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眼万年 ...

  •   萧翊枫没坐,而是走到中年人身边,目光落在远方。他的眼里,似乎从来都容不得无关之人,好似看一眼会蚕食其眸中灵性般。
      “是你要向我笑尘阁讨个公道?”
      “对!”中年人吹胡子瞪眼愤恨地盯着萧翊枫。“我找的就是你萧翊枫!”
      “说来听听。”
      “半年前你为了得到我族秘术,竟然带人将我全族上下百余人全部屠杀,婴儿都不放过!这样丧尽天良的恶行,你做过多少了!”
      “没了?”
      “你——”
      “本阁主亲自带人,你竟然还活着?怎么,指使你的人这么看不起萧门吗?还是说,本阁主在他眼里就是废物?”
      南宫浴蝶唇角微微勾起,果然这事用不着自己来操心。明明是萧翊枫被指杀人灭口,他不否认也罢,竟然还反怪指控者看不起萧门。
      “你胡说!没人指使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欠的债躲不了!”中年人语气虽然强硬,但是脸色已经不比最初坚毅。
      萧翊枫没着急辩解,似乎是盯着一个方向盯腻了,绕着他转半圈,又盯着另一个方向站定。一举一动都被周围看戏的人收在眼里,年少者不由感叹他高高在上,年长者只无奈摇头,这孩子的性子啊,早晚吃亏。
      “不知足下是哪家的人?”
      “庐阳城孟家!”
      萧翊枫眼睛微合,似乎在思考这孟家是何许人也,其实暗中与台下某中年男子交换了眼神。“若本阁主没猜错,孟氏秘籍在你身上带着吧?”
      “这……当然!若非我带着秘术逃了出来,怎会有机会在这里揭发你!我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替死去的族人讨个公道!”
      “你是孟氏后人?”
      “当然是!你难道想在这里斩草除根吗?”
      萧翊枫冷笑一声,走到中年人跟前抬起右手,一股看得见的冰蓝色寒气毫不留情袭过去。那人忙用内力抵挡,虽然运功及时,却还是被冻得脸色发白。
      “枫儿!”
      南宫浴蝶站起来,一时着急喊了句“枫儿”,他不会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灭口吧?
      萧翊枫闻言倒也停了手,转过身去面对南宫浴蝶。“据本阁主所知,庐阳城孟氏一族不过三十人,城中户籍应该能查到,另外孟氏主修功法属木,而此人内力属金,既然无法修炼你如何能拿到秘籍?”
      “自然是父兄趁乱交给我的!”中年人毫不示弱。“无法修炼又如何啊!这是我孟氏秘术,当然该在我手里!”
      “地生高远,脉流平川,下一句是什么?”萧翊枫认真问中年人。
      南宫浴蝶竖起耳朵,真是好心机啊!故溪言也提起精神,这两句话耳熟得很,自己在某本书上读过。
      “……我凭什么告诉你!”中年人恼羞成怒,指着萧翊枫开骂。“你这恶魔还不认罪,都念出了我族秘术还想抵赖吗!”
      萧翊枫面露遗憾,轻叹了口气看向南宫浴蝶,懒得理会中年人。
      “这是我云浪谷《药典》前两句,要拿给你看看吗?”南宫浴蝶也叹口气,蠢啊。“在天地台乱说话什么下场你可知道?”
      萧翊枫转头看被自己耍的哑口无言的中年人,还以为是多大的麻烦,愚不可及,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喝杯茶。“本阁主名声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若真是有仇,尽管说实话,诬告我可不认。”
      中年人忽然记起什么,慌慌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冰莲纹路还沾了血的布块,尽管已经烧掉大半也却是萧门族徽无疑,正举着它要开口说话,有人冲上台来打断了他。
      来人是秋词来,他提着一个人,冲萧翊枫低头抱拳行礼。
      “见过南宫谷主,此人是易水城清赋斋斋主送来的,说他打伤斋中绣娘还盗了些我萧门弟子服饰出去。”
      “胡说八道!”中年人举着布块的手在发抖。
      萧翊枫被此人的愚蠢惹得面露笑意,秋词来才说到萧门弟子衣物失窃,指认的又是别人,他偏偏急着跳出来否认,欲盖弥彰,愚不可及!谁找来的人,同样蠢得无可救药!到难为自己费心准备了。
      故溪言歪头,萧翊枫冰封的脸色好看了些哎。
      “要不要请清赋斋斋主来讲讲你手里这块布料是哪天绣出来的?”秋词来已经完全没有辩论的念头,只失望地瞥所谓的孟氏后人,跳梁小丑一个,根本不值得自己来回奔波。
      “有些人留在他该留的地方最好,否则很多人会彻夜难眠。”萧翊枫走到秋词来带来的人身旁,右手轻轻一动他便直挺挺倒下去,皮肤上挂着一层冰霜。
      “萧阁主!”在天地台动手杀人,南宫浴蝶不得不做样呵斥。
      “叛门者死有余辜,本阁主执法而已。”萧翊枫理直气壮。
      故溪言听完暗吞口水,萧翊枫这个人太可怕了!那是一条人命,在他的口中却死有余辜,毫不怜惜。不只故溪言,一些本来轻视这位少年阁主的人个个心里打鼓,以后还是掂量着点做事吧!
      只有水鸢落,一脸痴迷的望着萧翊枫。
      也有人眼底压着惊恐,原以为此局策划日久顺顺利利是因为萧翊枫不过如此,现在才明白是少年阁主要借此杀人立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里鬼着呢。
      南宫浴蝶起身,该是她出面料理后事,不过这外甥也是疏忽,只顾着揭穿中年人是个骗子,话语间已对自己屠杀孟氏一族的事情供认不讳。
      “屠杀孟氏一族的指控萧阁主刚刚认下了?”
      “是。”萧翊枫低头请罪。
      “孟氏秘术呢?”
      “烧了。”
      中年人瞪大眼睛转头看萧翊枫,既然烧了还问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他——真是好心思!
      “孟氏家财呢?”
      “散了。”
      “孟氏一族可有安葬?”
      “已立无名碑。”萧翊枫声音低落几分,不知是因自己所为而愧疚,还是因自身遭遇而伤感,也或者是因为不得不为仇敌立碑而幽怨。
      故溪言转头看看周围,怎么他们也都低了几分头,似乎是因为萧翊枫伤感而伤感。为什么啊?他没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啊?
      “既是你萧氏仇人,此事实属萧门之过,与笑尘阁无关。要你萧门主向仇人道歉是强人所难,不过灭族终非义事,散其家财又立碑安葬且算初心不改,不必多罚,你自派人建庙慰藉无故亡灵吧。”
      既然前天晚上才收特赦权,之前的事情该赦还得赦免,况萧翊枫独有天下谅解。
      几百年来,天地仇怨此长彼消不可断绝,早有俗约恩仇债主不累家人。但十八年前,笑尘阁萧门被相依为命的师门算计,以致全府被屠,彼时萧翊枫还不满五岁半,父亲萧孟夜被害,母亲南宫来涵为人追杀丧命,四个月大的弟弟萧翊林也不知所踪。
      萧翊枫背负此仇闭关近十年练得《九冥玄功》,率领萧门之众怒杀师门上下一个不留,因此十五岁便名满天下。后此子几次遭人偷袭便开始暗中铲除师门余留势力,如此便有屠灭孟氏全族此类祸事。
      最可悲可恨是,萧翊枫为了报仇练功过急,年纪轻轻已将《九冥玄功》练到七重或许更高,浑身寒气逼人,常人碰都碰不得,也让他孤身而行无人做伴,更惹得各派前辈怜惜。
      世人能以理解待之,也因为心存愧疚。萧门被屠当晚,枉死的萧孟夜被冠之以修炼《九冥玄功》走火入魔而在山庄内误杀亲族的污名,他们轻信于此,不说见死不救,大都袖手旁观,甚至眼看白影的父亲白凌蓦被当街屠杀。
      萧翊枫也怪不得天下人冷眼旁观,当晚的杀手几乎都穿着萧门服饰,管它真伪粗细,看起来都像是萧门弟子自相残杀。
      怜惜归怜惜,骂萧翊枫同样心狠手辣还得骂,也不会为此替他洗净恶名,甚至背地里把他当做凶神恶煞来教育孩子,免得有人再破坏天下安定。
      “谨遵神州令。”萧翊枫低头尊令。
      神州大典的所有安排都可称为神州令,无论接令者何人,天下皆知,天下人监督,凡大典结束后三月内不见执行者,必惹天下声讨重责。
      已经是最后一天晚上,各派弟子收拾好东西出去痛玩一场,尤其与其他门派结交有挚友者,更是要喝个痛快,以作辞别不舍之意。
      故溪言本想去忘秋山找颜夕顾,到门前才知道她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一时山。带着些许失望回潇湘楼,易天潼他们却也已出门玩乐,故溪言懒得去寻,鬼使神差转到了顶层,见只有一间房没有烛火亮着,便直接推门进去。
      刚迈进去还没来得及看屋子里的情况,一个白色身影闪过来,背后的门被关上,白色身影也停在自己跟前。
      “你来做什么?”
      听出是萧翊枫的声音,故溪言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手放胸口长呼一口气。
      “阁主……你怎么不点灯啊?”
      “我准备睡了。”
      白色身影转身走去窗边,如水的月光撒在他并不多宽的肩上。一张侧脸此时褪去所有流言蜚语,只剩一个少年人的寂寞。
      故溪言闻言恍然发现萧翊枫只是里衣外套了件薄薄的宽袖袍衫,纱制的长衫有几分通透,明显是为私下方便准备的衣裳,比如就寝前。
      “那……我,我先……”
      “若无事,我们聊聊。”萧翊枫转过头来。
      故溪言愣一下,连连点头。
      “跟我来。”
      萧翊枫说完人消失在窗边,故溪言追过来,瞅着外面的一点白影跟去。
      离开天涯谷以来,故溪言自诩轻功过人,没有追不上的人,但是今晚差点几次跟丢萧翊枫。在一座山峰峰顶停下,萧翊枫神态自若,故溪言已累的气喘吁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空有一身内力却不得用,回去必让影师伯好好教你。”萧翊枫背对着故溪言,声音并不清冷。
      “我着急离开天涯谷,只吸收了血炎玉的灵气,还没来得及炼化。”
      “以后不要再轻易提起血炎玉的事情。”萧翊枫嘱咐一句。
      血炎玉孕生于阳气旺盛且沾染过生灵气息的火山之岩,经历千百年时间或可出现一块,其灵气若被武者吸收,最低增加一甲子的内力,乃是世间难得的宝物。故溪言内力属金,有此灵气相助正是如虎添翼,由此可见,故清风对故溪言是真心疼爱。
      萧翊枫随身带着一块正与血炎玉灵气相对的寒冰琥珀,此物是让萧孟夜惹来杀身之祸的源头,也是萧翊枫身染寒毒的根源。世人不知寒冰琥珀下落,猜忌它在萧翊枫身上但无从得证也就无法下手强取。
      血炎玉虽然不及寒冰琥珀,但毕竟蕴含的是至阳灵气,萧翊枫体表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寒气它可以轻易化解,故溪言便不会中寒毒,世间也唯他一人能如此。
      想到这儿,萧翊枫暗暗失落,原以为故溪言触碰自己不会中寒毒是血脉的缘故,今日才明白是因为一块石头。看来,自己是注定要孤独的人。
      “为什么这也不能说啊?”
      故溪言皱起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外面的禁忌实在太多了!
      “若不想给你自己、给故先生惹麻烦,就把嘴闭上。”
      这话故溪言听来冷冷的,顿时觉得萧翊枫在生气,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今天是其他门下弟子问如此愚蠢的问题,怕萧翊枫像阎王一样只会给一个冷眼。
      “令堂呢?只听闻故清风生有一子,却不知其妻何人。”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孩子委屈地低了头,萧翊枫便放柔声音扯开话题。或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故溪言面前,更加小心翼翼的是笑尘阁杀人不眨眼的少年阁主。
      “我娘啊,爹说他跟我娘不和,就带着我跑了,发誓再也不去见她。你说这俩人,跟小孩儿一样闹别扭,每次问起来我还得哄我爹,干脆不问了。”
      故溪言说的格外无奈,倒是没有一分伤感。
      萧翊枫不由得回过头来,眼睛里终于映出故溪言的身影。大名在外的故清风,就是这么跟儿子编故事的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看萧翊枫脸上孩童听故事一样的神情,故溪言笑起来,翻身跳到他面前的石头上坐下,准备接着讲故事。萧翊枫五六岁就开始闭关修炼,肯定没怎么听过逸闻趣事。既然今天是闲聊,那就聊点开心的事情。
      “爹爹说我小时候很淘气,刚会爬就急着下床玩,一定要自己爬出门去才算完,不然就哭给他看;等我会走了,就急着往院子外面去,会跑了呢,就往林子里去。天涯谷虫子还是蛮多的,爹爹怕外面危险,就在我脖子上啊,胳膊上啊,腿上啊,都系上铃铛,铃铛里面是熏香,戴着它们一般的毒虫就不敢靠近。
      “这一戴,就戴到十岁。但是不光毒虫啊,其他动物也不敢靠近我,见了我远远就跑,然后我就追,每次都灰头土脸被我爹揪回去。不过阁主你知道吗,看那些兔子啊什么的乱跑可好玩啦,最有意思的就是流翠蛇,我的小蛇就是这么追来的,虽然差一点被流翠蛇王一口吞掉。”
      萧翊枫也坐下来,左腿弯着,右腿伸直,左手搭在左膝上,右手在石面轻扣,静静听一个孩子童年的时光。同一片星月流转,同度过十八年,遂人心愿。
      ……
      故溪言一直讲到故清风开始离开天涯谷,似乎太兴奋又似乎是故意地跳到萧翊枫面前,竟然把专心听故事的阁主惊得往后一仰,眼睛张大的同时微张开口,本能戒备性的浑身寒气大增,犹如炸毛的猫儿。两个呼吸间,萧翊枫站起来侧过身去,周身气息已经恢复如初。
      故溪言还呆在原地,刚刚一瞬间萧翊枫受惊吓而透出光亮的双眸太震撼人心,像剥了皮的葡萄粒一般。尽管只是一瞬间,也足以铭记永恒。
      “阁主。”
      这次,故溪言首先转头看阁主萧翊枫。
      “你有一个好父亲。”
      萧翊枫忍住远离此地的念头,自己不是没有感情的杀手,尤其在久违的人面前。故溪言哪里知道,萧翊枫曾多次去过天涯谷,但是每次都只敢远远的看,从来没有靠近。如果故清风不放故溪言出天涯谷,他或许永远没有机会这样站在故溪言跟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