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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生死两茫茫 ...


  •   零壹·十年生死两茫茫

      此一世的邂逅,瞬间与它世诸多际遇失去牵连。
      不同的是双眼中那一抹无辜的茫然,一如最初的单纯、无挂念。
      双手注定会拿起的宿命的剑,残忍地破碎了,是心或是他一直坚持的‘世界’?
      已经不是第一次相见。
      重楼冷嘲着屋里劈头盖脸的漫骂,和被劈头盖脸漫骂却只敢挠头不敢吱一声的某个人,一脚踢开门。
      该死的人类!能骂他的只有我而已。
      “当剑。”
      “你是什么人?”永安当的老板赵文昌生就一付獐头鼠目。
      就算是被人骂,也要找个长相够用的……
      被这样恶心的人类骂得不敢抬头,不是很丢人么?重楼努力抑制自己想要施展一次‘心波’的冲动。
      “当剑!”声音里隐隐有金石之声。
      “啊,好、好,客官您稍等。景天!”赵文昌赔一个难看的笑脸,马上色厉内荏地指使他的小伙计,“景天!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记啊!”
      “啊,是是。”景天拿出帐本记录,“请问客官您叫什么名字?准备当多少钱?”
      景天偷偷描一眼这位古怪的红毛客手中的剑。
      古朴盈润,厚重锋利,完好无损,这是一把相当好的古剑,一定价格不菲。
      “……一文。”
      “啊?啊!好!”景天心里纳闷,这么好的剑只当一文,这个人简直是疯了。
      落笔如飞在帐面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有客当古剑一把,价值一文,钱货两清。朝奉景天字。
      “客官,请拿好当票。”
      “不必。”
      “诶?”
      于是目光生硬而必然地对上了。
      ……
      现在回想那时的那对眼睛,依然清晰如近在咫尺。
      只是猛然有种心痛的错觉。
      在对于魔来说有如弹指的短暂日子里,那个人却像是经历过一次脱胎换骨,眉宇间浮现出几千年前的神采与沧桑。
      可是,无论怎么蜕变,终究不能回到几千年前,不能重塑那个威风凛凛、熠熠生辉的男人,真真正正令人赞赏和钦佩并执着的男人。
      如今那个摸爬滚打几百世,已经越来越习惯和熟稔于隐藏真正的自我,表现出最普通浅薄甚至市侩的资质。
      那个钱鬼。
      重楼的眉头又一次拧起,迟迟没有平复。
      桌上的文件山分毫不见减少,手中那份关于六界近期种种异样迹象的报告始终看不完,思绪总是卡在那句‘异灵怪力活跃于山泽海岳,苍穹洪庐,仙神人魔、精灵鬼怪遍受纷扰,人间更有末日将至之说’,索性端起左手边的一杯冷茶猛灌一口,改批令一本。
      [属下夜宿雷洲,见灵气异动,有深夜沿街飘游之物,信口叫卖魂魄;蛮洲瘟疫流行,百姓避祸,千里无人。唯女娲庙入夜灯火通明,人声沸腾。属下乃夜探匿身梁上。夜至,烛火忽明,亮如白昼,数百女隐现,言语商量。属下正欲细闻,当中一女竟举头遥指,目露杀机。属下不才,未能探听虚实……]
      女娲庙?重楼敏锐地想起一个旧识,一个非常不一般的女人。
      紫萱。
      再怎么不一般,终究是个痴人,为了一个庸俗不堪的混帐人类身死神灭。
      在蛮洲女娲庙出现的女子,会不会是她?而其他的女子是谁?
      能够发现魔尊的直属手下,功力之强又岂是一小小女娲族后裔可以做到。
      “来人。”重楼唤来侍从,“叫溪风马上来见我。”
      ×××××××××
      年景难说好坏,新安当生意素来只能说兴隆,近来却异常红火。
      红火的表面现象下隐藏着异样的危险因素。
      景天擦拭完房中的古董,来到大堂巡视。
      来当东西的人依旧如数天前一样排成长队,算盘声人声交错,伙计忙的不可开交。
      “丁叔,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唉,天晓得。自打前些日子蛮洲逃难的人来变卖家当,咱们渝洲也开始不安生,人人自危啊。”丁时彦叹气,指挥着伙计把当物运进库房。
      “我最近在房中练功,很少出门,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老板有意要听,丁时彦只得讲,“最近咱们渝洲可没少死人啊,虽说都是病死,但也赶得太巧了。听打更的小栓说,夜里头不太平,四处阴气森森,时常听到奇怪的动静,特别是后半夜,天空的颜色红亮亮的,看得人心里发怵。听说有两个人半夜去茅厕,一个说是听到有人叫卖‘还魂汤’,跑出去看,结果死在大街上。”
      “哦?看来真是有些不妙啊。”
      景天顺手接过一本帐册翻看,心中思量无限。
      打坐中感到的异样波动真的存在,而且越来越大的影响到了人间。
      不知魔界那个冷血红毛知晓多少,采取怎样的措施。
      这些年景天一个人过,把当铺打理的渐入佳境。
      那个红毛也变得有正事了,魔尊当得像模像样,十年来显少找自己喝酒。或许如同诗词中言‘十年生死两茫茫’也未可知。
      只是那首诗词太悲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不知不觉,景天在静默中渡过十年。余生不过是下一个眨眼。
      如果他死去,那个红毛站在坟前,会是什么表情?
      他是不会留眼泪的。红毛流泪一定特别难看,景天开心地想。
      那样强大狂傲的男人绝对不适合流眼泪。无论怎样的男人,流泪都是乌烟瘴气的感觉。
      人终有一死,死后魂灵虽未灭,肉身已归尘土。
      那个好斗的红毛公鸡若想找人打架,怕是要再等上十八年。

      “大婶,又来当东西啊?”
      “是呀,我家老头子几天前回来了。这个死老鬼,一走就走了十二年,音信全无,家里人以为他不知死在哪个荒山野岭,白白伤心好久。”
      谈话声唤回景天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见伙计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和熟识的大婶谈天。
      大婶从口袋里拿出数件珠宝交给伙计。
      景天是对珍宝古董极其敏感的人,一眼看出东西不比寻常,当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大婶一次来当这么多东西,一定是大叔在外面发了大财吧?”
      “那个穷鬼哪有那个命啊,不过是闯荡在外,捞得几个珠宝,带回来给我消气。哼,老母病逝当儿子的不送终,儿子娶亲当爹的不主事,十二年来家里大事小事都得我张罗,他在外面逍遥快活!我的火气可不是区区几个小物件消得完的。”
      伙计将当票银两交给大婶,“回来就好呀,大婶一家团圆,可喜可贺。”
      “小伙子多会说话,不像我家那傻儿子,成天木头疙瘩似的。”大婶笑嘻嘻的走了。
      景天拿起一个玉制茶壶端详片刻,对伙计道:“把这些东西搬到我房间。”向丁时彦打个手势,“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景天的房间,景天迅速阖上门窗,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丁叔你快瞧瞧,咱们好像得了珍品。”
      丁时彦和古董打了一辈子交道,虽不及景天天赋异秉,眼光也相当锐利。
      两人仔细辨认许久,终露出会心的微笑。
      ×××××××××
      听完下属的详细汇报,重楼陷入深思。
      溪风是值得信任的属下,依照他的形容,那个目露杀机的女子竟是死去多年的紫萱……红发紫衣,不会错的。
      那个柔弱深沉的女子竟会目露杀机,真是古怪至极。
      溪风恭敬地保持半跪姿态,等待重楼发话。
      从前,他不在意自己是谁的属下,也不在乎谁是自己的主上,像所有魔族一样活的冷漠、孤独。
      现在,他对主人充满崇敬与欣赏,那份愿意为他效力的心情始终没有淡去过。
      也许是水碧的出现改变了他,瞬间如醍醐灌顶,恍然意识到过去那些年的白白铺张。
      所以他很笃定,一定也有什么人改变了魔尊。
      越强大的魔心志越坚定,所以魔尊的这一次领悟便用了千年。
      即便这种改变在现在看来仍然相当不彻底,但他应该能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吧。
      魔尊用魔力助他凝聚成形,重见天日。
      不管怎么说,自己应该懂得报答。但水碧二字有如一颗霹雳弹深深藏在心里。
      他侥幸能得魔尊法力相助,早日重生,功劳自然归于魔尊。
      可是又有哪位天神会帮助水碧?所以只有等待。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重楼思索罢,道:“……溪风,随我去蛮洲。”
      “属下遵命。”
      溪风起身,忽然捂住口,偷咳几下。
      重楼皱眉,找到了空气中淡淡血腥味的源头,“什么时候受的伤?”
      “属下被那领头的红发女子看到,自知不是这许多人的对手,急于逃走,不想被那女子盯视之处剧痛难忍,险些无法全身而退。”
      重楼抬手,溪风顿觉一股清凛之气留入体内,镇住胸口痛楚,“谢主上。”遂转身退下。
      魔便是如此,无论多么亲密的关系也是这般冷淡。

      为溪风疗伤时,重楼的法力遭遇到一股特殊而熟悉的力量阻碍,不是他的对手,但也相当厉害。
      这些更是加深重楼想要一探究竟的执念。
      ×××××××××
      入夜,景天打坐运功片刻,欲和衣就寝。
      空气中骤然响起一个声音,充满急切与哀伤,“哥哥、哥哥!”
      景天豁地坐起来,“龙葵!!!”
      不会错,是蓝衣龙葵的叫声!
      景天披衣下地,空气中的叫声越来越急切,也越来越衰弱,他顾不得分辨那是什么,努力听着所有能够听见的声音,不顾一切追出去。
      百家灯火已经熄灭,万籁寂静。寂静中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威胁。
      哥哥……哥哥…………
      叫声越来越微弱,景天这十年来第一次感到慌乱的滋味,仿佛一下年轻十岁,回到那个懵懂的岁月。
      龙葵的气息逐渐清晰……很近了…………
      “小葵?!你在哪里?”
      “哥哥……我……在这…………”
      收到微弱的回应,景天欣喜若狂,快步跑到声源处,眼前所见令他大惊失色。
      蓝衣龙葵倒在一片血泊中,遍体鳞伤,原本红润的面庞一片死白。
      十年前,重楼将小葵化作两个实体,他们从此分离。
      明知辜负她们,至少知道她们在古城镇生活,景天也只有默许着自己的辜负。
      那个红毛给予她们的新身体是供她们享受鲜活的生命,而不是迎接死亡。
      “小葵……”
      景天抱起龙葵,从她背部伤口渗出的血水透过布料,带着绝望的余温与景天胸口相贴,几乎要将他烫伤。
      “小葵,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龙葵的喘息微弱紊乱,目光逐渐涣散,却像是感应到极重视的人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死死抓着景天的衣服,用尽全部力气咬出言语,“哥哥……强大的敌……人……她有……危险………………”
      红衣龙葵会有危险!但景天已为眼前的事心急如焚。
      一瓶天香续命露灌下去丝毫不见起色,金创药也被汩汩冒出的血水冲散,小葵的伤绝对拖不到郎中那里……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希望那个红毛的驾临。
      “小葵!”景天把气若游丝的妹妹紧紧抱进怀中,“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是谁伤了你?”
      “……小葵…不会……有事的……是、是……xue…………”
      “是,小葵绝对不会有事,不会的……”
      手上沾满美人血,而怀中的佳人已慢慢变冷。
      更强烈的寒冷慢慢爬上景天心头。
      古怪的笑声却在这时响起。
      “嘻嘻,卖‘还魂汤’哟~一条人命一碗!”
      景天面如死灰。
      叫卖声近,街角处慢慢拐出一个纤影。
      雪肤明眸的女子挎着装满鲜花的篮子,盈盈的笑意不曾因夜的阴霾有一丝丝撼动。
      她,仿佛只为黑夜而存在,是夜的专属。
      凉意剧烈汇聚于胸口,然后顺着脉络扩展到骨髓。
      她看到了景天,眼神似有一丁点震撼,又马上恢复如初,冷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小葵,我来接你啦。”
      她温柔地笑着,自龙葵尸体背后的伤口拉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孩,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
      婴孩的眉眼赫然是龙葵,但神色却与女子一般,冷。
      “你这样乱跑,圣祖会生气哦。走吧,紫萱姐姐在等着我们……”
      女子将婴孩放如篮中,叫卖着翩翩而去。
      景天许久才找回思考的力量,下意识去摸额头,惊觉手心满是冷汗。震惊仍无法平复。
      雪肤花貌参差是。可是那清丽佳人不会回来,永远。
      ×××××××××
      魔尊与他的属下到达女娲庙时也是深夜,庙内灯火通明。
      “主上,要不要……”
      重楼抬手打断他的话,径自由大门走进女娲庙。
      沸扬的交谈声一瞬间暂停,女子们盯着闯进来的两人,目光冷若冰霜。
      重楼的视线越过现杂人等,直接落在当中站定的一人。
      红唇但惹胭脂彩,眼波有泪腻千行。
      女子们欲干戈相向,溪风谨慎地抽剑防卫。
      不料当中的女子喝止,“住手。十倍的我们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听得声音,重楼已确认此女的底细。
      紫萱走上前,盈盈一拜,“紫萱见过魔尊大人。”
      重楼不敢相信紫萱的脸上现出妩媚的颜色,一字一顿道:“你不是紫萱。”
      斯人已去,红颜易逝。
      “她是紫萱。”
      陌生的声音回荡在房梁之间,溪风警惕道:“什么人!?”
      重楼不失方寸,死死盯着女娲像。
      石像发出强烈光芒,“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魔尊,看来龙舞的小伎俩是逃不过您的法眼了。”光芒散去,石像的位置上换作一个俊秀男子。
      众女在紫萱带领下向男子行礼,“参见圣祖。”
      溪风执剑护在重楼侧,“阁下有何指教?”
      纵使修行如他也能感受到这神秘男子散发出的强大气息。
      俊秀男子根本不屑理他,对重楼笑道:“龙舞久闻魔尊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他眉清目秀,笑颜脱俗。
      “在蛮洲散布瘟疫的是你?”重楼不买他的帐。
      龙舞诚恳地点头,“正是龙舞。”
      明明是阴损至极的行为,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卑鄙。”
      龙舞也不生气,“多谢魔尊的称赞了。”
      “她是紫萱?”
      “这一点我想魔尊应该比我更清楚。”
      天地之大,何有如此神奇。
      那明明香消玉陨的人近在咫尺,甜美的体香时隐时现。
      重楼从不相信不可以相信的东西。
      很多东西,相信的同时代表着臣服。重楼不相信的东西太多,包括他自己。
      “既然魔尊不相信,那么请自便。总有人不能对自己好,这样的世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重楼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魔尊!何不去看看最想见的人?”龙舞抱臂,一派悠然。
      看似说者无心——而听者有意。
      两个不速之客消失后,龙舞转头冲紫萱安慰性地微笑,柔声道:“总有人不能对自己好,这样的世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何不去看看最想见的人?不然,可就再也见不到了。”不知是对紫萱的提醒,还是对重楼的补充。
      总有人不能对自己好,这样的世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何不去看看最想见的人?不然,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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