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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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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新入职,逢公司同事奉子成婚。
这等人生大事件,于彼此未通姓名的情况下,即邀我参加,教人十二分感动。
古时候结婚,三媒六聘,由八人大轿自大门不出的绣楼抬入二门不迈的新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现时婚礼,豪车停一条街,浩大礼堂,新人照片穿织缤纷花束间,琉璃高灯,五彩流光,背景乐轻柔欢快,推杯换盏,送入洞房。
新人在一場婚禮上极尽奢侈,将婚礼当做人生唯一次对待。
确定一辈子单这一次婚礼?
不不,看官不要误会,我并没因出了红包而生坏心,我祝愿新人一团和气,携手白头。
“可以进去了,”多宝唤了一声,我随她朝场地走。
新郎是我同事,多宝与新娘是好友,我与多宝是十年未见的同学,未料想在这场婚礼巧遇。
正走着,一位男性迎面过来。
他着浅蓝衬衣,立在灯下,我一眼望过去,只觉樱粉濛濛笼其周身。
被鬼遮眼?
再瞧。
秀目龙眉,肃而不厉;衣衫周正,威而不严;那管鼻,高而挺,似彩虹吸管。
那么多的人,全部虚化为他的背景。他着简单的灰白二色,但一眼望过去,眼中只见他,闪闪发光的他。
多宝忽地拖過我,“我识得他,他脾性佳,兴趣也健康,只爱钓鱼,介绍给你。”
我被骇一跳,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多宝不理会,直拽我朝那边走,距离越来越近,“玉鲈,莫跟我东扭西捏,你方才眼睛发直。”
我大力扳她的手,一边压低声音澄明,“莫要胡来,快些撒手。”
“有好感,即该让他知道,谁会讨厌喜欢自己的人。”
总算挣脱,怕多宝再来,我慌不择路,一路唤着借过奔逃,躲到远处角落里,看多宝没有追来,声音也断绝,才松下一口气,庆幸逃过一劫。
世间真正出色的人不多。
美丽的人大多无趣,有趣的人又须时日发掘。一眼即望到特别而又不是因美丽而惊艳的人,实在难得。
但我指天发誓,单只惊奇,并无亵玩之心。
—-不出色、不会发光的我,直冲到出色的人家面前表明心迹,人家会认为我意图不轨,另行羞辱,我可受不了。还是撇清嫌疑为好。
定下心神,再追看那人,已不见踪影。
我苦笑,这昙花式的缘份。
我自角落出去,即被多宝抓住,“好了,同你开玩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多宝的男友,是很普通的男人。
我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很普通。
过了战战兢兢的年纪,释放本性,随心而行,怎样轻便怎样穿。
多宝男友道,“這是我表弟黄鱼。”
—多宝自然不是要介绍她的男友给我认识。
“和我们同岁,他在自家公司帮忙,不在本省。”
话间,多宝向我挤眉弄眼。
是了,这在为我介绍对象,“你们加个微信啊。”
我曉得多宝意圖,也不推辞,客套答好。
表弟也很普通。
現時还熨烫衣物;不出三年,上衣皱作一团,短裤拖鞋,头发乱似鸡窝,站抖腿坐缩肩,一回家即将鞋袜甩在茶几上看电视,也變成表哥的模樣。
多宝又湊過來耳語,“是大才子。”
多宝是互幫互助、團結友愛的典范。
是,到了一定年纪,人人为你担忧,生怕你嫁不出去。
人存在的最大意义,即在于种族延续。奉子成婚也是迎接新生命。和奉子成婚相比,不為種族延續做貢獻的同性恋、丁克以及不婚族,該浸豬籠。这大概是世人最朴素、最本能的人生观、世界观。
不能与大多数作对。所以,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心中再不甘愿,也要笑靥如花。
各去就位。我旁边是同事玉鳕,开朗活泼,性情率直,我爱看的韩剧她都感兴趣,我们都爱海绵宝宝。我新入职,得她颇多照顾。
饭至中途,那位出色男性竟来敬酒,我的心跳至嗓口。
听得玉鳕悄悄问一旁的鳇姐,“那是谁?”
我自也竖起耳朵听,“赵川海,是阿鳗的朋友。”
原是赵川海。
自见他的那一刻,我始觉自己不完整。
看到美景,想同他分享;听得趣事,想引他发笑;希望事事围绕他转;期盼时时同他拥在一起。
身体缺了一半,这一半的血肉迫切地想和他的血肉融合。
我再没有经验,也晓得这是爱情。
可首尝这滋味,方知并不甜蜜,难捱过被挠脚底。
玉鳕被新郎陷害,喝了一马克杯高度酒,醉得难受。
我心痒难耐,呆不下去,主动要送她回家,在马路边拦出租车时,赵川海竟驾了车子停下,“我送你们。”
恭敬不如从命。
晚间十一点,夜生活开始,各色车辆涌入驶出,车多人挤,但并不见 赵川海急躁,我忍不住夸赞,“ 你脾性极佳,”稍一时又心虚解释,“路况这般不好,搁大多数人身上,早爷娘奶奶骂了一个遍。”
“也还好,急也无用,索性慢慢来。”
我眼光不错。
正说着话,鳇姐敲车窗,开车门坐进来,“赵川海,顺道也捎我回家。”
“好。”
鳇姐又凶又精明,我打了个招呼,便噤了声。
走了一会儿,听得玉鳕忽地问,“有个人看上你,教我代她告诉你。”
什么?
正是时,却又听得鳇姐笑,“玉鳕,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心中波浪滔天,面上却要装得若无其事,生怕别人从言行中猜出端倪。
终于回到家,我才彻底放松下来。
我原来以为好朋友爱上同一个人,是艺术化的表现形式。但细细琢磨,两人日日耽在一处,品味、兴趣逐渐趋同,身形、动作也愈像,穿着一样的衫,她的男友在背后环抱住她是正常的事。
但即便是好友,友情、爱情也要拎得清楚,输赢各凭本事,我无意让贤。
我和玉鳕有相似的兴趣,但行事方式天壤地别:我自信无任何人觉察出我爱赵川海;但玉鳕不同,整间公司的人都晓得她爱赵川海。
接连几日,我听到玉鳕和赵川海约碰面地点。
逐渐,我也认清现实:和玉鳕争赵川海,我赢面不大。
本心想见他、约会他,但担心扰他安宁;囿于迷般的自尊心,我没有勇气追求他。
确实也想过,拼一把算了,告诉那个人,自己喜欢他,爱他。
但真去做时,又打起退堂鼓,内心戏颇多。
—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即便他勉为其难同我在一起,单我一人使力,终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他也喜欢我,只是羞于启齿?看着不像。
我身上有旧时代女性的印记,不够活泼,不能主动追求自己的幸福。
受此困扰,食不知味,寝难安,对工作亦兴趣缺缺,整个人没有着落。
我受尽煎熬,难过时,那位黄鱼发来消息:上班吗?
罢了罢了,一眼望去喜欢的,得不到;其它的,都没有什么区别,大家又不建立正式法律关系,也不至于死缠烂打,试一试也无妨。
我先发你好。
那边即问“你的身高、体重呢是多少?”
你看,不是我拿高,我遇见的人太奇葩。
晚间,表弟又来联系:睡了吗?
我不欲再同他婉转与纠缠:还没有。是这样,大家距离颇远,虽现代科技发达至远距千里仍可见可视,但这样的沟通交流方式,实在有些奇怪,我不能接受。
不消片刻,那头回了消息:也是,我亦是碍于表哥面子。你看,这种人,想将就,都没有办法。
多宝向我母亲告状,说我眼光高,驳了表弟面子,母亲来电说教,“玉鲈,花花世界有许多危险,你要识清自己的位置。”
我着恼,拨通赵川海电话,“今日周末,晚间是否有空,一同吃饭?”
那头答好,“稍后请发位置给我。”
我开心地跳起来,提前一个小时到约定地点等待。
等待他,亦是欢愉事情。
我左肘搭在桌上,指尖轻叩桌面,垂首饮茶。
茶入口,并不立时咽下,由它在口中逡巡,缭转还香。
赵川海,赵川海。
川流入海,海生明月,月停峰首,首频抬起,止不住偷望对面儿郎。
“上次留了联系电话,说一起吃饭,你一直也不约我。”
我只笑。
对你心存不轨,怎么敢约。
二人相谈甚欢。
我这才晓得,自己原是单相思,故而辛苦;和赵川海在一起,才是爱情,只觉甜蜜幸福。
饭至中途,我去洗手间补妆;返回时,望见川海在拍照,赶过来笑他,“人家都拍动筷前盘景,你拍饭余后残羹。”
赵川海回道,“女友在国外留学,拍照给她看,馋一馋她。”
闻得女友二字,我只觉脑袋发懵,天地倒了个个儿。
实难镇定,平姮寻了借口,又转去洗手间。
吃饭,是正常交往,即便有了女友,赴其它女性之饭约是正常;
友善对待女友之外的其它女性,也无可厚非。
只恼自己,未了解那人的身世是否清白,即扑将上去。
我芳心错付,向友人玉鲟倒吐苦水,“我向来自觉无爱人能力,现终知了爱滋味,然天意弄人,我爱的人已有女友。”
“男未婚娶,女未出嫁,既然喜欢,便去追求。”
“插足他人恋爱关系,是第三者的行为,决不可为。”
“优质资源多已处于确定关系或正要确立关系中。”
“虽发乎情,仍须止于礼。”
“你若良心不安,便时刻关注该人感情状况,等他分手。”
“太耗心神,”我恹恹。
玉鲟恨铁不成钢,“你不仅不积极主动,亦不勤力怠惰,幸福难道是鬓角白发、眼尾皱纹,自送上门来?”
我无言以对。
我为爱折磨受尽;加之工作中生发新困难,碌忙数日亦无从解,烦闷更重。
—坏事有吸引力,一事不开心定会引发其余诸事不开心。
许久不见玉鳕;不要误会,我并不想念她。
一日下午,赵川海竟打来电话,“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吃饭。”
他有女友,还来撩拨我?管不了那么多。
经过这段时间,我对赵川海的爱没有消减;反而愈加强烈。赵川海发来餐厅地址。
我晓得那家餐厅,那处是情侣约会圣地。
我虽然不美,但我善良、温柔、脾性佳;
首次见面赵川海即送我们,说不定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每次玉鳕、赵川海碰面,都是玉鳕主动,并不见赵川海主动约见玉鳕;
赵川海赴玉鳕的约,说不定是为迂回接近我。
我化了全套妆,破洞牛仔裤内搭渔网袜,心如小鹿撞,按时赴约。
待我一进入餐厅,房间内立时一片黑暗,地动山摇,房顶下坠,墙体倒伏,桌子向四周散撞,身体巨痛一波一波袭来。
等到巨震稍缓些时,我听得有人说,“这么大一网兜鱼,还是要用味道好、品质高的好饲料,我原以为捉一只就不错,熟料这些鱼自找上门来,是意外收获。”
我环顾四周,我的四周全部都是鱼,黄鱼、带鱼、鲈鱼、石斑鱼应有尽有。
—我们在一张簇新的渔网里。
赵川海将渔网拉上甲板,没有了水,太阳又暴晒,我体内的水快速流失,但身体的痛已不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在甲板上看到玉鳕。
—她已经成了鱼干,挂在桅杆上晾晒。
—我怎样认出她?
—她的鱼尾上有我们一起去纹的小蜗。
赵川海将我丢进红色的高腰圆桶里,开着活水。
没有爱情,没有自由,还不如死了。
我抗议,自桶中越至地面。
他将我丢进桶中,我翻跃而出。
如此三番后,他将我丢上砧板,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