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怜经年》乔若莎

1、圣旨降至

　　顾怜掀起马车上厚重的帘子，一股寒气袭来，让侍女听雪更往里缩了缩。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披风，暖炉似乎也不暖了被扔到旁边的石桌上，而他怀里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

　　“小姐，我们快走吧，别把辰王冻坏了……”听雪在一旁劝道。

　　“走，把那个暖炉也拿着。”顾怜指向一旁放着的精美的小暖炉，那是她谎称自己的暖壶坏了，向管家新要的，上面的棉套还是她亲手缝制的呢。

　　一下马车，顾怜就大声地喊道：“三爷～我在这里！”

　　辰王殿下环视四周，终于看到远处马车边上的红衣女子，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赶来。

　　唐彧将怀中的袋子递给顾怜，并对她说：“这是你喜欢吃的芙蓉酥。”

　　顾怜觉得唐彧是个傻子，她堂堂顾家千金，什么糕点吃不到？就算是宫里的，她递个牌子就能进宫去吃，哪里需要唐彧在这个大冷天出来带给她呀。

　　但一想到她前几天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被唐彧记在心上了，顾怜还是很开心的。

　　顾怜接过那个装着糕点的袋子，把暖炉送到了唐彧怀里。

　　“我看你那个手炉外壳都破了，装再多的炭火凉得也快。这个，是我从管家那里骗来的，外面的暖炉套可是我亲自绣的。”顾怜自豪地说。

　　唐彧接过暖炉笑了笑，“怜儿的绣工可真好，比宫里的绣娘还要好呢。”

　　那是自然，幼时顾怜曾在太后宫里见到过一条手帕，上面绣样十分精致，顾怜十分喜欢，太后便将那条手帕赐予了她，又让制作那条手帕的绣娘教她刺绣，顾怜在宫里学了几个月，得了绣娘的真传。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糕点？”

　　唐彧点头。

　　顾怜生气了，“再过两日等我父亲过完寿辰就要陪母亲还有二哥哥去苏州老家探亲了，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回来。我以为，你想在我临走前见我一面。”

　　顾怜别过头不看唐彧，可刚转过去唐彧就把她的头再转了回来。

　　“你父亲寿宴那日我们也会相见的。”

　　顾怜差点儿忘了，唐彧是王爷，权臣的寿宴他也会代表皇家去一趟的。可虽说他是个王爷，但也是个地位不高的王爷，他生母的出身不高，不得宠且早逝，连累的而他唐彧也不被重视。虽然年初的时候唐彧被封了王爷但还没封府，到现在都还住在宫里。

　　怕顾怜误会，唐彧很认真地向她解释：“你父亲的寿宴，太子，大哥，四弟还有我，我们都会去的。”

　　顾怜也就不再装作生气的样子，打算再和他说一些别的事，可听雪却旁边提醒：“小姐，快用晚膳了，夫人见不到您会担心的……”

　　唐彧虽觉得与顾怜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却也只能和听雪一起劝她回家。

　　“你快回去吧，再等一会儿你母亲就要着急了。”唐彧为顾怜整理好被风吹乱的披风，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马车前。

　　顾怜被唐彧带到马车前，嘟着嘴，恋恋不舍地看着他，“那你一定要来啊……”

　　唐彧点头，顾怜这才肯上车回家。

　　回家没多久便要吃晚饭了，餐桌上，顾怜吃的很少，早早地就放下了筷子。

　　母亲顾夫人也放下手中的筷子，对顾怜说：“怎么吃得这样少啊，是胃口不好吗？”

　　顾怜心虚地点点头，她倒不是吃不下，只是怕吃饱了就吃不下唐彧给她带的点心了。

　　“把我房里的山楂糕拿来。”顾夫人吩咐着下人，又转头对顾怜说：“你吃一些，开胃的。”

　　顾怜急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再用一些饭菜吧。”

　　“你今日，可是和太子起了争执？”顾夫人问顾怜的父亲顾将军。

　　顾将军见那些小辈差不多都吃完了便与他们讲起了今天与太子起争执的经过。

　　“他自知无才，怕太子之位来日被他人夺取，便讨好与我，让我帮他除掉几位出色的皇子。还说差一位太子侧妃，想让我家怜儿进他的东宫，我当时就拒绝了他。他何止是无才，简直是既无才又缺德。”

　　顾怜心想就算是太子妃她也不稀罕，她并不奢求能有多大的富贵，只希望能和辰王白头偕老。

　　“太子无才，又生了这种心思，怕是日后不能好好为陛下办事了。照这样下去，太子之位迟早是别人的。”说话的是顾家嫡长子顾衍，文官。

　　“衍儿，以后少说这种话，就是在家里也不行。”顾夫人告诫顾衍。虽说这会子花厅里除了他们一家人也只有两个贴身伺候她的嬷嬷在，可她还是害怕儿子的这种大不敬的话传出去。

　　顾衍知道母亲小心，可方才父亲的话也是这意思，怎么父亲说得他却说不得？

　　顾将军一眼便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吴王和齐王都比他出色，哪怕是辰王都比他踏实，我觉得衍儿这话说得对。”

　　顾夫人气得用胳膊肘戳了顾将军一下，“你怎么样这么说呀，孩子们都听着呢，这几个大的也就罢了，你就不怕怜儿怡儿恒儿到外面去乱说？”

　　原本正在低头吃饭的顾怜顾怡顾恒抬头，迷惑地看着她们的母亲。

　　二公子顾行（hang）看到顾怜抬头便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

　　“前日陛下召我入宫，问了我西境的事，我从长明宫出来的时候碰上了齐王的母妃姚妃，她问我咱们家怜儿可有婚配，还说她想让怜儿当她的儿媳妇呢。说来奇怪啊，怎么他们一个个的都想娶我妹妹呢。”

　　顾家次子顾行，嫡出，武官。

　　别说顾怜，就是顾怡和顾恒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都听明白了，那些个王爷都想靠娶顾怜来获得顾家的助力。

　　顾怜又不想吃饭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二奶奶宁若娢问她夫君。

　　“我当然是实话实说了。”顾行刚拿起帕子想要擦一擦嘴角，身旁的顾怜却一把夺过手帕，问他：“你都告诉她了？”

　　顾行被妹妹这样给吓到了，他带兵出征一年，这几日才回到京城，却不曾想在他不在的这一年里妹妹性情变了许多，如今竟是这般刁蛮。

　　“我跟她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啊，虽说你到了年纪，可我有一年不在家里，往来的书信里也没提及你是否定了婚，等我回来了也没人跟我说过呀。”

　　听顾行这样说顾怜才放下警惕，架起一块牛肉塞到顾行的的嘴里。“哥哥出征一年辛苦了……哥哥你多吃一点。”

　　顾行觉得顾怜十分可恶，便将顾怜喂他吃的那块牛肉吐了出来，怒吼：“还我手帕，我都已经吃完了。”

　　顾怜这才陪笑亲手拿手帕为哥哥擦嘴，边擦边说：“哥哥辛苦了。”

　　“姐姐，你不想嫁给齐王吗？”二妹妹顾怡问。

　　顾怜摇头，她不想。齐王的生母姚妃娘娘出身好，还得宠，所以齐王也跟着得宠，但她还是想嫁给唐彧。

　　二奶奶在一旁偷笑，她自嫁到顾家以来，白天除了午睡的时间剩下大多都是和府中女眷一起度过的。当然，二爷在的时候除外。顾怜的心思，她全知道。

　　“我顾家等走到今天这步，向来都是凭真本事，绝不是因外戚之故。今日，父亲与太子结了仇，只怕来日他若真登了基，定是不会放过咱们顾家了。”顾衍说道。

　　“你方才也说了，他这太子当不长久，不必担忧，继续吃饭吧。”顾行开口劝他大哥。

　　顾怜觉得他们终于说完了，便借口自己吃饱了要先回去，还要二奶奶陪着她一起回去。

　　昨日下了雪，外面冷得很，顾怜恨不得天天都能吃古董羹，但这样她就必须去花厅吃饭了，可在花厅吃饭的时候父亲总会说一些她懒得听的事。

　　“都说女眷不能干涉政务，可父亲倒好，当着咱们的面儿什么都说。”

　　宁若娢笑着同她说：“早些年，我娘家隔壁的官员被抄家，府中的女眷都成了官奴。你说那些女人可不可悲，她们一辈子都生长在深宅大院里，没有权力干涉男人们的决策，因着男人们的一句话，也跟着受罪了。”

　　宁若娢停下脚步，顾怜也跟着停下脚步。

　　“所以你觉得咱们多少也该听一些朝廷上的事，就算是日后被抄家了也不冤？”

　　宁若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顾怜的手继续向前走。

　　“当年父亲立了大功，有幸得到先帝赐婚，将许家的嫡女许配给了父亲。父亲是新贵权臣，母亲是世家嫡女，这便算是门当户对。大哥是大理寺卿，大嫂是侯门嫡女，大哥是按察使，这是门当户对。你二哥是副都统，我是将军嫡女，这也是门当户对。”

　　顾怜迷惑地看着宁若娢，“你越说我越听不懂了。什么抄家，什么门当户对……”

　　“我的意思是，女子的婚嫁大事，向来都不是自己说的算的。”宁若娢轻抚顾怜鬓上的红宝石珠钗，“妹妹既享着荣华富贵，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说是代价，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不过就是在婚嫁大事上身不由己罢了。你是顾家的嫡长女，你的夫君也会是皇亲贵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皇亲贵胄。”

　　顾怜沉默了，她忽然觉得宁若娢说的有道理了。唐彧既没有出身显赫的母亲，也没有战功，是最平凡的一个皇子了，而父亲大概率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这是她至今不敢向父亲提起有关唐彧的一个字的原因。

　　“父亲是看不上太子，可齐王不一样啊。齐王他人品贵重，受陛下喜爱，还没有正妃。方才，二爷说起齐王的时候也没见父亲说过半句话啊。”宁若娢担忧地说着。

　　顾怜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雪球，若是自己嫁给了齐王，齐王再借助顾家的势力登基，她就要跟着齐王进后宫了……

　　太可怕了。

　　再抬头，宁若娢又停下了脚步，原来是已经走到顾怜的院里了。

　　“那我先回去了。”宁若娢说着。

　　顾怜点头，等宁若娢离去后才进去。进去后，听雪把那盘摆好了的糕点呈上来，顾怜只吃了一下口。许是因为放置的太久了，这芙蓉糕已经不好吃了。

　　“我原以为，凭借顾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我能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可我就怕父亲因为辰王身份卑微……”

　　听雪把糕点挪到一旁，上了一杯清茶给顾怜。

　　“您怕老爷不待见辰王殿下，无非是因为辰王殿下的生母出身不高且早逝，他又没有什么功勋，不如等下次二爷再出征的时候，您让二爷带上辰王殿下。”

　　顾怜用手托着下巴，眼珠转来转去，觉得听雪的办法可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顾怜睡到日上三竿，早饭都没吃，直接去花厅用午膳了。在路上，顾怜碰到了二哥。

　　“嫂子呢，怎么不见她。”

　　顾怜边走边整理鬓上的绢花，顾行见了十分欣慰，把双手放在身后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面上还有得意的笑容。

　　顾怜直接愣在原地，朝着二哥的背影喊道：“哥！我问你，嫂子呢？”

　　“啊！”顾行这才回头，对妹妹说：“若娢呀，她说她没胃口，吃不下饭。”

　　顾怜觉得二哥古怪便不再理他，反倒是顾行上前拉着妹妹的手把她一顿夸捧。

　　“不愧是我的妹妹啊，生得这般好看，聪明才智定然也不输于我。”

　　顾怜听了直翻白眼，容貌全靠父母，和他这个傻哥哥有什么关系。

　　“好福气呀。”

　　顾怜受不了他这样子，直接甩掉顾行的走进花厅去用膳。

　　餐桌上，众人心情看似都不错，除了大嫂子何云画。顾怜看着大嫂子闷闷不乐的脸，夹了一个大鸡腿过去。

　　“大嫂可要多吃些，别人家孕妇都是长胖的，怎么大嫂还瘦了些呢。”

　　何云画苦笑，看着盘里的鸡腿，不知如何下口。

　　“今日早朝后，陛下召我去了御书房，向我提及了怜儿的婚事。”顾将军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怜，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楚。

　　被提到的顾怜放下手中的筷子。

　　“婚事？”

　　顾将军点了点头，“陛下有意将你许配给齐王殿下。”

　　这话对顾怜来说如五雷轰顶一般。

　　“过几天，圣旨便要下来了。”顾将军接着说道。

　　“我不要嫁给齐王……不要……”

　　顾夫人瞪了顾怜一眼，撂下了筷子冷冷地说着：“婚嫁大事岂由你说了算？明日若是圣旨来了，你还能抗旨不成？”

　　顾怜无语，这种事怎么都不事先和她商量呢？都是王爷，把齐王换成辰王可不可以？但她却不敢提起辰王。

　　“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不下那道圣旨吗？”顾怜望向父亲。

　　“本来这也不是跟你商量，只是告知你一下罢了。你若不肯嫁给齐王，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大不了把你给绑了塞进花轿里，总不能让整个顾府给你陪葬你说是吧？”

　　顾将军说完后顾怜就逃离出了花厅，向北面被废弃的小院跑去。

　　顾怜直接崩溃，她可不想嫁给齐王。

　　花厅里的众人没想到顾怜是这个反应。

　　顾夫人严厉地说：“真是把她惯坏了。”可顾夫人大概也知道顾怜的心思，毕竟顾怜总是当着她的面提辰王殿下，如今不想嫁给齐王，怕也是因为辰王。

　　顾将军摇了摇头，却不说顾怜的毛病，反而说起了陛下。“咱们这位陛下，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顾衍沉默着低下头，顾行也觉得父亲的话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