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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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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水天相接一线处徐徐沉下,微漾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映着橘红的夕阳和那片片晚霞。而这处岛屿的上空,压抑着一层厚重的尚未散去的云层,此时正飘着稀稀疏疏的雨点。沙滩上一位老者推着一辆轮椅缓步走着,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他们迎着夕阳,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黛琴,下雨了,我们回去吧。”老者停下脚步,俯下身子在老太太耳边说道。老太太抬起头,把视线从夕阳处挪向头顶苍穹,一般的天气情况,她都晓得,她观察一阵那片云层,复又去欣赏夕阳晚霞,回老者道:“没事,下不到这来。”老者无奈,给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扶着轮椅扶手,坐在了沙面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漫不经心的慢慢捏着,她看着夕阳的余晖映衬得金光无限的晚霞。老者抬眸看向她那风华不再的脸颊,似是若有所思。他知道她想什么,离开大陆三十多年,她想回去看看,他又何尝不想,可是以他过往的作为,回去是没好日子过的。夕阳西下的地方,就是大陆所在,那年决定离开他已不在乎谁领导的政府,只要国家安定,那就是好政府,至于信仰,他从未动摇过,只是好像没有了去努力的意义。老太太低下头,和老者目光交汇,他勾起唇角,眼睛还像以前一样弯了起来,只是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道,即便如此,那柔和的神情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让老太太觉得舒心。老者带着疑问的语气笑问道:“怎么了?”老太太因想了一阵过往,心里正阵阵叹息,看向老者那刻,她又宽心了,她亦勾动唇角,回道:“佩林,还记得上海吗?”老者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上海,只怕是他今生都无法忘却的城市,那是他奋斗了十余年的地方,也是他收获伴侣的地方,更是他决定不再内斗而毅然放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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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初的上海,时局异常的压抑,春雨洗礼着这座城市,因面临战事,各个阶层皆陷入恐慌之中。虽然新闻说和谈正在筹备,但是是个明白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南迁的,抢粮的,日盛一日。新组建没几个月的军情九局,亦是人心浮动,怀揣各种心思的人都有。九局局长齐佩林是个忙碌的人,在大战前夕,他又四处打点谋求后路了。他本来想着,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吧,自己没能耐挽救一点点时局,更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天,他回家晚了点,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上了楼,转过拐角,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愣住了,回想起十年前,还在重庆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译电员,他的表舅带着一个女孩来见他,“佩林,这是我朋友的女儿原黛琴,她的学校迁来重庆,她爸爸怕她人生地不熟的待着不惯,托我照看,我眼下很是忙碌,就拜托你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原黛琴,她梳着辫子,身着杏色翻领的连衣裙,眸色澄明,面色如水般柔和。
暑气渐退,凉风多了起来,常挠得枝头繁叶沙沙作响。“习惯了在重庆的学习生活了吗?”齐佩林身着立领中山装,挺立在榕树下,看着眼前玩弄枯叶的女孩问道,女孩把枯叶撕碎抛向空中,笑道:“习惯呀,挺好的。”女孩还是穿着他初见时的那杏色翻领连衣裙,此时正笑的灿烂。他今天是来跟她道别的,因了这场景,亦面露温颜:“那以后便好好照顾自己,我要离开重庆了。”女孩闻言,笑在她脸上顿时消散,只是一会的功夫,她又展开笑颜,站到他跟前,仰视他的双眼,口中念叨着:“佩林,佩林,佩林……”他大惑不解的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她嬉笑一声,又转身去拾枯叶把玩:“你的名字好听啊!”他唇角上扬,弯起的双眸似乎蒙上一层薄雾,他看不见的是,女孩脸上的红晕已延伸到脖颈间。
这是十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以为,那是永别,因为当时他接受到的任务是卧底日伪特务机构,生死难测。后来,抗战胜利,他托人找过她,可是始终杳无音信。而她,在抗战胜利后就来到了上海,在不起眼的地方,经营着一家书店,她的父亲把绝大部分资产都贡献给了国家,病危前留下的也就够她开一家书店的。她是这一两年才知道他也在上海,她没有找他,因为有很多事,她不确定。就当下的上海,她书店的经营惨淡,她要回乡下去了,离开前,她鼓起勇气找到九局,想见见他。不巧的是他不在,巧的是遇到他的朋友也是他的下属孙大浦。孙大浦热心又耿直,了解情况后,直接把她送到他家楼下,让她在那等他回来,她问了孙大浦他的房号,就直接上楼等待了。
齐佩林看着眼前的原黛琴,心里百感交集。她的容貌未变,岁月的打磨,她多了几分成熟。原黛琴也静静的看着他,十年了,她从未曾想过还会站在他的面前,他今天还是穿着立领中山装,脸上满是疲惫,眸中透出复杂的微光。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黛琴,你还好吗?”她微微颔首,回道:“我还好。”她收拾好心情,又道:“很高兴还能见到你,我先回了,不打扰你了。”说完,就要越过他下楼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进去坐坐吧。”
时间过得很快,长江一夜之间成为了战场。该离开了,齐佩林选择了感情,放弃了前途渺茫的事业。半个月前,两人都鼓起莫大勇气互相表明心迹后,齐佩林一度不知怎么处理自己未来的事业,他对时局最后的幻想在长江炮响的那刻化为了泡影。他在九局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封长信,携原黛琴连夜离开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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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上海,也记得重庆。记得奋斗过的峥嵘岁月,也记得和你后半辈子的点点滴滴。”
“我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