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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六点钟,鼎丰农庄。”
      还未等我言语,老板已经挂断电话。
      我又倒回床上,从床头翻身至床尾,又从床尾滚至床头,这才默默爬起来,打车去农庄。
      真希望应酬也如上班一样需要打卡,以便计算加班费时有个依据。
      ——这只是希望,老板应该花最少的钱,干最多的事。老板就那么点钱,自己的偏好、父母妻儿生计,哪样不花钱,自然是能抠一点儿是一点。今日加班帮应酬的打车费拿过去,老板也要嗯几天。
      农庄坐落在半山腰,天气已冷,可诸位老板依旧好兴致,坐在堂前看半山腰的那汪水,水中有一破旧木船,木船摇,河水浊,鸭凫水,鸡啄米,粼粼波光耀南墙。
      我没有他们那等看垃圾的好心情,借口给手机充电躲到一旁翻报纸。
      梆梆的啄木声传来,又笨又重,好像小尼击木鱼。木鱼之为木鱼,系因鱼日夜不阖目——人的主观意志真是无处不在。不管生物或者死物,总要寄托人的思想。
      声音不息,捱过两个版面后,我起身寻啄木声来处。
      原来是一只被束缚的鸡。那只鸡被红色塑料袋包被,露在外面的尖嘴就着身旁的柜子,叼啄不止。
      慢着,似还有求救声。
      求救声?
      我凝神静听,确听见,“救一救我,请救一救我!”
      我四去找声源,发现声音竟然似是从那只绑在桌脚的鸡嘴吐出,我瞠目,舌头打结,伏在那只鸡面前询道,“是你在说话,你吗?”
      “救一救我,请救一救我!”
      这当如何解决,救还是不救?
      我冷静交涉,“你会扑棱翅膀乱飞,你会出卖我。”
      鸡头昂起冲天,讲:“我指头顶苍天起誓,不会,绝对不会!”
      哗,这是一只有理性的鸡。
      我奔过去解开塑料袋。
      鸡缩着脖子跑出来,抖擞着羽毛道,“多谢相助。”
      我讲实话,“我不过看你同别的鸡不一样。”
      鸡长嗟叹,“为异类者,死;为异类者,生。”
      这是一只有故事的鸡。但我还是纠正它,“不,为异类者,总逃不过横死。”
      “总逃不过?你在向我表达一种命运必然性?”
      我点头,“你们鸡,在大多数人的眼中,统称为食物,没有什么个体化差异,生养是为了杀死食肉。你们自己也不争气,体型、力量太小,硬件很差;又没有脑子,也就是智慧,地球上这么多物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称得上你们的天敌。就好比,现在虽然我解开了你,但你要去哪里,出去后能不能活半个小时,都是要命问题。”
      它略思考,垂首,做哀伤状,“你说得对,这不是鸡的天下。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所。”
      “你的生命不被珍视,你自己再珍视也无法,你是个体,挡不住作祟的时代洪流,”我动容,“不过,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你还是莫要自出门去,由我将你买下来。”
      我原以为它会同意我的方案,谁晓得它朝后靠了一靠,头扭向一边,倚墙而立,头骨、翅膀紧贴板墙,鸡身颤抖,“你也要将我变成你的所有物?”
      我上前一步同它解释,“这是手段而已,目的是救你出蒸炉。”
      “不,他们要将我白切,”它悲伤道。
      “救你出焖锅,”我知错就改,“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我若是真要吃鸡,随便去一个菜市场,就能买来大把口感绝佳的鸡。但你无疑是特别的,你会说人话,能与人交流,甚至能回答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你出类拔萃,是鸡中的佼佼者。虽然我脑子不好使,但我也知道,如果伤害你,对我、对国家、对社会都不一定有好处。所以在我手上,你大可放心生命安全。”
      被简陋窗格子分割成三瓣的老板已经入座,我催它,“怎样,你要快些做决定。”
      鸡长太息。
      我当它默认。
      “我是准服务生,须去侍奉老板们餐饮,你再考虑片刻,我斟杯酒便回来买你。”
      我小跑冲回去,面北坐的一位老总拿眼剜我,然后轻拍旁边老总大腿,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有第二场,届时,美女随你挑。”
      诸人都笑起来,我感被冒犯。
      哦,这些老板不爱酒,爱美女。
      但身为女性的我非但不美,还带些土和丑。
      那位老总刚才剜我的第一眼,是因我长得不美;第二眼,因我是女性却不美。
      刚才那只鸡说这不是鸡的天下,这何尝又是我的天下?我生不逢时,没能生在社会契约签订的那个年代,否则我就要求按照我的强项来制定社会规则。因为没能生在那个年代,以致等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已有一套规则,我只有顺从这套规则。可我自身硬件不足,不能很好地与这套规则相合,甚至我都不知道这套规则是什么。
      不对,我今天知道了一条规则,也就是要美,可我不仅没有钱整容,另懒到嫌打扮费时间,我不愿为美耗太多心力,以致在这个将美作为重要资源的时代里,没受过任何优待,吃饭时也不能安生,被指使来去,任人宰割,搓扁揉圆。
      那只鸡还惨,生下来就注定被人宰割,搓扁揉圆。它打出生即应晓得自己的结局,或盐焗,或白切,或油炸,或醋熘,其中,我最爱粤菜馆里煲数小时的鸡汤。
      不,我不是想吃那只鸡。
      呀,那只鸡!
      窗格子上有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直着长的毛发像是刺猬的尖儿。
      我悄悄放下酒壶,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拦在那个脑袋和鸡之间,张开双手道,“这只鸡,我要买!”
      那个刺猬尖儿是刚才给我手机充电的农庄老板。
      刺猬尖儿开口即唤美女。
      美女?他羞辱我,但此时也管顾不得许多,我向他重申,“刺猬……不不,老板,我要买鸡!”
      “美女,好眼光,我们这里都是纯正走地鸡,你们那一桌的鸡已经上了。”
      “我想再买一只。”
      “可以啊,”刺猬尖儿招呼伙计,“华仔,再去捉一只鸡给这位美女。”
      “就要这一只,”我与刺猬尖儿交涉,“我出双倍价钱买这一只鸡。”
      刺猬尖儿惯看人下菜碟,他一看就知我没啥本事,所以嘴上虽仍叫美女,但并不给我面子,另推搡我,“美女,莫坏我生意,客人立等着下锅吃呢,山上还有,你这会去逮,我不要钱,送你一只,先让我把这只宰了。”
      我又挤过去,恳求道,“老板,你就把这一只卖给我吧。”
      这刺猬尖儿,像是吃美女撒娇那一套的人,但我真不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长相。不美也无妨,毕竟我现在娇说软话?不不,虽然我嘴上说着软话,但鬼知道我是什么表情。初三的一个晚自习上,老师在台上讲课,我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但突然被老师点名训斥,问谁招我惹我了,满脸痛苦到底是给谁看。
      我不美、不娇,并不能使刺猬尖儿心甘情愿地因我的请求而转意。
      怎么办,我一定要救这只鸡!
      既然没有能力使他心甘情愿卖鸡,就只能使强力迫他屈服。
      是的,和第一条可名之为美的软性社会规则相对,另一条较硬的社会规则是手中要握有强力。
      强力的表现方式有很多。其中最直接的强力是力量压制,因此我可先刺猬尖儿一步抱起鸡,夺过鸡冲出重围,大不了打上一架?
      但是,我忘了说一件事,我不仅不美、不娇,另还不壮,我只是虚胖,那比我高、比我壮的刺猬尖儿一下子就把我扒拉到地上。
      我嘴啃地的同时高声叫道,“打人了,打人了!”
      那刺猬尖儿并没有过来扶我或堵我的嘴,因为他被一个比他高、比他壮的彪汉拎着衣领提离了地,此时换刺猬尖儿惊叫,“打人了,打人了!”
      看,力气大多么有用。若是我有这么大力,何苦向那刺猬尖儿扮娇。
      但是刺猬尖儿老娘从厨房出来见这一幕后,腿软在地并哭叫道,“要命了,要命了,快报警,快报警!”
      我正为彪汉担心时,一声雄浑有力的声音砍断老娘的惨叫,“浪费警力!”
      诸人都朝声音来处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自外面进来,男子魁梧挺拔,女伴一笑生百媚。
      美女笑与男子言,“谁说不是,这种公共场所的经营者太害怕发生事情,客人互相踩个脚都要报警。”
      那刺猬尖儿也看见来人,带着哭腔叫道,“刘警官!”
      彪汉听到刘警官三个字,看了一眼后,松了提溜刺猬尖儿的手。
      刺猬尖儿人身获自由,连滚带爬朝那警察过去,“刘警官,快抓他,”刺猬尖儿抚着脖子躲到那警察后,指着那彪汉道,“快抓他,他是社会不稳定因素,是潜在犯罪分子!”
      “王老板,你这不是胡说嘛,他因为表现良好,可是刚被提前释放,”那警察笑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啊。”
      刺猬尖儿当我是罪魁祸首,指着我解释给警察听,“她便要买那只鸡,可我立等着要把那鸡煲汤给您吃。说着话,不小心就把她给推到地上了。那小子就跟狗一样扑上来揪我脖子。”
      刺猬尖儿在放屁,刚才那鸡明明说要被白切。
      “今次可是你错在先,你先先不合法、不合理地使用武力,人家不过秉持侠义精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警察又皮笑肉不笑看彪汉,“卖我个面子,跟王老板道个歉。”
      在刘警官的面前,这彪汉肉眼可见地败下阵来,并向恶势力低头,说道,“王老板,误会,别放心上。”
      那刺猬尖儿多活泛,他颠颠跑去收银台拿了张创口贴双手递给彪汉,“误会误会,方才不小心挠破了你的手。”
      强力的另一表现方式为公权力。
      在尚文明、反野蛮的年代,作为强力方式之一的蛮力不如公权力有效。也即是说,如果我有大力气,抢了那只鸡出去,刺猬尖儿可能掉转头就以抢夺他人所有物报警抓我,我力气再大,也只是个人,抵挡不了组织化的公安、武警、军队等暴力机关。
      刺猬尖儿、彪汉、刘警官的事儿处理完,就转过头来望我怀中正瑟瑟发抖的鸡。
      那彪汉也接收到警察的眼神,一把将鸡从我怀中拽出,递给一旁拎刀看热闹的厨子,喝道,“看什么看,赶紧下锅!”
      我只能冲过拦厨子,并哀求那警察,“就请把这只鸡卖给我吧!”
      警察旁边的美女笑道,“还挺执着,有意思。”
      那警察闻听此话,就叫厨子住手。
      刺猬尖儿不愧是老板,他已着人为警察及美女搬来椅子,警察虚扶美女坐下后,自才坐下道,“你为何想要这只鸡?你若是能说服我,我就跟王老板商量买下这只鸡,免费送给你。”
      刺猬尖儿在一旁忙道,“刘警官说什么呢,商量什么,刘警官不嫌弃的话,这就是刘警官的鸡了。”
      警察嗤笑了一声道,“给你个机会,说吧。”
      我说了一个最普通的理由,“我喜欢这只鸡,想抱回家做宠物。”
      美女并不满意我的回答,“宠物?依我看,这只鸡,萌不如猪,忠不如狗,辣不如猫,并不是做宠物的上佳之选。”
      “我真喜欢这只鸡,总不是因为它会说话。”
      “说不出来?”刺猬尖儿已然忘了自己方才的窘相,此时竟看起笑话来,“那就轮到咱罗大厨秀一秀了,手起刀落朝那鸡脖子上划一刀,保管不让那鸡受罪!”
      “她说不出来,炖了吧!炖了吧!”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乱起哄。
      平日里,我自己照过镜子,我也有个人形;在参与社会生活时,也没有人当着我的脸骂我不是个人。但作为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一般都会有些依仗,也即非对称优势。可是这种作为人所当有的优势,我根本就没有,我一无是处。
      现在,除了我,并没有人知道这只鸡会说话,但就是这么一只普通的鸡,我都得不到——我没钱,不能拿许多许多钱砸刺猬尖儿,教他屈服以致卖鸡给我;我没力,人家随意一推就倒了,抢鸡更是不可能的事;我没权,不能一亮身份就使比我力大、钱多的人屈服;我不美,没有依傍有钱、有权、有力者的资本;我连口条也不顺,人家给我机会,让我说想要这只鸡的理由,我连一二三都讲不出来。
      我为什么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我这般没用,但身体素质又没用地好,否则像眼下这样被这一群人逼问,就该像古时的娇小姐晕倒在地,晕倒前一口血喷到这一圈比我有钱、有力、有权、有貌的人脸上,他们挤眼不及时,导致血水喷到眼睛里,下意识用手去摸时,牵牵连连怎么都抹不干净。
      我连带着怀中的鸡,都没有一点儿看头。围观众人包括我黑着脸且权当不认识我的老板都要散去,鸡又被厨子夺回去摸脖子,我无奈,下意识说了实话,“这不是一只寻常的鸡,它会说话!”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传说食唐僧肉可以使人长命百岁,因这一传言,唐僧受了多少罪。若诸人晓得这是一只会说话的鸡,这只鸡会受多少罪,今晚又会因抢鸡发生多么惨烈的血案,我想都不敢想。
      但不说又能怎么办?靠我这样一个无能的人,根本保不下这只会说话的鸡,只能让这件事回到出发点,即这只鸡身上。
      我原以为诸人的焦点会移转到这只会说话的鸡身上,但没有想到,已呈散去之势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为我发声,那是一位着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指着那警察道,“看把小姑娘逼成什么样了?你不就是一个警察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耍猴呢?”
      或许这警察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事做得不少,黑框眼镜的话一出,大家的指头都开始戳向那警察,直把那警察戳走。
      我在心中忍不住鼓掌,人民群众的力量,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
      我身为无用者却能够活下来的原因之一或许也是人民群众的同情。现而今的法律,是保护像我这样的弱者。而法律能够限制公权力的运行,限制不正当武力的行使,限制金钱对人的压制。法律是弱者的保护神。而人民群众对弱者的同情或许是法秩序得以形成的人性基础。
      人民群众的同情,也使这只鸡保住了它的生命。
      警察走后,老板去第二场前交代我以后只须去兼职的那家公司上班,他的公司不需要我了;刺猬尖儿将鸡卖给了我,我抱着鸡被大家送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在小区门口,我下了出租车。
      我仍沉浸在我的无用中,我并不觉得我可以保护这只不寻常到会说话的鸡,基于此,我认真地对鸡说,“你是鸡中的佼佼者,我从未见过比你强的鸡。但你该也看出来了,我是一个无用的人。我保护不了你。或许,你该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
      我感觉到那鸡在哆嗦,它道,“我来自实验室,他们要剖开我进行学术研究。”
      我感叹,其间更多的是自怜,“我真无知啊,学术研究竟已先进到这个地步。”
      “你不必惊讶,”鸡懂得比我多,“世界由语言符号建构,现今的科学技术又日新月异,不同物种间通过语言相互理解、交流,并不见得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在很早很早之前,人们大概也不会相信作为同物种的人之间可以通过语言交流一切看得到的、看不到的,沟通一切真的、假的以及尚无法判断真假的东西。”
      我没有它这么乐观,“但物种间的壁垒被破除后,就会产生感情,而产生感情后,就很难理性做决断。”
      “很难理性做决断?比如?”
      我不觉得有必要同鸡转弯,“比如,吃你们的时候,会不忍心。”
      鸡也不介意,“我们不说远古时代,就是封建社会,都是人吃人。你们照样不是摆脱了封建社会走到了这个不忍心食同类的时代。你要相信,时代会进步,社会会发展。”
      这鸡比我聪明,我更觉得它烫手,想尽快摆脱它,“你既然这样想得开,那为何不回你应当在的地方即实验室。被剖开其实也无不可,生有轻如鸿毛,有重于泰山,被炖汤的价值远低于科学研究的价值。届时你的遗照会立在实验室,供后辈瞻仰。”
      “价值?那是对你们人类的价值,”那鸡冷笑道,“你们人类生活明明着眼于人类自身即可,但你们却不断致力于物象化,我并没有兴趣为此奉献自己的生命。”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暗暗感叹,这果然不是一只寻常的鸡。
      它估计也察觉到我们的对话已超出我的理解能力,故而将话题转至我能够认知、判断的领域,“你会不会想吃我?”
      “我不会,”我直言,“除开我先前同你讲的理由外,还有一个理由是,正如我跟你说的,为异类者,总逃不过横死的结局。我并不想做异类,万一吃了你,无用的我孤寂地活千百年,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那鸡并没有因我这句话放松警惕,因为我察觉到它的身体还处于紧绷状态,但它还是问,“那在我找到改变我横死命运前,能否寄住在你处?”
      我是无用的人,想不出既有力又不会使这只无家可归的鸡难过的拒绝理由,所以耸耸肩道,“也无不可,只是如果你的生存环境要求太高的话,我是无法满足的。”
      “你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就可以了。”
      它这么说,我真以为只是一个容身之所就可以了,所以我把它抱回了我租住的单元楼。
      第二日凌晨三四点起,鸡的打鸣声震天且不息。
      我把脑袋蒙进被中,醒了睡,睡了醒,直到门几被拍碎,才不得已起身。
      门外是满面怒火的邻居,他问,“你家有只鸡?”
      我犹豫着答是。
      “你想现吃现杀?”
      “啊?”
      邻居压住火气,自问自答道,“现吃现杀确实新鲜,但你尽量今天就把鸡宰了吧,我明天早上不想再被它吵醒了。”
      邻居容忍鸡叫之噪声,且容忍建立在吃新鲜活鸡的基础上,这只鸡好可怜。
      我忙不迭答好。
      关上门,回转头,看见那只鸡眼泛泪光,可怜望我,“我真的没有活路可走吗?”
      我回答不了它这个问题。我这样一个无用的人怎么活到今天,我尚没有完全想通;它这么不寻常,作为鸡会说人话,却要被剖开以致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我更想不通。
      鸡心情不好,我也就没有跟它说不能打鸣。我当然也没想到,这一只不寻常的鸡,也摆脱不了到点儿止不住地打鸣的属性
      许是太过疲累,我并未被鸡的打鸣惊醒,而是被激烈的拍门声惊醒。
      我打开门,仍是昨日的邻居;不同的是,他猩红着双眼,从背后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
      我忙将门关上。
      他用脚挡住门道,“你别慌,你别慌,杀鸡,我帮你杀那只鸡!”
      从派出所回到家后,我与鸡认真谈,“要住在这里可以,但你不能打鸣。”
      它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问道,“你能不拉屎吗?”
      此话一出,我就知道,就不得打鸣一事,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可能性。
      那么,解决方案有两个,要么它离开这里,要么我们一起离开城市住宅区。
      它离开这里,自然是首选,因为我们情感或者利益上的勾连并没有深厚到足以让我在支付违反房屋租赁合同违约金的同时另择他处而栖。
      但是,同情是社会秩序得以形成的人性基础,我人性中的同情因素,使我不能没有丝毫愧疚地赶它走。
      所以,我们一起离开城市住宅区,搬去鸡能够随意打鸣的城中村。
      城中村,鱼龙混杂,治安条件相当差。
      我要去上班的时候,鸡尚在睡觉,我不想吵醒它,也就无法向它详述城中村里可能危及它生命安全的不利因素并提请它注意,便锁了房门,关了窗子,以确保它的安全。
      我是为它考虑,但未想到下班回来时,却被它责问,“你为什么囚禁我?”
      我向它解释,“我不是在囚禁你,我是在保护你。”
      它冷笑道,“以保护之名,行囚禁之实?”
      工作多且繁,通勤时间变长,居住环境变差,却还要受这种没有道理的质问,但我还是压住火气,与他解释,“城中村治安差,你随时有可能被恶人绑去吃掉。我真的是想保护你。”
      “你想保护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你们人都是这样,以你们人的想法为主。你这样的行为,和杀了我后,问我想被白切还是被盐焗,有什么二异。”
      我没有力气与它争吵,妥协道,“好好好,你想要什么?”
      “我要自由。”
      “自由?”我觉得可笑,“诗里唱的也是,“为了追求美丽的母牛,公牛趟过小溪的急流,在无边的草原上奔跑”,生物总是在同类中找快乐,我没见牛对着人扭屁股的,请你去你的同类里找自由吧!”
      “去就去!”
      我担心它出了门就被宰,但又压不住自己的火气,在它扑棱着翅膀要出门时骂道,“你只是看着聪明,实际上就是只蠢鸡,你根本就不知道人世险恶。”
      它虽不寻常,但居然跟我一样沉不住气,由而回骂道,“你虽然长着一副人皮,但你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你这么没有用,却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自由来去,世道真是不公啊!”
      “白眼狼,不 ,白眼鸡,我就不该同情你,不该管你,我没有用,我没有用,你走!”
      我也没想到,我会跟一只鸡吵起来,而且吵得这么凶。
      等冷静下来,我又觉得自己可笑,跟一只鸡计较什么。
      我出去叫它回来时,它正被一只大鹅追得满街跑。
      我先路过的小混混一步抱走它,并赶紧跑回家、锁上门。
      到家后,它倒也没再给我难堪,就着这个台阶下来了。
      相安无事过了几日后,我在一个休息日带它去了我姑姑家。
      到了我姑姑家门口时,我跟它说,“你不是想要自由?我姑姑住在农村,在那里,只要你别显露自己会说人话,你可以随意转。在这里,你可以有完整的鸡生活。”
      “你这是间接杀我,当初我就是被放入鸡群中,然后差些被吃掉。”
      “我交代我姑姑后,定保你安全。”
      正说着话,我听见我姑姑在屋子里面嚷,“兔崽子,你又捏死了我的鸡!”
      话音还没落,我就看见姑姑时年三岁的小孙子跑出来,姑姑随着追了出来。
      我放下鸡,抱住小孙子问,“姑姑,怎么了?”
      “来了怎么不进屋,”姑姑走过来牵我的手,又去拍小孙子道,“我逮了十只小黄鸡回来,不让这小崽子碰,他偏碰。你别看他人小,手上劲儿可不小,又没一点儿轻重,一把握死我一个小鸡,一眨眼的功夫,我十只小鸡折了一半。”
      鸡忙往我们来处跑,可跑开没有两米远,就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黄狗追咬。其时情况十分危急,但凡我姑姑跑慢一步,这只鸡的命也就交代到这只黄狗的嘴里了。
      回城中村的路上,我和鸡都沉默着。
      我的心情很复杂,鸡的心情应该也很复杂。
      后来是鸡先开口,它感慨道,“生命太脆弱。我这一代不行,我的下一代也不行。”
      我宽慰它,“祝你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不要投作鸡。”
      这只鸡,它没有心,我好心好意安慰它,它没来由地话锋一转直戳我心窝,“咱们初次见面那晚,我真是觉得你一点儿用也没有,干啥啥不行。”
      “大哥不要笑二哥,”我虽然晓得自己没用,但我有自尊,被骂到脸上,我也受不了,“你虽然会说人话,但人能吃你,大鹅敢追你,黄狗可咬你,小孙子都能一把捏死你。而吃你的人、咬你的鹅、追你的狗、可能捏死你的小孙子,这些都是我眼中的弱鸡角色。我眼中的弱鸡角色,都会对你的生命造成巨大的威胁,不见得你比我强到哪里去。”
      “你不要这么敏感,”明明是它挑的事,现却又说我的短,“我只是想到改变我横死命运的办法。”
      “愿闻其详。”
      “你再无用,你也是个人。”
      我翻着白眼问,“何意?”
      “你有物种优势。”
      我略做思考,点头表示同意。
      “但你和有用之人之间有鸿沟。”
      “那我能不能通过努力,加倍努力,成为有用的人?”
      “难度大约等同于我成为人。”
      我不敢苟同,“你成为人是质变;我从无用之人变成有用之人,只是量变。你把质变和量变划约等号,你没问题吧?”
      它被我反驳,有些不耐烦,说,“你能不能让我讲完我的想法。”
      我给它机会,“行吧,你说你说。”
      “我想在人类社会立足,你想成为有用的人。我们合作。具体的方法时,你穿宽大衣物,将我罩在你的衣服中。我用我的智慧使你变有用,你用你的身体为我提供庇护。”
      “可对我来说,这样的有用,不是我真的有用,而是假的。”
      “你真的无用,我真的易死,这是真的,但这种真是恶。但我们追求的不应当是恶,而应当是善。”
      这我认同,“可是,难道真善美,不能同时存在吗?”
      “你这样说的话,就太狭隘了。人无完人,凡人,皆有所短;凡事,皆有反面。你看古往今来的上层人物,广招幕僚、培植左膀右臂、征辟、察举、开科取士,目的皆在于以他人之长补己之不足,以合作实现共赢。他们这种合作,也是假的吗?”
      好像没法反驳。
      “那你为何能够接受这个,却不能接受我与你合作?”
      我想不出拒绝理由。
      “你不说话,即代表默认,那就依我说之法行?”
      我话音还没有落,我们乘坐的车子突然失控,车厢里的人被撞得七荤八素。慌乱间,我下意识地抓安全带,却误把鸡的脖子当作安全带紧紧握住,等车子在河沟里停住时,我才发现我攥了鸡脖子,我忙松开,并不断地晃及叫它。
      它悠悠醒转,吊着最后一口气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捏我的脖子?”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向它解释,“我真的只是一时失手,并不是我想的。”
      “我知道人会犯错,我也知道应该容错。但对我来说,在这件事上,你不能犯这个错,你也不应犯这个错,你真是没有用啊,天生没有用啊!”
      鸡仰天长嗟叹,话间,它已歪了脖子,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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