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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消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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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八月开海,渔民千帆竞发满载而归,这个时期的海鲜相较其他时候都便宜许多,而且他们去的菜馆是杜小威的母亲某个朋友开的,给他们友情价,所以大伙在菜馆里点了一大桌海鲜。
陆听澜捣了捣宋延诩胳膊,“螃蟹和龙虾味道都挺好的,你怎么不吃呀?”
“有些麻烦,而且我不会料理它们。”
他这么一说,陆听澜把刚刚剥好的螃蟹放他碗里,“我帮你弄。龙虾要不要?”
“谢谢,我还是自己来吧……”
“多大点事儿啊,三两下就剥好了。”
杜小威表情贱兮兮,“听澜哥哥真的非常温柔贤惠呢,人家也要吃虾虾,可不可以也帮帮我呀~”
陆听澜一边拆下龙虾壳子,一边冷漠无情吐出一个字,“滚。”
孟知宴跟着嗲声嗲气,“欧巴,撒拉嘿呦。人家也想要虾虾~”
陆听澜不耐烦道:“一个个有手有脚四肢灵活,自己处理去。”
那只经过人类快速去壳的龙虾,在杜小威孟知宴眼巴巴的目光中进了宋延诩的碗。
杜小威愤愤不平,“欧尼,你怎么可以酱紫,我不是你最亲爱的宝贝了吗?”
“谁是你姐姐。我性别男OK?”
“可是哥哥明明穿过裙子,怎么就不能叫欧尼了呢?”
宋延诩好奇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杜小威喝了不少酒,醺得整张脸红扑扑的像极了猴子屁股,眉飞色舞道:“你竟然不知道啊?附中校运会不都是会在第一天办晚会吗……”
他语速很快,一句话里连着出现三个“会”字差点把宋延诩绕懵了。
陆听澜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愿意回想或者被别人翻出黑历史,塞了一块水果进他嘴里堵住,“行了行了,赶紧吃完赶紧走,回去想唠嗑多久都行。”
“唔唔唔!”杜小威说不出话,只能通过眼神表示抗议,又朝旁边没有遭到荼毒的孟知宴挤眉弄眼,催促他快继续说完。
孟知宴从善如流道:“他是高三年级唯一一个节目,那个什么……名字来着?”
宋延诩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话剧《睡美人》。”
“啊对对对就是《睡美人》,你竟然没忘记啊。陆听澜是女主角呢。”
陆听澜举起一根筷子怒目圆睁,透露着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偏偏孟知宴不理会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哇塞真的美死了。不少人都说那一场单单看演员的装扮已经足够的视觉盛宴。”看出宋延诩脸上饶有兴趣的表情,在手机很快翻找出当时拍下的照片,递给宋延诩观看。
“那么多人吹彩虹屁夸奖他,当事人竟然评价丑死了。我真的是服了这位大哥。”
他们三人吵吵闹闹的,宋延诩却不受外界任何影响,只是安安静静地仔细查看那几张照片。
陆听澜被他们推到宋延诩身上,坐正身体再去看他的时候,发觉宋延诩神情有异,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哎,你干嘛呢?”
“……想起一些事情。”宋延诩侧头直视陆听澜。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那双琥珀色眼睛仿佛埋藏着一簇来自远方的野火,将陆听澜猜不透宋延诩的波动情绪燃烧成灰烬,也如霜如雪那般薄薄覆盖于心灵。
陆听澜神思恍惚间,关于两年前那一夜的部分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江湖救急!十万火急!快来综合楼三楼男厕所最后的隔间,给我送些纸巾!”
两个女孩子刚刚给陆听澜化完妆,他接到了杜小威的求救电话。
“……咦惹,这通电话好有味道。我的耳朵和手都肮脏了。我记得你没吃晚饭吧。这样,我给你带个勺子过去,就地解决饿肚子的问题,您看成吗?”
杜小威一句怒骂即将蹦出,却听到对方暗含威胁的“嗯?”之后快速咽了下去,忍气吞声道:“英明帅气的陆听澜,我求求你快点过来,我都要蹲麻了。”
“我拒绝。”话虽这么说,陆听澜还是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拿了两包抽纸走向综合楼。
杜小威顿时叽叽呱呱乱叫个不停。
教室距离综合楼不远,五分钟就到了。
陆听澜敲敲门板,将纸巾塞到打开的缝隙,“放着下面三层楼不去,你怎么舍近求远跑到四楼来?”
“人多啊,而且这层楼来的人少,环境卫生比较干净。”
陆听澜小心翼翼提起白色裙子,团巴团巴塞到怀里,这才开始解决三急问题。
“第几个节目到咱们啊?”
“应该三四个吧,中间还有观众互动。”
楼层很安静,黑暗的夜色被卫生间的灯光拒之门外。陆听澜恶趣味上涌,转变声线,模仿恐怖电影里女鬼阴森森的语调,“呵呵呵——人少么,确实容易办事呢……奴家好生喜欢呀。”
“卧槽!”杜小威吓得手机差点摔到厕坑里,“太渗人了姐姐,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东西,这就害怕了么?”
解决完毕,陆听澜放下裙摆,洗干净双手甩掉水珠,对着镜子小心谨慎整理妥帖衣裙。
即使明白奇葩的声音全由陆听澜造成,杜小威依然汗毛倒立,疑神疑鬼地仰头望天花板和左右两边隔板底部,“姐姐,我胆子小,你别吓我了。”
陆听澜善心大发地没再吓唬他,“行行行,我先走了,你也先别玩手机早点出来吧。”
他转身就要走,意外撞到从外边进来的一个人。
陆听澜揉着额头后退一步,“对不起。”
那人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他,蹙着眉头说:“同学,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男厕所。”
陆听澜抬起头,幽幽盯着他。
男生高高瘦瘦,带着黑色口罩,略长的刘海下隐约可见一双清澈眼眸。附中秋季校服外套这么简单朴素的衣服,太多人穿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特色,而穿在他身上则恰恰相反,阳光帅气得很,硬是让陆听澜咂摸出不一样的感觉来。
气质不错,声音也挺悦耳的。
“我知道。”否则他哪会进来,“标志大大张贴着在门口,我看得见,况且它想不让人注意到都难。”
杜小威带着耳机,外边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他耳朵里,“我大姐,你怎么还没走?和谁在门口讲话?”
陆听澜道:“和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的目光还是黏在他身上,强烈的洞察力可以和医院x光相媲美了,陆听澜老大一阵不自在。
男生语气非常不赞同,“男女有别,你不应该因为人少就跑来这边。”
时间紧迫,陆听澜没有闲工夫继续和他周旋,点点头敷衍了事,“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麻烦让让,我要出去。”
男生似乎反应不过来,一动未动。
陆听澜稍微推开挡在门口的这个人形障碍物,在他垂下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那人像触碰到电流那样,飞快抽回并藏在身后。
至于反应这么大么……陆听澜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却看见男生耳朵尖红红的。
参与本次话剧制作的人员不多,林林总总算下来七人。陆听澜来到礼堂后台的时候,演员总算集齐了。
定妆的样子除了替他化妆的女生,其他人一概不知晓具体的情况,这会儿大家见到他,纷纷呆若木鸡。
陆听澜本身长相有些雌雄莫辨,如今化了精致的妆容,或遮盖或修饰那些男性气概的地方,波奈特头饰佩戴在棕栗色假发,以及长款流苏耳坠,十指戴着白色蕾丝手套,手工烫花握在手中……
他如今确确实实与往常不同,变成一个漂亮清纯的女孩子。
他身形不算大,这套蓝白色甜美风格洛丽塔放在他身上也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裙子上的软蕾丝与褶皱层次丰富,走动间裙摆漾起的弧度引得花朵图案幻动,犹如风吹过繁复花海。
静静看着他们的时候,如同天真烂漫的洋娃娃。
编剧咽了咽口水,“我天啊,这是什么撕漫女,非常公主殿下本殿了吧!!!身为女生的我,已经疯狂爱得死去活来了!!!”
“啊啊啊你们不知道,试妆那天我们安排的是古典宫廷风格纯白花嫁,还给他带了两条一米五长的金色头发,造型没完全做完,效果已经开始噌噌飙升,简直是迪士尼在逃公主!”
“有图吗有图吗?”
“有有有,我现在发群里。之前太忙忘记了。”
和陆听澜搭戏的齐沫沫,是一名外表与可爱甜美名字相反的女生,反串解救公主的王子。她非常新鲜地打量陆听澜,啧啧称奇,“我怕我忍不住,待会儿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你。”
陆听澜担心上场自己出岔子,早早调整声线用了伪音说话,“进入娱乐圈拍戏那么多年,我相信你的专业水平。”
齐沫沫还没回答,旁边的人捂着嘴巴嘤嘤嗡嗡,“呜呜呜声音好娇,这是什么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
“……”陆听澜无语望天。
等待没多久,轮到了他们上场。
故事情节与安徒生所撰写的相差不远,当初改编内容,编剧脑洞大开提议要不要加入一个前世今生、虐恋情深的古装设定,与我国古代历史中西结合。
不仅歌颂爱情的伟大,而且向外界宣扬人性勇敢、乐观等正面形象,抨击卑鄙、邪恶等负面特点。
可惜这个提议遭到否决,编剧只能含泪作罢。
睡美人登场露面的刹那,台下观众欢呼如潮掌声如雷,声浪一阶比一阶高,似乎要把礼堂掀翻。
公主戳到纺锤,诅咒同时灵验令她倒下昏迷,睡眠病传染王宫内一切生物,玫瑰花树的篱笆葳蕤,包裹起整个王宫。
一百年后,来自异国的王子踏上这条葬送无数人生命的道路,却不需要冒险、付出生命代价,幸运寻找到了钟楼内的公主。
美丽动人的公主躺在床上酣睡,比那些灼灼盛开的红色玫瑰花更要妍丽。
王子俯身亲吻公主,唤醒沉睡百年的灵魂。
最终一切停滞不前的时光重新流转,万物归初。王子与公主终成眷属,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表演结束,观众依然热情高涨地欢呼。
齐沫沫解开白衬衫两枚纽扣,如蒙大赦,“我的天,亲你的那一刻,我的耳朵都要炸聋了。”
陆听澜喝了一口矿泉水,“我的耳朵几乎就没清净。幸亏需要活动的戏份不多,不然我真怕搞砸了。”
编剧夸奖一遍所有制作人员,凑过来问陆听澜:“你真的决定不让别人知道嘛?”
陆听澜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形象太奇怪了,把漂漂亮亮的衣服变得奇丑无比。
编剧满是惋惜,“好吧,我们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谢谢啦。”陆听澜朝她笑了笑。
编剧害羞地捂着脸跑掉了。
“来啊大家,走一个!”杜小威举起酒杯,要敬他们每个人。
孟知宴替他递到嘴边灌下,“开车不酒驾,你自己喝吧。”
陆听澜久梦乍回,抽离回忆,“节制点,我怕你发酒疯。”
孟知宴:“都吃饱喝足了吧,那咱们回去咯。”
或许是濒临海域的缘故,临川夜晚的风很凉爽,也很温柔。
宽阔的路面车辆稀少,陆听澜感受到腰部忽然收紧的力道,后背有什么东西抵着,说道:“宋延诩?”
宋延诩闭着眼,“头晕。”
“喝酒了?”
“嗯。”
陆听澜:“抓稳了,我可不管摔下去哪里受伤。”
宋延诩笃定道:“你不会的。”
陆听澜诧异道:“谁给你的自信?”
酒精麻痹了神经系统,宋延诩迟钝反应过来他说了哪些话,“你之前,还把我带回你家里。”
“杜小威孟知宴——他们都被我带回家里。”
所以你算什么,不足为奇的。宋延诩不确定他言外之意到底是不是这个,失落地应了一句“哦”。
陆听澜为他孩子气的反应逗笑了,暗自吐槽自己跟酒鬼计较这些做什么。
身后人的怏怏不乐传递到陆听澜那里,不禁换上一副哄劝的口吻,安抚道:“但是你最特殊。”
“真的吗?”
“谁骗人谁是小狗。”
“好啊。那你也是最特殊的。”
陆听澜随口问:“我何德何能,得到未来大音乐家的青睐。”
宋延诩把头搭在陆听澜肩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当即令陆听澜浑身上下酥酥麻麻。
“我也不清楚……也许很久以前,也许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穿过村落,穿过微寐的窄巷,夜风温温地,从容地飘落篱间,幽暗的花园和年轻的梦里,将吹进一个春天。①
不知何时播撒的种子破土而出,偏偏就是让那片荒芜之地万物生长。
如果你看向我,我会温柔地消融,像火山中的雪。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