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夏青枳

20、我过不去

　　帐篷外，星光点点，高挂的弯月把夜空照的透亮。

　　“银河的那一边，会是已经逝去的人吗？”鄢烟独自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语。

　　傅景宣找了她好一会，才看见她的身影。

　　女人端坐在那里，月白的外衬显得身影窈窕，忽然而至的风，吹动发丝，长发纤起，带着天然的气味，心旷神怡。

　　“也许会。”风将远方的答案传至耳侧。

　　鄢烟回头，两侧的刘海儿随着她的动作，划过眼角。

　　她不甚在意，用手熟练的挽在耳后。

　　男人走到身旁，她闭上了眼睛。

　　衣服摩擦传来的一阵窸窣声，打断了她的冥想。

　　她睁开眼睛，余光里，男人坐在了她身旁。

　　冷风清清，她裹紧身上仅存的温度。

　　鄢烟下意识往身旁移动，男人的头落在她肩侧。

　　“傅、傅景宣，你起来。”她愣了一下，轻声呵斥。

　　“遥遥，我冷。”男人嗓音沙哑，可怜兮兮的。

　　他的嗓音带着病感，声音不大，仿佛一吹就散。

　　鄢烟顿了顿，原本抬起的手，停住了，就止在那不升也不落。

　　“冷就回去。”她嗓音清脆，但颤抖的尾声出卖了她。

　　傅景宣轻轻蹭了蹭：“再待会儿。”

　　难得的温情，他舍不得。

　　清冷的香味萦绕在鄢烟鼻尖，那是他洗发水的味道。

　　从前他就喜欢这种冷冷的香味，她刚开始还不适应。

　　后来竟也开始怀念起来。

　　她没动，没说话，也没拒绝，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望着星辰。

　　半晌，伴着树梢的沙沙声，她眨了眨眼睛：“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你大学的趣事。”他平静的回答着，不像在说谎。

　　“嗯。”带着气音，她再度安静。

　　“你后来……”他突然开口。

　　“什么？”她没听清。

　　“没事，看星星吧。”他不打算说。

　　鄢烟没再追问：“你刚刚说的也许会…是什么意思？”

　　“只是回答你。”傅景宣没想深说。

　　察觉到他兴致缺缺，鄢烟也不勉强。

　　忽而又听他说：“也许，逝去的人…就在天上看着我们，佑我们平安。”

　　鄢烟低下头，没说什么。

　　但落寞的眼神被他尽收眼底。

　　意识到时间不早了，鄢烟拍了拍他：“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正了正身子，起身，还没站定就晃了晃，顺势倒了下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得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支手环住了她。

　　鄢烟抬眼，撞进了他漆黑的眸子里。

　　傅景宣浑身干燥，周身温暖的犹如夏日灿阳，倒没半分寒冷。

　　“谢、谢谢。”鄢烟站定，推了推他。

　　“我回去了。”可能是出于感激他刚才的出手相助，鄢烟“顺便”提了句：“你也早点回去吧，毕竟还病着。”

　　说完抬脚往灯火中走去。

　　“遥遥。”傅景宣不愿放她离去。

　　鄢烟站住，她有感觉傅景宣今天晚上一定知道了什么。

　　她不想听，也走不了。

　　进退两难间，一双手环住了她。

　　傅景宣身着黑色毛衣，领子贴近下巴，忧郁感十足。

　　温暖的体温，透过松软的毛衣，传递给她，鄢烟不禁一颤。

　　他低眸，嗓音沉沉：“想过我吗？”

　　鄢烟下意识不去看他的眼睛，她侧开身：“你生病糊涂了。”

　　“呵，糊涂吗？”他冷笑，一股无名的火席卷了他。

　　他伸出手，强硬的掰过她的身体，将她禁锢在怀里。

　　“你敢说没有吗？”他低下头搭在她的肩上。

　　“你发什么疯！”突然的动作吓着了她，下意识挣脱：“你放开！”

　　“鄢婧遥，你说谎。”他低着声。

　　“傅寒程，你还要我说几遍，我没有，你放……”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肩头，烫伤了她。

　　鄢烟彻底怔住了，他……哭了？？？

　　怎么可能，傅景宣这样的人怎么会哭，他那么冷情，怎么会呢，自己在做梦吗……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但身前颤抖的人，时刻提醒她，这不是梦境。

　　鄢烟不知如何是好了：“你……你先起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像安抚小孩子般：“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吗？”

　　男人没反应，她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明白呢？”

　　鄢烟声音明显温润了许多：“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向前看好不好？”

　　半晌，傅景宣依旧拥着她。

　　鄢烟叹气，语气平缓的好像在说别人：“你走你的康庄大道，我留我的一隅之地，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你非要越过雷池，产生交集呢？”

　　傅景宣拾起声音，颤抖着说：“不好，很不好。”

　　耳边热气环绕，她感官在冷热交替间瑟瑟发抖。

　　“哪不好？凭什么你说不好就不好？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他很坚定，仿若深情。

　　“你怎么就不会往前看呢？”

　　傅景宣低笑，那笑声不像愉悦，倒像是在自嘲：“往前看？你告诉我，你做得到吗？”

　　他这话说的咄咄逼人，一改往常的儒雅。

　　“那是我的事，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这一次他没拦着她。

　　傅景宣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袖，眼底深沉，水汽与月光交织，星星点点。

　　“去吧。”他用手推了推她。

　　他怕啊，不让她回去怎么办啊。

　　他怕逼得太紧，怕再一次绝望，怕还没来得及救她，自己就先拉着她坠落深渊。

　　鄢烟没回头，她往前走，机械一般。

　　肩上是未风干的泪，身后是望着她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角色变了呢？

　　他不再是高岭之花，而是追着她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天晚上很特别，鄢烟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不再是几年如一日的噩梦，而是罕见的“怪梦”。

　　梦里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同画册一般。

　　蓝天白云下，泼墨一般的瀑布翻滚而至。

　　远处还有一片汪洋大海，海中白色建筑物矗立参差。

　　那是白塔，她曾见过的，她和傅景宣一同看见过的。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听见有人叫她。

　　声音缱绻温柔：“遥遥，你慢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