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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泥娃与金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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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炽烈的日头高悬于天际,洒下一片耀眼金光。太保府内,雕梁画栋在日光下更显气派,飞檐斗拱似要冲入云霄。那朱漆大门虽有些岁月痕迹,却依旧透着威严庄重。回廊曲折,青砖铺地,两侧的花木虽已入秋,却仍残存着几分绿意。
文太姥爷身着一袭暗纹长袍,在厅前的青石地面上不住地来回踱步。他眉头深锁,脸上的皱纹如刻,一双浑浊却透着焦急的老眼,不住地望向府门方向,巴巴地等着黄霖寺的回信。文少爷身着月白长衫,见老爹这般焦灼模样,生怕他年迈的身子骨经受不住,赶忙上前,微微拱手劝慰道:“爹,这才第二日,您先回房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我已花重金去请宫中太医,仕明那孩子向来福大,往年都挺过来了,这次也定能逢凶化吉。”
“什么往年今年!这可是我文家的独苗,未来的侯爷!”文老太爷怒目圆睁,银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不等儿子说完,便一声断喝,气得手中那根雕刻着盘龙的拐杖狠狠戳向地面,“往后文家可全指着他承继氏族,难不成还能指望你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说罢,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宽大的袍摆随之甩动,重重哼了一声。文少爷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微微低垂,小声嘟囔了句:“爹……”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二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鸽子,跌跌撞撞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喊道:“爷,鸽子!黄霖寺的鸽子!”文老爷身着玄色官服,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鸽子,展开信纸,皱着眉头瞧了许久,满脸困惑道:“这纸上怎画了两只鸟,莫不是两只喜鹊?”
文少爷抢过信件,对着日光仔细端详,说道:“爹,旁边画的是个男娃,依我看,这分明是‘昔为鸳和鸯,今为参与商’之意。”王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满脸谄媚地凑上前,哈着腰说道:“老爷,这意思莫不是给小小少爷寻个书童,冲冲晦气?”
“书童?”文少爷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爹,昨日凌元去寺庙为仕明烧香,正巧捡回个小乞丐,不如就让那孩子来做书童。只是可惜,那孩子脸毁了,还是个瘸子。” “甭啰嗦!还不赶紧把那孩子接过来!”文老爷当机立断,转头吩咐王二,“你去寻那孩子,好好洗净了,直接送到仕明那去,快去!”王二得了令,麻溜地穿过抄手游廊,朝着西边院子跑去。
太保府最西面,下人的屋子略显破旧,与主院的华丽形成鲜明对比。那个脸毁了的娃子,正一瘸一拐地拖着粪桶,在狭窄且堆满杂物的小道上艰难行走。他头发油腻凌乱,如乱草般胡乱地贴在脸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青褂,布料粗糙,下摆早已破破烂烂,在秋风中微微飘动。“那娃子!说你呢!”王二几步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孩子抓了起来,捂着鼻子嫌弃道:“真他娘的臭,那些老东西也不知道给你洗洗。” 孩子被揪着领子,身子悬空,既不叫也不喊,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瞪着王二,眼神中透着倔强。王二上下打量着,嘴里嘟囔:“又丑又臭,倒真是个收晦气的料。”说罢,便拎着孩子往沐房走去。
沐房内,水汽氤氲,光线略显昏暗,几面铜镜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王二一把将孩子的衣服剥光,丢进了水桶里,恶声恶气道:“自己好好洗,搓干净点,别碍了几位爷的眼!”“啪”的一声,一条毛巾甩到了孩子脸上。王二站得远远地问道:“你叫啥?” “龙……嵘嵘讧。”孩子小声嗫嚅,声音被水汽吞没了几分。 “姓农啊,以后就叫你农二。”王二没听清,随口给孩子取了个名,又接着说,“农二,你可是我在老爷面前提的人,以后要是跟着少爷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 “少爷?啥少爷,我没见过……”农二在水桶里泡得水都黑了,泛起一层油腻的污垢。王二又抓起他,换了一桶水,拿毛巾狠狠搓了搓他的小脸,“爷还有事,你洗完就去东院小小少爷那,就说是老爷送来的书童。”
“书童?书童是干啥的,做书童有饭吃吗?”农二有些慌张,他从记事起就和娘住在破庙,那破庙四处漏风,墙皮剥落,后来娘没了,就只能天天去要饭,好容易才吃上几口热饭,头一回被当人看。“有!别说饭,还有鱼肉!你给我好好伺候小小少爷,懂了没!” “肉!好,我伺候好小少爷!”农二一听见有肉,立马来了精神,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伺候小小少爷,就有饭吃……” 说着,便用力搓洗自己的小身板,搓得身上布满了红痕血丝,皮肤微微发红。洗完后,他穿上干净衣服,那衣服虽旧却还算整洁,又留了一半头发遮住脸,他记得娘说过,自己长得丑,吓着别人会被打死。十岁的他,因长期营养不良,走路摇摇晃晃,身形单薄,从背后看,瘦得像根小豆芽。
农二朝着日落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向东院走去。一路上,路过的下人瞧都不瞧他一眼,仿佛他是个透明人。按照王二说的,转过那片竹林就到东院了。那片竹林,竹子虽有些稀疏,却依旧挺拔,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竹林后面,是一座精致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几个漂亮丫鬟正围着一个身着暗红色衣袍的小少年。这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穿暗红花丝绸圆领袍,上面挂着金锁,绣着荷花的袖口镶着青玉扣子,手腕脚腕都挂着金铃铛,脚上的墨绿小官靴还嵌着一颗东海珍珠。少年唇红齿白,模样水灵,细看眼下还有一颗泪痣,当真是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般。
农二瞧着眼前的少年,出了神,这让他想起庙街上那些从远处运来的瓷娃娃。“真……真好看。”农二不由自主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丝羡慕。 “哪来的小兔崽子,不干活在这偷懒!”一个眼尖的丫鬟听到声音,厉声呵斥,柳眉倒竖,“还不快滚出来!” 说着便快步朝农二走来。农二慌了神,一屁股坐到地上,身后扬起一阵尘土。丫鬟走近,见是个十岁的娃儿,一把将他抓起:“哪来的丑东西,也不怕冲撞了明儿少爷!”
农二被吓得有些懵,正不知所措时,只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越来越近。他抬起头,就见那瓷娃娃般的少年迈着步子缓缓走来,脚步轻盈,仿佛踏在云朵上。少年低下头,用手中的扇子挑起农二遮脸的头发,不屑道:“真丑。”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眼睛倒是生得不错。”农二回过神来,赶忙低下头,扑通跪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我是老爷送来做书童的。”
“书童?能当玩意儿耍吗?娘答应送只狗来陪我玩,你能有狗好玩?”文仕仁顿时不开心了,小脸上满是不满,边玩着扇子,边绕着农二打转,扇子上的流苏轻轻晃动。“你叫什么?你们先退下,我和他玩玩,别来扰我。” 丫鬟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遵令,临走时还故意从农二手上踩了过去,农二疼得身子微微一颤。
“农二。”农二强忍着痛,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发颤。 “你别总低着头,我又不会吃了你。”文仕仁有些着急,双手捧起农二的脸,他的手白皙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少爷,你真好看。”农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又出了神,眼神中满是真诚。 “你也好看,眼睛好看。”文仕仁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在他看来,这么回显得自己大度,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真……真的吗?还没人说过我好看。”农二满脸不可置信,嘴唇微微颤抖。
文仕仁蹲得累了,便牵起农二的手:“走,我带你吃肉去,本来是给啊黄准备的,啊黄就是娘答应给我的那只狗……” 农二被这柔软的手牵着,有些发愣,他这辈子,还从没牵过这么软的手,比娘的手还要软。
文仕仁拉着农二在藤椅上坐下,藤椅的扶手已有些磨损,却透着古朴的气息。桌上放着一个玉盘,里面盛着牛肉干。文仕仁从玉盘里抓了一大把牛肉干,递过去:“尝尝,好吃不?”农二将满是伤疤的双手藏进袖口,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呆板的脸上露出傻笑:“好吃。” 文仕仁见状,一把将牛肉干都塞进农二怀里:“都给你,我还有好多,以后天天都给你。” “好。”农二傻笑着应道,脸上洋溢着幸福。秋叶飘落,如金黄的蝴蝶在两人身边飞舞。两个娃娃在榻上嬉笑玩闹。文仕仁从偷文少爷的私房钱,讲到每天去掏文老爷的鸽子蛋,滔滔不绝。农二安安静静地听着,只觉得这个瓷娃娃似的少爷,脑袋里装着数不清的趣事,和自己以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