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鸿门宴(上) 珍贵人推脱 ...

  •   “云裳,徳娘娘叫你过去。”落宛转入了永巷西厢,未进谨行阁的门便先传了话。

      正自收拾着新搬进来的厢房,云裳听见了落宛的传话,应了一声,却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神色慌张的将一只紫檀雕花凿木盒锁进床尾处的大木箱中,迎了出阁,刚好在落宛进门前将谨行阁的门关上。

      “是有什么事儿吗?”云裳低头整理着束腰的素蓝锦带,顺便借这一瞬间收拾容色。

      “大概是要贺你荣升顺人,”落宛笑笑,“你进宫一年就晋了顺人,实属不易,长春宫也算是地灵人杰了。”

      云裳抬头欲说,落宛却已经接道:“我们做宫女的不比嫔妃,要知道眷顾我们的不是真龙天子,犯了错,赔出去的是什么,妹妹应当比我清楚才是。”

      “落宛姑姑……”云裳凝住了脸上的笑意,双眸流露出丝丝不解。

      “衔头越高,职责越大,妹妹谨记‘谨行’才是。”落宛淡淡扫了一眼门上的牌匾。

      捏了捏手中的锦带流苏,云裳牵出一抹笑,压身谢过落宛的提点,转身走出西厢。“西厢”匾下,云裳敛尽了笑意,回过头看一眼西厢内院,恰巧一只明黄色的彩蝶儿在眼前飞过。翩然飞舞之间,云裳恍然了,倘若乾坤不易,她岂会沦为人婢,又岂知不是放异彩的蝴蝶?

      一年前她含恨进宫,一直以来忍气吞声,夜夜在西厢里念着春秋吴越两国的故事:春秋之年,吴王夫差攻破越都,越国国君勾践被迫屈膝投降。勾践自战败以后,时刻不忘会稽之耻,日日忍辱负重,不断等待时机,反躬自问:“汝忘会稽之耻邪?”云裳不断问自己:吾忘南阳之耻乎?每每此时,她便紧攥粉拳,强忍着每一滴欲坠的泪水。

      “哪儿来的贱虫子!不知轻重竟然爬到我头上!”云裳闻声立马转过身去,见东厢的顺人赵氏采菱正不耐烦的地挥手赶着绕着她转的蝴蝶,一边冲云裳挑挑眉头。

      这话分明是冲着她来的,云裳并不愚昧,却不愿意因与她多话而怠慢了徳嫔,径只是裣衽为礼,道:“赵姐姐。”

      “哦,原来是云妹妹。”采菱一笑上前,柳腰微摆,凭添了几分的姿色,是从她宫里珍贵人那儿学来的。云裳看了她唱戏似的姿态,低头忍住了笑,应道:“姐姐身上脂粉香,难免引来这些小虫子,姐姐若是嫌虫子烦人,莫再用珍贵人的胭脂自可,大可不必跟虫子动肝火。长春宫里还有事传召妹妹,妹妹便先告辞了。”

      “欸,”采菱莲步上前挡住了承嫣的去路,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纤指挑起了云裳腰间的素蓝锦带,笑道:“告诉你们家徳嫔娘娘,珍贵人一会儿到访长春宫。”云裳正欲退后一步、悄无声色的抽出捻在采菱手中的锦带,采菱却蓦然将其抓紧,云裳脱口道:“你……”

      “还没来得及恭喜妹妹荣升顺人,妹妹这一年里,高枝攀得不错呀。”采菱垂眸一笑,仔细替云裳整理好素蓝束腰,末了,再提醒她珍贵人请徳嫔相聚一事,便径自离开了。

      云裳低头一看,腰间已别了一朵精致的朝颜花,她将那朵娇艳欲滴却生生被人从藤上摘了下来的殷红色取了,置於掌中,凝视了良久,只是默默,转身而去。

      六月六,正是天贶节,按照民间的传统正是晾衣祈福的时日,虽说宫中规矩严密,但一众宫娥守卫太监哪个不是民间出身,是以在浣衣房便处处红绿,正正应了那句“六月六,家家晒红绿”的俗语。许是真有天公贶佑,这日的天气格外的好,连续下了几天的雨,今天竟放晴了,御花园无处不弥漫着一阵青草的淡香,素净的白兰花幽香缭绕鼻前,走在径上偶尔还能看见几瓣被雨水打落的白色花瓣儿,晨露沾染在嫩绿叶梢上欲坠不坠,反倒为这暗涌波澜的后宫粉饰了升平。

      如是想着,云裳绕过晓香抄廊,直直步入了长春宫。门前两个内侍躬身笑着贺了她晋升顺人,云裳笑笑以报,提起裙摆便跨入门槛。抬头一看,紫霞轩一如往日的干净,雕梁画栋下素绿色的平素鲛绡帐如少女的青丝袅袅垂地,夏风轻轻拂过便似平湖粼粼一般泛起微波。帐后同是一抹绿色,正执笔伏案,云裳忙裣衽为礼拜了下去,“奴婢云裳见过徳嫔,娘娘长乐未央。”

      “你来得正好,我这字儿怎么越写越显生硬,是不是哪一笔出了错?”鲛绡帐那边传来柔如三月春风的声音。

      “娘娘又在习字?今儿难得放晴,千秋亭的白玉兰也因这场雨提早了开花,冲着那香味儿前去赏花也不枉了。”云裳挑起鲛绡帐,一边说一边往书案走去。

      徳嫔呵呵一笑,撂下紫毫笔让小宫女收拾,两手各执生宣上下转过身来让云裳看,又道:“你伺候我一年,虽说时间不长,但说到心思细腻连落宛也须屈居第二,却怎么忘了我对白兰有敏症?”

      “奴婢……”一时语窒,云裳颦了颦远山黛,垂着螓首不语。

      徳嫔笑道:“这不怪你,去年你来时白兰花已凋,我不曾与你说过此事是真,想来是落宛疏忽没有告诉你,不知者不怪。但你对书法素能说上几句,倘若说不出字中何处有误,可就没有‘不怪’之理了。”

      “娘娘宽宏,谢娘娘不罪。”说罢抬起头来,双手接过了徳嫔手中的生宣,却是半阕《水龙吟》: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醋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这阙词本有上下两片,徳嫔却仅仅抄写了上半阙,然则云裳一看便懂了。只抄写上半阙,是因为上阙尽管写仅相思,却依然有梦,并非寻不到郎君去处,只不过是被夜莺惊醒。然而下半阙却是将相似怨恨明明白白写了个透,“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宫中闺怨原来便多,三千后宫,即便是雨露均沾又能福泽几宫,抄写下阙只是徒添伤感。云裳不由得悄悄抬眸看一眼徳嫔,正巧徳嫔目光也向她投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苦笑,一人默然垂首。

      偏偏却有心思不灵敏、琢磨不透的,在一边问道:“娘娘为何只抄写了半阙?奴婢记得娘娘曾经教过,‘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才是点睛之笔呀。”

      云裳忙替徳嫔答道:“习字也需情意,娘娘素来不喜悲春伤秋,情意不到何必勉强。娘娘行事自有原因,白芷不许多嘴。”白芷诺诺应是。

      “罢了,白芷,替我收起来吧。”徳嫔揉了揉眉角,正想坐下,紫霞轩外却传来了出谷黄莺之音,笑意盈盈道:“徳姐姐身边的宫女个个都那么乖巧,妹妹都不得不仰羡。”

      来人是兴庆宫的珍贵人苏氏,愁眉啼妆堕马髻缀了零碎几点嫩荷珠钿,髻边一朵娇艳的半支莲,上身罩了一件绣了黄莺对唱的广袖烟罗衫,下身一袭俏粉色纨素裙,端的与花齐放,比起盛夏更显得春意盎然。她进了紫霞轩,亭亭站在鲛绡帐前,这才盈盈施礼,“妹妹见过徳姐姐,姐姐安好。”

      连闻皇上近日流连兴庆宫,连未央宫昭华夫人那边也疏远了没去,原来就是为这样一个俏佳人。只见她眉目含情,风流婉转,与徳嫔的素雅干净正成反比,就是昭华夫人的雍容华贵也显得过于古板,难免皇上会迷上了她。只是贵人与嫔相差了三个分位,如此肆无忌惮直闯了长春宫,连不拘虚礼的徳嫔也不禁微微蹙眉。

      云裳一见徳嫔眉眼不悦,扬声半斥门外的内侍,“怎么珍贵人来了也不通传一声,怠慢了贵人,恁是无礼!”

      珍贵人也没变脸色,只笑道:“云裳姑娘不忙训斥,只是我心急想要与姐姐叙话,这不忘了礼节,姐姐不会怪罪妹妹吧?”

      徳嫔笑了笑,道:“怎会怪罪妹妹,白芷,给贵人上茶。”说罢往帐外厅里走去,云裳急忙上前为她挑起鲛绡帐。

      “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妹妹怎不出去走动走动?倒是来我这紫霞轩了。”徳嫔视若无睹的从珍贵人身边走过,落座在堂中,才让她起身。

      珍贵人含笑未语,只有身边的宫女采菱答道:“皇上知珍贵人体弱多欠祥和,叮嘱贵人梅雨时节多留宫中,是贵人心念娘娘,才到长春宫来陪娘娘解闷。”

      “退下去,徳嫔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接?”珍贵人出言呵斥,言语中却慵懒极致,丝毫没有训责之意。

      云裳一边听了,接过白芷手中的茶盏放在几上,退回去徳嫔身边,替徳嫔解围道:“也是,皇上五更天才从长春宫上朝,难免不得空到兴庆宫探望贵人,贵人万得为自己珍重才是。”这话半真不假,昨夜皇上的确是栖在长春宫,只不过翻的牌是淑贤阁的秀御女卫氏罢了。

      然而珍贵人不知就里,听了云裳的话只心里一震,立时看向徳嫔,只见她唇边一如往常噙了一抹微笑,并没有多言语,更是相信了云裳的话,笑容微凝着笑了几声,道:“原来是姐姐恩承龙泽,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说罢低头抚了抚腕上的翠玉镯,又抬头曼声道:“前几日皇上赏了妹妹几件玩意儿,妹妹觉着一个铜莲熏笼倒衬姐姐气质。莲心,把东西拿上来。”

      一声“是”应了,半响一个模样乖巧的宫女捧着小巧的铸铜鎏金熏笼转出来,熏笼状似半夏卧莲,栩栩如生,一边放置了一个银累丝圆方盒,想是香料一类。徳嫔远远打量了一眼,道:“若是点上沉莲香倒也应景,那就先谢过妹妹了。”

      珍贵人牵出一抹笑,道:“姐姐何必与妹妹客气,往后还须得姐姐多关照提点才是。”一句话艰难出口,只因原先想好的一番嘲讽被云裳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强咽了回去,忌讳着眼前徳嫔真是复得龙宠,气焰灭了不少。

      瞧得出自己主子出师未捷,采菱一边轻声提醒:“贵人,御药房那边药该煎好了。”

      “妹妹别急离去,既然人已来了,那就多坐会儿吧。”说着拧头吩咐云裳,“你到兴庆宫替珍贵人把药取来,采菱姑娘,劳烦你到兴庆宫的膳房说今日珍贵人留在长春宫用膳。”

      珍贵人正想起身告辞,不想竟被留住了,一时推脱不得,只好尴尬的又坐了回去,心里砰砰跳着,不知道徳嫔留她欲有何为,又见平日多有良策的采菱也被徳嫔遣了走,更是七上八下。云裳看在眼里,默默绕过紫霞轩正堂,不问自来的闯入绿树苍翠中。

      后面跟着珍贵人的宫女采菱,云裳听着她不徐不疾却又步步紧跟的步伐,知晓她必定是有话想说,便带她穿过晓香抄廊直直转入了千秋亭。时临正午,炽热的阳光透过婆娑树影照在两人身上,简单的桃心髻上几样珠钿熠熠生辉,看得赵采菱在云裳身后微眯起双眼。

      行至阴翳处,云裳停下步伐,蓦然转身面对采菱,像是突然才看见她一般,诧异道:“赵姐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