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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患了难以启齿的疾病。
      曹主任不知内情,特地唤来一碟朝天椒,推到我跟前,笑道,“小罗,这里的辣椒是特制,你多吃些。”
      曹主任高升,部门同事聚餐庆贺,顺便迎新人入职。
      这位新人,是曹主任的干女儿。干女儿要进人员已满额的新闻版,曹主任便将我调至娱乐版,为干女儿腾开位子。我心中郁结,去电司法局咨询公益律师,律师讲薪资待遇未降、工种相同,属合法调岗。员工有服从公司安排之义务。
      我讲理,只得乖乖挪至娱乐版。
      今日聚会,系新闻版内部聚会,我属娱乐版,参加此次聚会,名不正,言不顺。我也不愿参加—嫁衣已经做了,另要我为新人披上霞帔?
      我并无此等好脾气。
      可曹主任特特交代要我到场,大家无下线地就我的时间,推三阻四不得,只得相陪,还要坐在曹主任旁边。
      甫坐下,曹主任即为我唤来一盘辣椒,“小罗,快,快尝一尝。”
      我晓得自己身体状况,但不管前情,此时曹主任是好意。拂了曹主任的面子,曹主任不开心,也会教我难过。
      再者,今日不是我寻辣椒,是辣椒自来找我。
      我道声多谢,在曹主任殷切的目光中,将辣椒送入口中。辣椒入口,我觉整个人重新活过一遍。
      “怎样?”
      迫你吃,还要迫你夸赞。
      “好,鲜香滑口,辣而不灼。”
      曹主任听得开心,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小罗不愧是我辣友,其它人都吃不出这盘辣椒的妙。”
      曹主任称我为辣友。
      这辣友有点来头。我是要追逐辣椒一生的人,为了辣椒吃饭,将辣椒作为评判一个店铺水平的标准,一口辣椒后即文思泉涌、精神百倍。曹主任原嗜辣如命,但身体不允许。曹主任不是顽固的人,不能吃也不勉强,立时由喜欢吃辣椒转为喜欢看别人吃辣椒。自从他晓得我爱吃辣后,便对我特别关照,将他对辣椒的那份爱,交托于我,请我好好保持,发扬光大。我也未辜负曹主任之意,努力工作,以便尽快挑起大梁。但谁想得到,一到需要挪位子的时候,曹主任也立马想起我。
      我回忆往昔,感慨万千。世间事,实在无常。原先聚餐,我最活跃,可没了我,大家聊起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在旅店烧炭自杀之事,气氛照样不僵,讨论照样激烈。
      干女儿虽然是后门进入,但看上去与同事相处融洽,并没有开除她、让我回到原位置的可能,我也释怀,打算在新岗位上认真努力,发光发热。
      努力鲜有回报,报应从来不爽。
      睡至半夜,七窍中五窍冒火,屁股火辣辣地疼。
      迷迷糊糊给阿玲发一条消息,请她帮忙告假。
      天一亮,即去找医生救命。
      接诊医生是位男性,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似明朝廷的清流。
      一番检查,清流下了结论,“你得了痔疮。”
      我晓得。我的情况与网络上的痔疮描述,别无二致。
      “忌烟酒辛辣。”
      烟酒我都接受,但辛辣一角,要争一争,“医生,如果没有辣椒吃不了饭怎么办?”
      清流仍在键盘写划,只抬了抬眼皮,“现在女孩子都要减肥。你吃不了饭,一方面医病,一方面减重。一举两得。”
      我向清流释明情况,“头顶没有瓦盖,我们老板认为我能吃辣椒。他递来一碟,我若不吃,在公司混不下去。”
      “你不吃,没人能将你的头按向辣椒盘。”
      “这比较困难,”我十分为难,我控制不住自己会往辣椒盘里伸头,“能不能其它药下重些?我不能没有现在这一份工作。”
      “你做什么工作?”
      “记者。”
      “美食记者?”
      “不,”我犹豫了一下,“之前是社会新闻记者。”
      “工作是为赚钱,赚钱为生存。你工作没命,还做这工作干什么。”
      “不,我不单为赚钱,我还想为社会做些贡献,”我立时来了劲。
      清流并不欲同我争辩,“去交钱取药,一周后复诊。”
      “医生,戒辣写进医嘱了吗?”
      清流眼神杀人。
      我住了嘴,快步出了门。
      一连几日身体不适,我只能遵医嘱。
      可饭吃起来没有味道,食欲不振,整夜失眠,文思枯竭,字只能写半个,活着比死痛苦。
      外出采访女星,附带记录女星的饮食。
      食物量少且寡淡,我看得直摇头。
      大壮调侃,“你有什么资格摇头,这几日你吃饭也只两口。”
      “你以为我愿意,”我哀嚎,“我是迫不得已。”
      “减肥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何不愿承认?减肥带来美貌、好身材。”
      我有不同看法,“明星需要美貌、好身材,那是她们的生产力。我又不需要。”
      “你是不需要美貌、好身材,你需要辣椒,”阿玲是损友,变魔术一样拿出一罐辣椒,“要不要尝一尝这个辣椒,我朋友自广东带来,我试过,味道棒极。”
      “不,”不字出口,我即反悔,阿玲也是懂行的,那辣椒必定很好吃,我立刻上手去夺,“给我给我!”
      阿玲比我高,比我壮,我在新闻版是霸王,但跟她打架从未赢过,彼时她胳膊伸得长长的,当我是小狗一样逗。
      心情不佳,下了班我即要回家睡觉。
      刚出去,麻烦找上门来,我忙忙回转,躲进办公室,交代诸人,“若有人来寻,即说我不在。”
      过了一会儿,阿玲敲门,“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你看这么大一罐辣椒,让转交与你,”阿玲笑开花,“我已提点他,罐装辣椒太显廉价且你也吃不了,下次送辣椒花束,投你所好同时又具观赏性。”
      我接过大罐头,心情复杂,另看到罐底粘一纸条,“这一罐辣椒,是我母亲亲手所做。里面放了芝麻、碎花生、香油,尝一尝。”
      我将罐头放在位子上,顾不得众人目光,再见离开。
      麻烦叫张强,是同事,似乎对我有意,寻了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自己大概也为自己的坚韧所感动。
      我对他没有感觉,亦不感动,只觉困扰。
      见吧,他只听自己爱听的,其他的话,一句也入不了他的耳。索性躲起来,但一直躲,并不是常法。
      寻一个男友对付他?
      太难。看那电视上,真爱之间都有世仇,不共戴天那种。像我们家这种与人为善没有世仇的,不配得到真正的爱情。可不是真正的爱情,白送我也不想要。
      下了楼,肚子又咕咕抗议,只得先去寻吃食活命。
      出了大厅,却接到同学阿婷电话,我十分惊讶,“别来无恙?”
      那头却说,“我在你身后。”
      我以为她诓我,回头一看,果然在我身后,我冲上去抱她,“记得你在京?”
      “回来办事,到你这里来撞一撞,果然碰到你。”
      我牵她的手,“实在好,为你洗尘。”
      洗尘,如果同时能办成些事,那更加好。
      阿婷爱我另一位同学大伟,我乐得为他二人牵线。
      可大伟不识风月,密匝匝带了三几个人赴约。
      其中还有我的心头好。
      近些日子,我身体不佳,未做装扮,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看到心头好时已来不及,又恼大伟事先未讲,咬牙切齿道,“正涛不是在沪上,几时回来?”
      正涛在一旁笑,“我人明明在这里,你问我更直接些。”
      我的脸登时红至脖颈,怕乱了马脚,强牵嘴角笑,不敢再说。
      大伟不悉心照料阿婷,对我却十分关照,调笑道,“哎哎哎,罗秉怡,你脸红什么?”
      正涛在旁,我不好发作,在台下踢他两脚,托口去洗手间,再回来时,昊杰正好到。
      昊杰来迟,大伟笑呵呵道,“迟到,自罚三杯。”
      我拿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辣椒罐,玩笑道,“吃三杯辣椒也行。”
      昊杰是神经病,“你吃我就吃。”
      我认怂,默默放下辣椒,“你喝酒吧,我不吃辣。”
      “你不给面子,你特别能吃辣椒,你说愿追逐辣椒一生。”
      “我在戒辣。”
      “为什么?”那李大伟眼睛一转,“得了痔疮?”
      听得此话,我心中一咯噔。
      我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又不擅说谎,若是正涛未在这张桌坐着,我自认得了痔疮也无妨,可如今,是怎样也不能认,只能讲一句“谁怕谁”后任大伟往我料碟里倒辣椒。
      若是正涛未在这张桌坐着,我自认得了痔疮也无妨,可如今,是怎样也不能认。
      我转移话题,朝昊杰问,“今日迟到,是在加班?”
      “有个小伙子前几日在旅社烧炭自杀,刚在安抚家人。”
      “我前几日听同事讲过,人怎么样?”
      “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店里没有装烟雾探测器。”
      “无良商家!”
      我顺手蘸了辣椒吃。
      “因已确定是自杀,不属刑事案件范围”,昊杰冲大伟道,“他的父亲要求旅店赔偿,但旅店态度强硬,遣他家人周四去司法所咨询你。”
      “这种情况的赔补偿,只能从经营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方面着手,但此部分的赔偿数额不大,有些地区的法院甚至不认为经营者应承担安全保障义务。”
      昊杰又转向我,“你们可否采访公布消息,向旅馆施加舆论压力。孩子已经走了,如果能帮忙争取些赔偿也是好的。”
      “倒不是不可采访,只是不现实。像大伟所说,让旅店给钱也要有名目,怕只怕,那父亲现在不能正确看待这一件事情,狮子大开口。”
      昊杰叹气,“当体谅他,抚养至二十岁的独子突然自杀,他难控制自己。”
      “那里有一排旅店,皆是此类商户,先前已报道多次,他们坚决不整改,义正词严。行政机关也有怠惰的情况。各方合力,造成这一场悲剧。”
      “能帮忙的话,尽量帮一帮。”
      “现在我只能说试一试,现在不归我管。我现在是狗仔。”
      几位男性突然跳起来,“能不能见到高圆圆!”
      我搡他们,“我有济世之心。”
      “现在天下太平,你济哪门子世,唯恐天下不乱罢了。”
      “现将我调至娱乐版,整日看打情骂俏,我看得头晕。那些明星那么活跃做什么,那些元勋日日沉在实验室,逢年过节坐在台下看明星表演,那才是娱乐圈的应有情形。”
      阿婷鼓掌,“斗士。”
      “你莫小看明星的影响力,”正涛笑,“你不是说不吃辣椒,你边说边吃,你吃得远多过大家。”
      我看了看料碟,才反应过来,“我忘记了。”
      被提醒辣椒下肚,我顿时直坐针毡,面上又须作另一番光景。
      可实在坐不住。
      我自身难保,哪里顾得及阿婷,借口回家。
      虽然难受,但时隔数日,总算能写出材料,且一写数篇,痛并快乐着。
      翌日,我蓬头垢面去复诊,未想到接诊医生是正涛。
      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慢慢往外退。
      想再整理仪容已来不及,只得硬了头皮进去。
      我做最后挣扎,“真巧,我,我陪朋友到此看病。”
      正涛丝毫不顾忌我的感受,笑道,“我的朋友是我系列?”
      “我不打扰你,你继续……”
      “我已看到你的病历。”
      昨天,如果我未被色迷心窍,基于同学情谊问一下他的工作现状;
      缴费时,我看一眼医生名录;
      等待时,我瞟一眼主治医生名字;只要在进门前知道主治医生是他,即便他看到我名字,我亦可咬死那是同名同姓的人。
      我有无数个机会可避过这件事,有无数机会可使自己不至到此尴尬境地。
      现今这种状况,真是教人想一头撞到柱子上。
      这样想着,我就走了,任他在后面唤,我不顾身体疼痛,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电话大伟,“正涛去沪之前的实习地是在市医院,他怎么在三医院门诊坐班?”
      “借调,且与他专业对口。你遇见了?”
      “没有。”
      “你撒谎”,那头咯咯笑,“正涛所在的科室是肛肠科,结合你昨天拒吃辣椒的情况判断,罗秉怡,你得痔疮了。”
      挂罢电话,我直抽自己的脸,发了癫才会电话大伟。
      这一件事后,我已没有任何畏惧,痔疮都几人尽皆知,还有什么好怕。但我没有想到,一件糗事过,还有另一件。
      这一日的前一晚,我并未观察天是否有异象;那日早间出门,我也没有查看黄历宜忌。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的痔疮只是初级,药吃完、涂完也差不多好了。虽然复吃辣椒,脸上冒痘,是那种鼓胀胀的痘,一挤开,里面是一包血,但工作顺利,心情舒畅,我整个人精神百倍。
      准确说,上述“初级”、“好了”是我仅根据药吃完这一事实自行所做的可“复吃”判断。
      这日,阿玲告假,我代她外去采访。采访地是真人秀翻牌现场。这档真人秀,我看过,不仅看过翻拍版,原版也看过。但这个翻拍,翻拍游戏模式也就罢了,连反应、输赢、台词都与原版一样。也就是说,玩都玩不出新意。对此,我是很有意见的。我觉得小助理来借辣椒都比他们那个真人秀有新意。
      “怎么晓得我有辣椒?”
      那小助理笑,“您同事说,别人追求都是送辣椒。”
      一旁的大壮笑得喷饭,我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递了一瓶辣椒给她。
      追求送辣椒?确实。但辣椒原是我心头好,投我所好,比鲜花、玫瑰更显用心。因为被追求者奇葩,追求者也奇葩起来。
      我剜了一坨辣椒放进饭里。
      大壮十分扫兴,嘲笑道,“不是痔疮吗?”
      “生命不在于长度,刺激,”我努嘴指那个抄袭现场,“比他们刺激,比他们有意思。”
      “哎,你别瞧不上,这可以养活许多人,”大壮端着盒饭,拿眼神扫周围密匝匝的工作人员,“没了翻拍,那里坐着的几个嘉宾没钱赚,跑腿的小助理也失业,导演、摄像、你我没工作、没饭吃。”
      “可以创新。”
      “谁创新?你创新?”
      看到圆圈,我只能想到圆圈。我天生没有创造力,后天又没能培养起创造力。我创新无能。
      “创新要花时间。我们这里的这些人,都等着吃饭,果了腹还要买房、养家、给小孩子付补习费、辅导孩子做作业、交朋友、陪伴家人、睡觉,一个人每天只有二十四个钟。”
      “这是借口。劳动合同法规定日工作时间八个钟,这八个钟是为社会做贡献。另外十六个小时,用来满足个人需要、实现个人价值。这两者并不冲突。工作不能凌驾于个人生活之上,但同时也不应以个人生活目的之实现来否认工作意义。我们的现在是祖宗的功劳、受祖宗福荫,不能我们这一代过去,什么都没有留给后代,连个电视剧里总裁出场方式都俗套,只是列队欢迎。要我说,只列队欢迎,可不够排场,总裁驾到,普天同贺,应该放上鞭炮、舞起龙狮,人招人,炮唤鬼,龙狮请神,人鬼神齐到场,这才气派。”
      大壮噗嗤一声笑出来,“难怪爱辣椒,性子火辣狂躁,愣头青。”
      “大家对我客客气气,是因为我性格火辣狂躁?”
      “可能有这么点意思。”
      “我说我们这个部门最爱欺负新人,怎地待我那么好。”
      大壮啐道,“呸,要不要脸,青春靓丽的才叫新人,你形容枯槁,哪门子的新人。”
      我撂了筷子就要抽他嘴巴子。
      这一打,可了不得,感觉好像裂开。我实在忍不了,慢慢将饭盒放在地上,从包里取出纸巾,按住大壮,“等一等,稍后帮我丢掉饭盒。”
      还未等大壮反应过来,我便朝厕所冲过去。
      等再想站起来,但又不能站。整个人,快死去。
      挣扎着再站起来,整个人已经满头大汗,我不能不扶着门框让自己不倒下。
      我这痔疮,不仅好像没好,还好像更严重了。若不是我用意志强撑,我就晕倒在此处了。
      我走出来,高声唤大壮,“快,快送我去医院或者帮我叫救护车,三医院,不去三医院……”
      我脑子很乱,乱到最后就是静。
      再睁开眼,竟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正涛,我忙闭上眼装死。
      “醒了?”
      没醒……
      “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几日不人不鬼的日子后,我指名大壮这个不掺假的猪队友接我出院。
      大壮自阿玲处听了些消息,也觉对不住我,直接把我从医院接去餐厅。
      我被他气得找不着北,不小心蘸了一旁的辣椒,辣到心窝里。
      为缓解辣意,我就近夹一块炸物,被卡得喘不上气,才知那炸物是鱼。
      我努力保持镇静,抓住近旁服务员,悄声要醋。
      那服务员不知这是要命时候,三摇两晃去厨房,我忍不了,冲进洗手间,俯身在洗手台上抠嗓眼。
      呕得要了命,才缓过来。
      身体、精神双重折磨,我盯住镜中自己,“不若死去。”
      说完又笑自己。
      活着才说死。
      方才濒死,自己那求生欲可一点不弱。
      人呐,不晓得什么时候即一命呜呼,应该善待自己。
      我想过,要爱得轰轰,要爱得烈烈。
      可再怎样轰轰烈烈,也没想是这般轰烈。
      在医院的几天来,我脑子只有戒辣。
      一回到家,就收拾各种辣椒,泡椒猪皮,藤椒面,火鸡面,阳台还种了两盆茂盛红辣椒—-我养什么死什么,单养辣椒能活。我把它们全丢到垃圾桶里。
      夜半惊坐起,又默默把东西从垃圾桶捡出来。
      心爱的人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抛弃心爱的物。不吃,哪怕就是看着,人生也有冲劲,有个奔头。
      人没了,物没了,我决定奔扑事业,事业才是现代女性真正的好朋友。
      但事业,也不是想搞就能搞成。
      我虽然决定不吃辣,但辣椒还带在身上。
      这一日,又一位小助理来借辣椒。
      大壮拿我开玩笑,“怎么晓得她有辣椒。”
      那小助理也不说话,笑得意味深长。
      “没事,你上次的事,大家都晓得。”
      我恨不能掐死他。
      大壮看人家那小助理长得好看,急着献殷勤,夺过辣椒罐递上去凑近乎,“吴棠,柔柔弱弱,居然能吃辣椒?”
      “平常也不吃的,今日突然说要吃。”
      “这辣椒罐有点沉,走,我送你回去。”
      我在后面提醒,“美女,小心些,你旁边那是狼!”
      第二日早间,大壮擎着电话过来,压低声音道,“吴棠吃了你给的辣椒,身体不适,连夜进了医院。”
      “怎样?”
      “她似乎辣椒过敏。”
      他将电话递给我。
      “谁?”
      “经纪人晓得你的辣椒是始作俑者,夺命连环call问罪,但你一直未接听电话。”
      我拿起静音的手机一看,好家伙,一二十个未接来电,甫拿到电话即听到那边喝骂,“你是什么东西……”
      挨一通骂,我也只能吃瘪,啊呀呀对不起。
      我央大壮打听吴棠所住医院。
      大壮好意提醒,“你确定要去?那个经纪人,在业内名声不佳,出了名的毒蝎子。”
      “刀山火海也得去,因吃我的辣椒出了问题,人家的医药费也理当由我垫支。”
      晚些时候,我买了花果,付了后期医药费,探望病人。
      我探头进病房看。
      难怪经纪人跳起来,这女星虽不出名,但此时满脸红痘又卸了妆,仍旧眉眼分明,五官颇有辨识度,只要自己不作妖,单倚靠这张脸,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敲门进入,表明身份及来意。
      谁知那吴棠道,“连累你挨骂,不好意思。”
      我以为是反讽,不迭鞠躬,“对不起。”
      “我是真心谢谢你,”她忽然掩面哭泣,“你大概已自新闻看到,我被从导演的房中抬出来……”
      新闻我倒没看,但以我的阅历,女星半夜自男导房中出门,有三种可能:女星勾引男导;男导潜规则女星;女星、男导互相吸引,坠入爱河,干柴烈火,共赴巫山。
      那女星还在啜泣,“莫不是我故意吃那辣椒,我已经,我已经被……”
      从女星表现看,男导潜规则女星的可能性较大?
      “报警了吗?”
      那女星抬眼看我。
      我转念想也不对,“也是,这类证据不好取。”
      默了两分钟,那经纪人居然又折返回来,问我是谁。
      我如实相告。
      那经纪人叉着腰又骂起来,手指直戳我额顶,我站那儿挨了顿骂,溜溜回到拍摄地问大壮,“那吴棠看着并不开心。”
      “似乎有抑郁症。”
      “她有钱有貌,有光明未来。”
      “每个人都有隐痛,”大壮突然深沉起来,“据说她幼年生活凄惨,长大被经纪公司压榨。以为能够在男友身上寻情感依托,又被男友背叛。”
      “大概,每个人都需要爱与关怀,”我为她难过,“前些日子,有个在旅店烧炭自杀的小伙子。我了解到,那小伙子留有日记,日记里说父母在他两岁时即抛下他外出打工,他没有感觉到自己被爱,他觉得世界没有一点好。人都需要爱,人都有情感需求,从小孩子最能看出,当他们独自面对冰冷的机器时,会惊恐万分。高科技、钱财,这些东西不能没有,但它们不是使人快乐的唯一因素。所以,人们在追求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要珍惜好情,否则肆意伤人,等真追求到那些身外之物时,追悔莫及。我自己也是例子,人生百味,我却死盯着辣不放,不对、不当、不该!”
      “是啊,每个人都需要、也想得到自己的灵魂伴侣,但其中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你是万物中的幸运者,因为你的灵魂伴侣辣椒,它就在你身边,你可以抱着它,亲着它。但你同时又是不幸的,因为你不能真正拥有它,因为你的痔疮。别在这儿跟我说什么死盯着辣不对,要不是痔疮大出血到昏倒,你会收嘴才怪。不过,你也没收嘴,天天抱着辣椒罐子闻,馋死了吧每天,每天只能看不能吃,时间长会饿死吧?”
      我被戳穿,恼羞成怒,却也只能指着大壮跑得很远的背影喊,“你千万别被我抓到把柄,不然我会请纹身师把你的把柄纹你脸上!”
      大壮是情场老手,三两手把那小助理勾搭到手。
      问起大壮哪儿好,那小助理眼冒红心,羞怯道,“有才,幽默。”
      我补充道,“还有一个,长得丑。”
      这一日,小助理火急火燎跑来,我指北边,“大壮在那里。”
      小助理缓口气道,“罗姐,我找你,刚才棠姐打电话给我,让你去一趟。”
      我脚下虽跟着一起走,但心中有十二分狐疑,这姐姐上次故意用我的辣椒过敏,这次又搞什么幺蛾子?
      酒店房门打开,门内的吴棠已满脸泪,我不知何故如此,转头看小助理,她摇头摆手一脸无辜。
      我见不得美女这个样子,卸了防备,从包里取出纸巾,拉住她问,“怎么了?怎么了?”
      她拿桌上的一张纸给我看,“这是我一个粉丝寄来的,这个姑娘,可能要自杀,满纸都是绝望和告别,她是要自杀,怎么办,怎么办!”
      说话间,泪如断线珠,哭得更凶。
      我听得有些蒙,接过纸看。
      内容是悲观了些,可我并未看出自杀迹象,只得问询,“你如何判断写这封信的人要自杀?”
      “因为我也有这种倾向,我清楚那种倾向。”
      “只要有一点可能,那我们就要报警,马上报警。”
      她又犹豫起来,“报警,报警,警察会管吗?”
      “会的,带上信封,这可能是一条命。”
      一路行至派出所,这吴棠的眼泪没有断过,我的纸巾早用尽,所以进了派出所,我要了纸巾给她擦泪后,才向警员陈述情况,“这位女士收到粉丝来信,”我将信及信封递给警员,“就是这封信。这位女士认为写信者有轻生迹象。”
      因为是异地信件且要两地警方沟通、查询、调取信息,需要时间。
      经警察核实,果然失踪。
      那女孩子的妈妈哭得几没了生息。那女孩子确生了病,只说出去散心,但存心藏起来,就是找不到。
      警员在努力寻找,吴棠在努力哭泣,口中只道,“我没有用,我没有用!”
      小助理提议,要不录个视频,让她知道大家找她?
      警员同意,“社会给明星颇多便利,明星较一般人也有更多发声的机会,实际上是可以承担起社会责任的。”
      我为吴棠考虑,“可是,这样可能会出现道德绑架。后续人追星,就直接利用对方的同情心,对明星也不公平。”
      警员认可我的说法,“是,这事是自愿。这位女士对那个姑娘没有法律义务。”
      “但那是人命,”吴棠十分坚定,斩钉截铁,“我要做。”
      “录了还要发,可社交账号密码也在珍姐那里。”
      我教他们不用担心这个,“这不是大事,我们公司也能放。”
      小助理再强调,“但这事儿真做,也要跟公司报备一下,这是合同约定,否则要赔付大额违约金。”
      电话拨过去,那位经纪人破铜锣的声音就过来了,“不行,不能录!跟你有什么关系!”
      吴棠跟那经纪人争辩,“那是命,一个人的命,怎么就不行了。”
      “神经病,自己都管不好,还有脸管别人,不准录!”
      挂了电话,吴棠更坚定决心,“录,不管了,违约金也就违约金了。”
      我拦住她,“先莫急,既然有约定,能遵守就尽量遵守比较好。”
      大壮是能人,整天摸鱼,还混得风生水起,靠的是真本事。
      我电话大壮,大壮拍胸脯保证能成。
      “我自然知道能成,可带来正面的社会评价,大大提升艺人的知名度。知名度高了,商业价值也上升,对大家都有好处。而且,后续如果真出了事,也是艺人一个人扛,百利无害。”
      大壮佯推,“那你来?”
      “你来你来。”
      “那经纪人是蜂虿嘴,你看见她,铁定直打哆嗦。”
      “别啰嗦了,快点吧,我趁这个时间编辑文案。”
      “我办妥就去找你们。”
      大壮不负所托,20分钟后即带来好消息。
      警方发布的寻人信息、吴棠发布的寻人消息都迅速传播。
      六个小时后,警方得到消息,人已经平安找到。
      她说确有轻生想法,是疾病迫她走向绝路,可想想父母家人,看着诸多人为自己努力,可能自己活着还有意义,还能带来些好,最终放弃。
      “我有用,我有用!”那吴棠抱着我道,“多谢你,多谢你!”
      “多谢你才对,多谢你和警员齐心协力,解救他人于危难之际。”
      警员也十分开心,唤吴棠,“那位女士,多谢你,你是好样的,请进来录个笔录。”
      周日好不容易休息,早间却有来电。
      竟是正涛。
      我没有接的勇气,主要还是忙于睡觉,便将手机息屏搁在一边,直等到自动挂断。
      如果后边被问起为什么不回电话,借口我张嘴能不重样来一百个。
      谎言是友情的破坏者?我认为我不是破坏者。我已找借口,借口即是我对友情的真心维护。是否相信、相信多少由对方把握,如果他一点儿不信,那是他行友情破坏之事。
      经过那些糗事,我已经无所畏惧,脸厚过城墙转弯,心稳如国足球技,再丢脸的事也不能在我处激起波澜。但与此同时,我也放弃对正涛的念想,放他一条生路。可正涛这哥们儿,是不知死活的主。电话打来第三个后,竟还有第四个。我接起电话,粗着嗓子喂了一声。
      “秉怡,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吧。大伟、昊杰也到。”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但真听见正涛的声音,我的声音又不受控制地降了下来,一丝气势也无。
      “不了,今天有点事。”
      “你不会在躲我吧?”
      “怎么会!”我从床上弹起来,梗着脖子,挺起胸膛,“不过一个痔疮,有什么好躲!”
      那头笑起来,“那行,晚饭前去接你。”
      “不用,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你在家等着就行。”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不过好在不只接我一人。我拎着礼物上车时,昊杰、大伟已在后排坐着。
      我甫上车,大伟便嚎起来,“做了头发,换了新衣,罗秉怡,为了给未来婆婆留个好印象,你这也是下了血本。”
      他这话一出,我的脸登时红到脖颈,扯开嗓子吼他,“胡说八道什么,闭嘴吧你。”
      昊杰笑着插话道,“我要夸赞你们的新栏目。明星的号召力非同凡响,由明星引起人们对社会问题的关注,进而推进社会问题的解决,是好事。”
      我高昂头颅,得意洋洋,“我们是用对待社会新闻的态度对待娱乐新闻。”
      一路吵闹,正涛在菜市场停了车子,“谁再陪我去买点菜?”
      我不同意少数服从多数,他们不讲理,到最后,自然是发了善心的我去。
      为了避免尴尬,我与正涛保持一米距离。
      正好站的地方有个姑娘在挑辣椒,我顺手帮忙捡了几个,又悄声告知辣椒秘诀。
      正聊着,那小姑娘的母亲走过来,“小姑娘,谢谢啊。”
      我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母亲怕我其后累死婆母,教煮饭、洗衣、整理家务。
      买菜自然也教,但我只记得辣椒的特征。
      “你不买一些?品相多好。”
      我缩着脖子全身拒绝,“我不了,不了。”
      说话间,正涛已经在叫,我忙跟了上去。
      正涛的父母都在家,大家寒暄几日,有门铃声,正涛母亲手上有油,我去帮忙开门。
      未想到,竟是方才那位辣椒小姑娘的妈妈。
      这阿姨送一盒青枣给正涛妈妈尝鲜,又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原来是你家儿媳,我和女儿,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过她,她还教我女儿挑菜呢。”
      这误会大了去,我小心拿开正涛妈妈扶在门框上的手,鞋都没穿冲上去追那阿姨,“您误会了,误会了,我…”
      那阿姨是个一意孤行的人,她并不听我解释,“哎呀,真有夫妻相。”
      我再按,电梯已经下行。
      大伟闻声跟了出来,“是不是心里美得受不了。”
      “这都有长辈,你今天给我讲话小心些,”我悄声警告大伟,“我倒无所谓,你别毁正涛的清誉。”
      大伟并不受我警告,依旧我行我素,“你本来就对正涛图谋不轨,要毁也是你毁。”
      我无法,绝望,只能随他去。
      那一大桌子菜,橙黄绿青蓝紫俱有,唯独缺一抹热辣的红。
      正涛妈妈很关照我,“听说你不能吃辣,特地做的粤菜。”
      我能吃辣这四字正要脱口而出,却又忙咽了回去。
      确实“不能”,主观不能,客观不能,主客观不能,都是不能。
      我脸上谄媚笑,脚下却打着滑,心中感叹道,借痔疮的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
      “那辣椒少吃些,世间很多其它味道,以后多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来吃一次饭,即心惊胆战,我再不想来第二次。不,这第一次就不该来。
      清汤寡水,看着就没有食欲,吃起来更没有感觉。原先在外面吃,我几不下筷。但现时在别人家里做客,有什么自然要吃什么。
      先是一碗汤。
      本未抱希望,但喝着我却觉得惊奇,汤汁顺滑,其中甘味溢满全身,周身暖意,我不由得赞叹,“阿姨,汤真好喝!”
      “我用了秘方,熬煮数个钟。”
      一碗汤过,我觉发现新大陆。嚼那长条状青菜,意外尝到青味,春日第一芽绽的生机。
      那虾蟹,有海味。腥咸海风扑面而来,教人不由自主张开臂膀迎接。
      辣之一味,亦将米之清香、甘味,全掩了去。
      世间事,原来也在口舌间,只我未发现,从来都是就着辣作进食饿鬼状。
      吃过饭,正涛妈妈赶他们去洗碗,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在网络上偶看见你,觉得你瘦了,他才跟我提起你。王阿姨整天胡说,这次却没说错,你们俩确有夫妻相。”
      我听得手心泵水。
      晚间,正涛将大伟、昊杰分别送回家后,才送我回家。
      下了车,正涛却让我去后备箱帮忙取矿泉水。
      我走到后备箱处,却发现后备箱全是花。
      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愣立当场,呆若木鸡。
      正涛背着手走过来,“我爸妈很满意你,你什么意思?”
      他的模样,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我有信心日日看也看不厌。他虽然在痔疮路上教我难堪,但他妈妈却是我戒辣路上的明灯。虽然……
      什么虽然、但是,我按捺不住心中狂喜,跳起来抱他脖颈,“那当然是,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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