,他们整整两个月没有见面。等待让敏感的夏瑜意识到,她对顾长宁的想念越来越深重,她期待来自署名“顾老大”的短信和电话,她等在校园门口的公交站,期待熟悉的789路公交上走下熟悉的人,她每天坐车去他的学校、走过他的宿舍门口,不敢走进,她终于在无数个自我折磨的日子认识到两个事实:她喜欢上顾长宁了,顾长宁不喜欢她。
顾长宁成功报复了沈艺,再不需要被她利用过的棋子。
顾长宁再出现时,夏瑜说了分手。
“我喜欢你,一直喜欢,现在还喜欢着。”温暖的壁灯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衬得他冷清又冷情,他像是在陈述他人的故事,说着不带感情的话语,“你什么都不问我,就武断地否决了我的感情,任我怎么挽回都不肯回头,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你,跟胡灵没什么区别。你们都一样的自负,在感情上始终认为自己是受害方,却从不曾替我想想,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我骄傲,并不代表我的感情可以任由你们践踏。“
“两年多的时光,石头也该焐热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夏瑜喝醉了,已经闭着眼睛睡着,顾长宁不知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望着落地窗外的白月光,像极了多年前某晚,他站在夏瑜宿舍楼底下等她,打算约她一起出去散步,但她那天却和舍友出去唱歌,很晚才回来,他就倚靠在宿舍楼旁的大树旁,透过稀疏的树叶缝隙望着天上的弯月,等了她很久很久。
那晚的月亮,同今晚一样明亮。
“原来,你也是有心的啊。“
没人看见,那睡着的人儿,眼角落下两行眼泪。
处理完沈岩的事,沈艺和顾长宁没有回美国,顾长宁去了隔壁省会城市的著名律所就职,沈艺为了方便照顾顾长宁的生活,在当地找了一份闲职,履行着自己当初要一直对他好的承诺。
第二年的春天,顾长宁和沈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夏瑜收到了婚礼邀请函,带着最新相亲的对象一起参加了婚礼。
那一晚,那一段往事,终会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