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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兽潮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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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太阳的光辉将将他的一切吞没,灵魂,□□,所有的神智都会融化其中。
那至少很温暖。他想。
“我曾以为帝国给予我的是无上荣耀,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一切是一场骗局。”他喋喋不休,仿佛要将心底的一切吐露出,他曾以为自己活在真实的世界中,但当他从虚幻的回忆中挣扎而出,才发现他从未了解过这个世界。
他眼底涌出一层雾气,那份雾气仿佛是这么多年以来他虚假的生命,眨眼间从眼眶中落下,“那不是荣耀,绝对不是。”
“我想拯救它……”他痴痴呓语。
“它一直温柔地引导我的梦。”
对面的人未予以他任何回应,方彦明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却无法阻止不断坠下的泪珠,他想笑,但脸上的表情最终凝聚成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怪异模样:
“我是不是很可笑?”
那倒没有,只是你对“温柔”这个词可能和我理解的有些不一样。
方绵绵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无比确定他的神智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如果没有女巫印记,如果他没有变成她的眷属,等待他的只会是化为怪物的凄惨命运,他甚至不会有产生这些意识的机会。
她想起自己以前玩过的那些ARPG,觉得这个世界如果是一场游戏,那么她所担任的角色一定是诱导所有人走向终结的邪神。
谁能知道她其实是无比诚恳的想拯救这个扭曲的世界呢?
她缓缓吐出状若邪神的低语:
“你的神智已经开始拓展,要接受真理,你越是扭曲人类灵魂,离拥抱他的力量就越近一步。”
方彦明紧紧地盯住她的双眼,连身侧的动静都未察觉。
方绵绵用余光瞥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许志魏正默默地看着他们。她并未停止疯狂的话语,在这样的世界中,理智是诅咒,疯狂才是真理,她本就受到了外神之象的强烈影响,为何要站在人类的立场吐出他们希望的制止发言?
身前的人迫切的想要追寻世界的真相,她怀着某种微妙的情感,或许是恶意吧,她脸上浮现出笑容,将那块仅剩的布一把扯下——
“当你的神智得以拓展,最终理解世界的真相时,你的知觉就会改变。你准备好直面世界和其中住民的真相了吗?”
“——又或者,你准备踏上循终极真理之路了吗?”
如何抵御深渊的召唤,没有人能拒绝她的回应。
如何能拒绝女巫的呢喃,众生都将为她沦陷。
方彦明看着她上扬的嘴角,轻轻点头。
如果他能看见系统面板,那他会收到这样一条信息。
【你已受到来自邪神(划掉)方绵绵的组队邀请。】
方绵绵将医生的针剂扔给他,这种庄园产物能极大的抚慰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理,方彦明接过,脑海中浮现出使用方法,他没有询问,默默地给自己注射进去。
方绵绵又扔了一支给许志魏。
方彦明讶然回首,这才发现身旁的同伴已醒来,一旁的许志魏对他点点头,也默不作声的将针管扎进手臂。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听见了些什么,方彦明有些忐忑。
似乎是察觉到他心底的不安,许志魏将空的针管扔进垃圾篓,回头看他,“每个人都有秘密。”
许志魏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他扔给他一块手帕,方彦明脸上一窘,赶紧将面上的湿润擦拭去,擦着擦着,他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按照他对老许的了解来说,他的那句话可以扩展为: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在意你隐藏起的那些事情。
他更加用力的擦拭眼睛周围的部位,声音闷闷地重复,“好吧,每个人都有秘密。”
方绵绵没去关注他们的交流,她抚摸着猫,如果他们没有疑问的话,她准备休息了,他们晕睡了整整一天,而她还未得到片刻宁静,虽说现在的她不需要睡眠,但是方绵绵仍坚持人类本质的那一套,譬如吃饭,譬如睡觉。
她并未等多久,在方彦明低头专心清理的时候,许志魏将目光看向她,他过去未曾偏移对她的注视,此刻也是如此。
四目相对,方绵绵忍不住挑眉,许志魏的眼眸原本是褐色,此时已转化为浓郁的黑。
医生的药剂可以治愈一定的精神问题,但若是内部认知所引起的变化,那就无能为力了。世人眼中的疯子总是更加的接近世界的真实,但究竟是疯狂在先,还是真实在先呢?
她掀了掀眼皮,打了一个哈欠,她已无需再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没有什么会影响到一个清醒着的疯狂者。
他双眼暗沉的注视她,问道:“你知道你将面对什么吗?”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感是恐惧,最古老而强烈的恐惧,源自未知。”方绵绵看着他,忍不住抖了一句经典之语,她顿了顿,淡淡的陈述,“我不惧怕任何,对于他们来说,我才是未知。”
许志魏看着她,在他的视线中,少女并非一副无害之姿,幻觉也好,真实也好,他看到的不可名状的诡异始终萦绕着她,她的声调也如蛇般嘶哑怪异。
他不再问“你要怎么做?”,他点点头:“我会给你提供你即将面对的人的资料。”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方绵绵低下了头,声音仿佛风中呢喃,“……谢谢。”
他哑然望去,却只看到一处小小的发旋,少女坐在椅子上身影似乎和某些过去重合。但是他们并没有相似之处,许志魏吐出一口浊气,他沉默的看着方绵绵逗弄起那只小猫样的生物,幻觉散去,她的身影仿佛带着孤立无援的脆弱。
不,这仍是幻觉。他们没有相似之处,他在心底警告自己,却不可避免的追忆起他曾经的队友们。
许志魏毕业于帝国另一处学院,那所学院不像帝国学院那么出名,但也收纳了许多潜力非凡的超凡者。
他在学院中结交了一些好友,等他们走出学院,服役期间,好友变成队友,他们成为上层力量的爪牙,解决他们的问题,比如受命清理一些事物。
他们被告知,有许多地方在发生异变,发生异变的地方叫做“迷宫”,迷宫不能为普通民众所知,而他们这些超凡者们,只有一个使命——清理“迷宫”。
迷宫里只有一种色彩,黑色,无论他们流多少血泪,依然无法将它彻底清理干净。
身边的队友接连离去,大多的是因为迷宫里的怪物。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平凡人眼里,超凡者们不断失踪,或许很奇怪,但你得知道,迷宫里的怪物源源不断。他从前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亵渎,狂乱依然在持续?
直到有一日,他被调离队伍的友人的面孔出现在怪物某一个器官上。
禁区的纱被他一把扯下,世界的真相仅露出一角,便奠定了残酷未来的光景。
为什么?他愤怒的质问上层的人,他们只是笑着说“为了人类更加伟大”,他的家庭也属于上层的一员,他很不幸的被带到那巨大的眼球前,感受他们口中的伟大。
他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要探寻这些?”
“超凡者们不断失踪,这真相很残忍,但是你须知,即使是超凡者们什么都不做,像凡人一样碌碌无为的苟活于世,在达到了一定的年龄后,依然会同那些怪物一样失控。”他们告诉他。
“我们询问了他们是否要接受针剂,因为古神的血肉提取的还不完全,别这样看着我,对的,你想的没错,因为提取不完全,能被注射的就是血肉——但一切都是自愿的。”
“比起在之后迎来失控,或许他们更希望如此……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停下对世界的继续挖掘,要彻底研究出一种能改变人类体质的药剂,需要付出很多,但这种药剂一旦成功,将再没有凡人。”
“——而超凡者会更为强大,直达神域。”
“那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他的愤怒与不满无时无刻,这种情绪让越来越多的人看他不顺眼,他们将他革除军队,他或许应该庆幸他的家庭也属于上层的一员,他的家庭勉强保住他,让他还能在学院做一位籍籍无名的教师。
许志魏闭上双眼,复又睁开,他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那些遥远时空中的冰冷话语犹在耳畔。
“多少超凡者会失控?”
“无一例外。”
“为什么?”
……
“你知道超凡者的起源吗?”他们在过去问他。
“你想了解超凡者的起源吗?”他在现在问她。
这个世界在久远以前依然是一个凡俗世界,人们没有异能,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着。
直到有一天,人们在对未知的探索中取得了成效,他们发现了她——在从地底挖出的巨大宫殿中,找到了一块陨石一般的存在——那是一位陨落的古老神祇。
他们在神殿的石板中提取出了她的名字:
【众星仰望的星辰之女】
石板记录了这位古神的事迹,像是某些远古的狂教徒留下的痕迹,他们对此毫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个——对未知的探索。
终于,人们在研究陨石的过程中,有了新的发现,他们从她的身上提取了某种物质。
那种物质最初的名字已无从得知,当它让人类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后,它有了一个确切的名讳——
超凡之源。
……
这个故事很长,但一切仿佛都在方绵绵的意料之中,她早想到了,人类迫不及待的打开一扇又一扇未知的门扉,创造不该存在于世的亵渎,但毁灭其实近在咫尺。
无论是活着的古神,还是死去的,都不会允许它们的力量流落人间,超凡者们的失控不过是既定的命运。
“你要去禁区,他们不会允许你接近,只有最高级的超凡者,才可以打开禁区大门的一角。”
想起在测验厅的那惊鸿一瞥,与那绯红光景中,王座上至高无上之人的话语,方绵绵垂下眼: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许志魏看看她,“这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也不会那么坏,通向真实与正确的钥匙掌握在最强大的人手中。”
可你所有说过的话都只让我感觉这世界糟透了。方绵绵在心里说道,表面上她只是轻颤眼睫,未发一言。
许志魏想起他和方彦明出现再次的原因,作出最坏的猜测:“女王在关注你。”
他是希望她的动作能稍微收纳一些,毕竟被女王所关注就等于与这世上的最大危险挂钩,纵使方绵绵现在再为强大,在整个帝国面前,也难免不会沦为魔眼那般境地。
听了他的话,方绵绵只是轻笑一声。
“如果她要关注我,那可要一直看好了。”
黄金瞳中闪烁着滔天恶意,这是今晚她情绪最为外露的时刻,她的身影在许志魏眼前逐渐变形,在无时无刻的幻觉中,她混沌的声影仿佛这世界唯一的真实:
“看看她期望的世界,是怎么被我搅得天翻地覆。”
方绵绵走后,许志魏躺在床上,身旁的方彦明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怪白天睡得太多了,他坐起身来抓抓头发,借着月光打量四周,却在昏暗中对上许志魏的双眼。
“老许你也没睡。”他高兴的低呼,没忍住爬上了许志魏的床,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实在有些拥挤,他兴高采烈,许志魏只得沉默。
“……”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依然睡不着的方彦明用手肘捅他的腰。
许志魏没有任何犹豫,翻身下床,在方彦明原本的床上躺下。
知道自己惹他烦了,方彦明咳了一声,他在昏暗中看着那人睡在他原来的床上,声音放得很轻:
“我觉得我们真像是不怕死的赌徒……”
“嗯。”
许志魏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勉强回应他。
方彦明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此刻不耐烦的表情,不由得发出轻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当我到来,已准备赴死。’”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挺应景的,是不是?”
昏暗中,许志魏的手指了指窗外,他跟着看去,月光稀薄,仿佛听到身侧的人在无声询问:这有什么应景的?
方彦明将被子卷在身上,闷笑一声,接着用后背对准身后那越发不耐的人,他慢慢地闭上眼,有一句话,他没有对老许说。
我们都是不怕死的赌徒。而你,是最傲慢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