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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提笔丹青 我凌泠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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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载曰——
鬼渊之主,“极”,殒没于正道名门联盟之中,自此天地清平,风云息愤,政通人和,百业渐兴。
然而说起来,“极”为何般人品,当年竟也不曾流传于世。而今各路门派,说辞干燥如朽木片,一掰即碎。听之,甚么“作恶多端”“暴戾恣睢”“使天下黎元叫苦不迭”一点都不下饭。
相反,若有一二凡尘俗趣携进话本,则大红大紫、小富有望。譬如《惹了鬼渊之主就跑真刺激》《参见鬼渊极大佬》《被极爱上后我们双飞双宿快乐种田》等等,诸多版本,任君挑选。纵使人物形象干瘪,故事情节俗套,大众仍乐此不疲地发挥着微薄的购买力。若不是生产力的限制,也许书铺老者亦可多加筹划,将话本卖遍大江南北。
“阿伯,你这话本好生油腻,没什么趣味。”听来人声口,风情张日,霜气横秋,不消抬眼,便知是丹青阁老匹夫鹤泰弛收的便宜孙女兼员工。目势清泉流响,额上碎发掩映,两鬓各镇一枚四瓣素白百合,百合花似壶口,其下流墨类练,又张狂似的,扬起一二,虽不及腰,却也与淡蓝衣袂相映,气韵盎然。
“唷,你这小女娃懂什么,”老者嘴角奸邪一扬,“你手里拿的可是本月热销榜一的《极大人好魅》,有道是‘假托风花雪月,说尽世事百态’。别看这书名令人作……作审美疲劳状,然其中故事曲折,以‘不魅’巧应标题‘好魅’,先抑后扬,经历重重,实现主角情感转变,确可一览啊!”
然而凌泠泠轻履生烟,早已弃下话本,溜出书铺,将老者科举阐释般的销售相声,抛之九霄云外了。
“不成器的家伙!”老匹夫鹤泰弛闻书铺老板告状,暗啐一口,手里却端着一盘梅枝细细打量。玉树参差,其上间缀,云蒸霞蔚,风度银梭。重瓣透粉的唤清明晚,娇蕊细探的名早玉蝶,皆是上佳之品。鹤泰弛俯下身去,企图嗅闻芬芳,却只得墨香。
“啊。”他懊恼地自捶己头。这不过一卷轴罢了。
不成器的家伙正跨进门槛来,便见鹤泰弛一脸爱不释手与惊疑交错,不由笑曰:“老先生,我画得果然不错吧?”
“叫爷爷!”话出一瞬,鹤泰弛便想起他这拗了一辈子,也没享个天伦之乐。从前应该也是有心悦的姑娘,可是后来呢……
鹤泰弛余光一瞥,这个便宜孙女,原是不知哪儿来的女娃,自说来投奔亲戚。随行家人中途在山路上被劫掠了,自己因跟不上在驿站歇了半刻,故而逃过一劫——但也不知往何处去,便到小城里挨家讨问小工。不过零散凑活,还不如用一技之长来丹青阁试试。
而阁主鹤泰弛,少学及老成,善画青松,盘虬卧龙,已是名驰四方城阙,更莫提近来王公贵胄有欲购藏之令。积金亦足以起三座丹青阁,何须再雇画师吸引客流呢?
此时仙逝,常人看来,也是一生圆满,静水流深。
可是这梅傲得掺几分可爱,娇得藏一抹凌厉,这女娃到底出自怎样的人家呢?若是大家闺秀,绝不脱兔如此;小家碧玉,也无这般深厚底蕴。鹤泰弛正是动了恻隐之心,更兼一种别样的心情,寻求可以打破名为孤寡无嗣的枷锁,昭告世人:
“老夫才没有不足之症!看我孙女多优秀!”
然而事与愿违,整条安阳街都不信。
但当那青松和雪梅一起挂在门面上时,看热闹的人正以为老匹夫业务新增,画什么都是炉火纯青。然而梅花是便宜孙女的手笔,相貌亦无甚可挑剔处,遂有酸臭文人胡造个“疏影谪仙”给她。老匹夫得知,深以为孙女被调戏,臭骂彼等一顿。疏影谪仙本人倒不以为意。
鹤泰弛支起耳朵,听凌泠泠满不情愿地叫唤着:
“椰——爷——冶——叶——”
“你在叫什么啊!”鹤泰弛揉揉晴明穴,“叫得跟鬼似的。”
凌泠泠一怔,又忽忆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嘟噜葡萄,两眼诚挚,孝亲敬长。
“哼。”鹤泰弛拽下一撮,直往嘴送。
“爷爷,我还没洗呢……”
话音未落,鹤泰弛便操起扫帚,向表面善画梅、实则善遁地的凌泠泠追打而去。
无聊的年岁在亲情的温馨中碾碎了。是夜,帘外雨潺潺。鹤泰弛瘫在榻上,自觉已赚了不少好处。年轻时没有贩卖掉理想,老来天降温情,亦可洗去袍上苦涩世味。可是凌泠泠还年轻得很,没有老匹夫的庇护,她一个女儿家,也难当丹青阁阁主。毕竟,一想起那些个酸臭文人,还算没什么恶意,或者换而言之,购画的人脉圈中,有更凶险的事物……
老匹夫稀里糊涂地想了一大堆,最终还是把凌泠泠叫到床前。
而院里不知何时骤起惊雷,电光破云,残风卷叶,明月肃寒。等了好一会儿,凌泠泠才踏着涟漪来了,嘴里还嘟囔着我要尿尿。
“尿你个头,”鹤泰弛翻个白眼,揣着一口气,随着惊雷后的枝叶上下飘翻,吐息长长短短,“丫头,你也不小了,老夫也要骑个老祖宗鸟玩玩了,你在安阳城里玩闹了几年,可有什么心悦的公子么?说与老夫,再把你许了,省事。”
“看来爷爷想吃没洗的葡萄。”凌泠泠耸了耸肩,满不在乎。
“叫我老先生!”
于是凌泠泠用木屐划拉着地砖,咯吱咯吱响。
“不晓得,我明儿去醉梦楼逛逛。”实不相瞒,凌泠泠前些日子方男装去了醉梦楼,以文会友,才撞出个实打实的“疏影谪仙”的名号。不过,满楼红袖招,绿云舞,可谓香摇扁舟嫌水浅,弹尽腻面脂粉黏。
“噗——”鹤泰弛气得大啐,“女孩子家,去那样的地方,老鸨恨不能抓你个‘疏影谪仙’的噱头摇钱摇个快活!”
不然还是找个安分老实的人家吧。虽说人脉圈里有些风雅名士不失门楣,但重要的是这丫头过得舒畅和乐些,深宅大院的就更别说了,这未经世事的样子不知会死几千次呢。
“你看,”老匹夫说着便从身侧拿出一卷名册,掷与凌泠泠,“综合综合,人品相貌,有什么就挑挑。”
凌泠泠目瞪口呆:“老先生,我尚不必恨嫁吧!况且啜菽饮水之贤,怎配我大逆不道之辈?”
“叫爷爷!”鹤泰弛翻了个身,吐息时断时续,“这些年卖画的钱不少,你也不必‘啜菽饮水’,消消停停过日子,足矣。”
凌泠泠揣度着他话里的意思,忽地如梦初醒,带着慌乱与克制的步子,奔进雨帘。
“臭丫头……”鹤泰弛不翻身了,吐息也渐渐缓了下来,趋于平静。
夜雨谁家门深叩,不觉醒落鬓边雪。
“林先生!扰您清安!快去看看我爷爷!”
人来了一波,又换了一波,紧而送走一波。
清晨。
曦光微微,雨露依梅。小院石畔,青松不回。
凌泠泠坐在院里石座上,另外三个由雨水落叶入席,石桌上是一个小炉,一只竹筒,几只霁色茶杯。
“你再不回来,我就把这几个老古董卖了。”凌泠泠赌气似的,往茶杯里添几个没洗的葡萄,“然后去逛醉梦楼。”
其实你也别生气,我就只是去了一回。凌泠泠默念几句,扯掉丧白外套,呆坐着。
那日凌泠泠是跟着艾玫仁去的,一个文人骚客。醉梦楼也是有雅室的,艾玫仁安排她在其中一间里听歌女弹琵琶,自己竟毫不顾邻家小妹妹的安危,跑下楼去斗诗方了。后来凌泠泠数落他时,他竟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雅室竟遭这般恶语……
可凌泠泠哪里是省油的灯,趴在桐木栏杆上盯着下面的斗诗方大会。
什么切磋才艺?!凌泠泠目瞪如铃,只见对面层台上,正是花魁,端坐,阖目。静花娴月,照影惊鸿,云鬓扰扰,玉臂莹莹。
层台与虽与其他雅室分开,但凌泠泠见此艳人,不免赞叹有加。也怪不得艾玫仁急着下去舞文弄墨,凌泠泠自己都有些心驰神遥。
这正是老鸨的周年回馈活动,凡有才子拔得头筹者,可得花魁一夜良语温存,谈古论今,“切磋诗赋”。
凌泠泠大惊,这样的好处怎能少了我,便弃了姿颜姣姣的红罗裙小姐姐,飞奔下楼,截断琵琶三四声。
艾玫仁也不逊,坚持到最后一轮才下来。擂台上,一白衣鹅黄绶带男子得意洋洋,嘴角上扬,凌泠泠气煞,心道怎可让这自傲之畜生玷污我的花魁小姐姐。于是袖一甩,履一纵,头一昂,登上斗诗方大会的擂台,俾睨众生。
“呦……阁下是……”
“在下南冥虚寒居士,途经贵地,见有大会,以文会友,适逢贤才,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台上,凌泠泠冷静地压低声线,胡诌几句。白衣人也按捺下几分本该得胜的恼火,自谓“闳识先生”。
台下,艾玫仁作惊恐万状,不断示意凌泠泠下来。然而当事人心如明镜,月射寒江,势将花魁抱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