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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闻起始1 男人不应沉 ...


  •   祝贞占了陵光身体,抢了陵光光明堂,那自然得接替陵光做事,芾让嘴巴上客客气气,可指派事情确毫不客气。追击恶兽令光明堂折损半数人手,芾让道,祝贞作为“新任堂主”,自然要事事亲力亲为,做出表率。

      月关山的其他堂主似乎都不太待见自己,祝贞也并未深究其中缘由。眼前历年大事案厚厚四卷,祝贞随意挑拣着翻阅查看:

      “正神历前4年,泽音敕番两位神君携手共治乱世恶兽。泽音神君以肉身作瓮,起巢山以困囿恶兽,又魂筑封祭台,以封祭台为阵眼布除恶大阵。至此,泽音神君陨落,两大神君只余其一,恶兽被全数放逐巢山,下界因此趋于平静。正神历前1年,“乱域”的产生,令一些恶兽有了微末的脱逃之机,下界开始频受恶兽侵扰。

      正神历元年,敕番大神君铸泽音神像于上界,碑文称:至尊神。随即敕番宣称此年为正神历元年,继而以除恶大阵边沿为界,于下界十二大山分设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十二坛,困敦居正南,敦牂居正北,单阏居正西,作噩居正东,遣神官为坛主,以极恶人牲为献,以□□代替绞杀来保持巢山恶兽不暴动。正神历358年,巢山恶兽第一次暴动,十二坛神官全数血祭封祭台,将暴动镇压。正神历359年,芾让受领神敕,任月关山敦牂坛坛主。”

      祝贞合上案卷,内心里默默道:正神历544年,上界封祭台祭司身死。

      殓尸埋尸的工作尉髌已经处理好,祝贞现在要做的,是一一探访亡者家属,为他们带去月关山最诚挚的歉意以及令大家都满意的赔偿,路途不算远,但祝贞还是借自身旧伤未愈为由领了止息二人精心豢养的幻兽下山,那幻兽行得极快,祝贞在轿厢内倒极为稳当,不消片刻便到了目的地。

      虽说入了月关山,即算是半个神属,要与尘世斩断缘分,可骨肉亲情哪儿是说割舍就能割舍掉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于修道者而言是常事,但对普通人来说,是要与之纠缠一辈子,甚至到最后也难以释怀的事情。

      面前这位老妇是堂内阵亡弟子发妻,祝贞见过那名弟子样貌,虽说死后面皮有所改变,但看起来年岁却至多不过三十。两人情浓时分别,时光匆匆而去,数十年后,唯一等来的是丈夫的死讯。她哭得那样凄惨,祝贞只觉得吵闹,他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怜惜神情,内心里波澜不惊,不过是……而已。

      回去的路上,幻兽凌空而行,四周的风吹得木窗呼呼作响,越过一处繁华小镇,那里行人熙攘,各自忙碌,祝贞靠在窗边,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山门在晨雾中隐约可见,迎客钟蓦地震响,祝贞在木窗上叩了叩,疾驰的幻兽乖乖停下,跪趴在半空,深深埋头。他往外探头,头顶金光灿灿,巨大的传送法阵将四周灵气疯狂吸进阵中,一队神使踩着金光华道在空中停驻。领头神官身着纯白祭袍,银色耀纹密密麻麻勾在袍上,纹饰精美的玉质项圈下挂着一串银白铃铛,冠上发带摇曳而下,垂过脚踝,神圣高洁。

      芾让领了各堂堂主在山门恭恭敬敬垂头站着,领头神官道:“大神君敕:李氏锦书,善。任执徐坛主。”

      芾让拱手道:“敦牂坛众受领神命。”

      昨日才听人说,近百年来,下界再未封过坛主,今日便赶上了。祝贞远远望着领头神官,嘴角笑意愈深,他在想,芾让会怎样报告自己“死而复生”之事,和敕番的再见难道只隔月余?或许,也该让敕番见见这位芾坛主。

      祝贞思绪还未收回,头顶便传来一阵威压,他敛神低头做恭敬状。

      白袍神官声音压来,如罡风灌耳,震得祝贞耳膜生疼:“大神君治下,衷心最重,能力亦然,既为神属,理应勤修苦学得以识性明悟,此方不负上界所托。”

      众人齐声道:“是,神官大人。”

      金光撤得飞快,只一瞬便消寂不见。祝贞默默回味了一番方才那神官所言,状似对所有人说,实则威压全往自己这边送,这是察觉到还有个灵力微弱的神属竟然胆大包天在天上接见神官,故而生气?

      又扣扣窗,幻兽闻声而起,摆摆毛绒绒的大脑袋,拉着车缓缓降了下去。

      祝贞脚刚踏在实处,尉髌便急不可耐上前吼道:“迎客钟响了三遍,聋子都能震清明了,你却还往山上跑,你没听见?!此次神官大人并未降罪,着实是看在坛主面子上,你就偷着乐吧!”

      祝贞弯腰理了理衣袍下摆,抬头道:“啊?确实没听见,是我的错。”

      尉髌道:“你!”

      “尉髌,行了。”芾让缓缓行来,温言道,“陵光在外奔波数日,定非有意。”

      祝贞心道:一共去了两日,日日被幻兽拉着走,非是我奔波,是你座下堂主的幻兽奔波,在这阴阳怪气我呢?

      祝贞道:“实在不敢说奔波二字,快些进去吧,山门这风口吹着,多冷呀。”

      芾让颔首,众弟子行礼后三两成群飞跃而走,剩芾让几人慢悠悠步行着登山道。尉髌一路瞪着他,止息两兄妹一左一右围在芾让身旁,一副不许祝贞靠近的模样。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向一旁撇过头去,又正好撞上那容乐堂堂主明娇娇冷漠的双眼。啊,下界的道友,都好难相处……

      ·

      东、西、北三方的家属都安慰好了,只剩南方一户未去。敦牂坛地处巢山北方,越往南走,离巢山越近,巢山近两百年未有暴动,像一座失去活力的死火山,内里一片死寂,悄然无声。在经历十二坛坛主一同血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除恶大阵内难见人迹。后因坛主更迭换代,十二坛周围才又渐渐繁荣起来,一些修道家族更因除恶大阵内灵力较界外浓郁而定居于此。

      祝贞展开案卷,上书:姜奉,昭州人士,生于正神历502年。后面续了些家族父母的基本情况,祝贞懒得一一细看,合上案卷,往自己的温软纱帐里一躺,明日再说吧。先前嫌弃陵光没品味,现下对这大床十足十的满意,祝贞,善变。

      迷迷糊糊间,门外有人轻叩,祝贞微眯着眼,外头已经很暗了,他睡了一整个白日。睡前祝贞吩咐了不许有人打扰,现在来敲门,定是有事情。

      “请进。”祝贞一边说着一边往身上套外袍,一边对门外说道。

      门被轻轻推开,两列侍女悄无声息的往里近,房内漆黑一片,丝毫没影响她们的行动。

      先前给他端汤药的是陵光的近侍,名叫陵菱,陵光以前家族的远房妹妹。陵菱一挥手,催开灯架上白日里在合起的蚌壳,房内顿时明光艳艳。

      祝贞被刺得不自主眯起眼,心道:果然,这男人是没品位的。

      六个侍女排做两列,捧着各式衣物与配饰。其中一位侍女道:“陵堂主,这是本月新供衣物。”

      月关山身为大神君麾下直系,吃穿用度几乎比肩上界标准,可再怎么几乎,也不可能与上界一样,祝贞看着眼前那几匣子东西,好像比自己身上穿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祝贞挑眉,问道:“坛主让送的?”

      “是,陵堂主。”

      祝贞道:“放下吧,多谢。”

      侍女忙低头:“陵堂主客气。”

      “阿菱,麻烦你收起来吧。”祝贞打了个哈欠,又转身上了床。

      夜半悄悄,祝贞翻了个身,往外一搭手摸到另一只温热的手,惊得弹了起来。

      巴掌离陵菱一拳远,堪堪停在半空。

      “堂,堂主……”陵菱似乎也吓到了,瑟缩着往被子里钻。

      祝贞又惊又惑:“半夜三更,为何在我床上?”

      陵菱道:“婢子本来也睡堂主床上呀。”

      祝贞眨眨眼:“啊?”

      陵菱眨眨眼:“啊?”

      陵菱轻声道:“前些时候因为堂主伤着,故婢子才没来您房中,您是不是生气了?”

      祝贞脑袋里一根弦,断开了。

      天啊!

      这陵光,是在和陵菱双修?!

      所以一副血气亏损,没吃饱饭的模样。

      这人,这人是被女人吸干了啊!

      祝贞深深吐了口浊气,尽量心平气和道:“菱儿,你先出去吧。”

      陵菱眼中顿时泪光氤氲:“婢子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眼前人楚楚可怜,祝贞心里一片死寂。

      “并非此意,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陵菱抽泣着裹衣跑走,祝贞在床上呆愣半晌,而后重重倒在床上。

      这让我哪儿说理去?

      ·

      晨光破晓,陵菱端着洁面的水进了门,两只眼睛红彤彤的,显然是一晚上没睡。祝贞早早起了床,坐在桌前,静等着陵菱。

      祝贞难以言喻现下内心的感受,一边觉着对不起陵光,好好的双修对象给他整没了,一边又觉着对不起陵菱,好好的双修对象给她整没了。

      “堂主……”陵菱站在一侧,似乎有点拘谨。

      祝贞道:“不如,你坐下?”

      陵菱忙摇头,低声道:“堂主有事请尽管吩咐婢子。”

      祝贞试探问道:“我以前,和现在不太一样吧?”

      “是,堂主。”

      祝贞道:“知道为何吗?”

      陵菱点头:“知道,堂主追击恶兽伤了脑袋,记不起以前了。”

      “唔。”

      也难怪这理由能让所有人信服,世人皆知,自巢山镇下后,妖仙神人魔兽精怪皆是身死魂消,再无可召。借尸还魂这种事,只要天则不溃,那便是不可能存在的。

      陵菱道:“堂主?”

      祝贞回她:“嗯,伤了脑袋。所以,我觉着我现下对双修的需求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嗯……你懂吗?”

      陵菱听完,呆滞好一会儿,道:“啊?”

      祝贞见她满脸红霞,望着自己十分震惊的模样,祝贞自我反思了下,好像也没用什么特别过分的语言吧?

      “堂主,你似乎误会了。”陵菱摇头,“婢子与您,并不是双修的关系。”

      祝贞道:“不是么?”

      不知为何,祝贞更觉得陵光变态了……

      陵菱道:“堂主您自小怕黑,所以每每入寝,必得灯火通明且有人伴身,方才好眠。婢子对堂主绝无非分之想,从前循规蹈矩,今后也定会恪守本分,绝不逾越半分。”

      陵菱说得郑重,神情亦是玄定自若,倒叫祝贞突然臊了起来,他掩饰性的咳嗽一声,道:“原来如此。”

      陵菱道:“婢子方才所言,若是能为堂主解惑些许,便算是婢子没有失职。”

      祝贞道:“哈,耽搁太久了,议事堂敲钟了吧,我先去了。以后晚上不必陪我,蚌珠也换下去吧,太亮了。”

      “是,堂主。”

      祝贞急匆匆走掉,比任何时候都大步。

      议事堂——

      尉髌与明娇娇坐在主位左下,止息两兄妹坐在右下,几人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对不住诸位,记差时辰了。”祝贞撩着月华般的袍子,翩翩然跨上台阶,嘴上道着歉,却丝毫不见着急。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他,神色各异,却都保持着沉默。

      祝贞一屁股挨着止息二人坐下,捧起茶轻抿一口,瞧着众人依然盯他,不解道:“何以至此?迟到而已。”

      芾让道:“无妨,迟到而已。”

      尉髌哼了一声,顺手抽出自己佩剑,在那儿旁若无人擦起来。明娇娇左腿搭在右腿上,往椅背上一靠,再不看他。止息两兄妹双双撇开脑袋,极其虔诚盯着芾让。

      芾让坐得端正,衣服上一丝褶皱都不见,祝贞瞥了眼,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芾让温声道:“松烟镇近来似有异动,哪位堂主愿前去探看一番?”

      尉髌放下佩剑,道:“尉髌愿往。”

      明娇娇轻飘飘截住尉髌话头:“坛主说的是前去探看,不是去大开杀戒。”

      尉髌皱眉,却并未反驳明娇娇。

      小息低声道:“松烟镇呀,不想去。”

      祝贞低头喝茶,一丝一毫都没有参与进这个话题,一轮对话后,觉察到芾让的目光在他身上,祝贞放下杯子,一脸无奈道:“大家知道的,我灵力微弱,此等重任我是心有力而力不足。”

      明娇娇起身,对着芾让恭敬道:“陵光既然如此说,那定是十分愿往,我等便不与他争抢这为大神君效力的功劳了。”

      说罢款款坐下,又抬右腿叠在左腿上,带动身上环佩叮当,祝贞听着这声音,仿佛是明娇娇在对他宣战。

      芾让道:“明光堂抚慰遇难弟子家属事宜虽已近收尾,可陵光近日奔波,定是疲惫异常,加之旧伤未愈,再前往松烟镇,怕是对身体不大好。”

      小止嗤道:“什么身体不好,昨日晚上他的近侍可是漏夜才出的他卧室,衣服都没穿齐整呢。”

      祝贞一口茶将咽未咽,堵在嗓子眼,差点没喘过气来,顺了好一会儿,这才道:“这着实是冤枉,我……”

      明娇娇打断道:“没什么冤不冤枉的,说到底,我们也无所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会有人觉得你失忆后就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也不会有人因你重伤未愈灵力微弱故而照顾有加。”

      祝贞点头:“明堂主说的是。”

      见明娇娇还想开口,芾让抬手制止:“探查松烟镇,便由娇娇前往,陵光还是先将遇难弟子家属安置好再说罢。”

      明娇娇面无表情看了祝贞一眼,站起来躬身行礼:“是,坛主。”

      祝贞亦起身:“是,坛主。”

      又议了些坛中琐事,祝贞摸混着坐了小半时辰,在芾让一声:“诸位辛苦,先散了吧。”中长舒一口气,屁股还没抬起来,便听见上位道:“陵光稍候。”

      尉髌又是一声哼,祝贞起了身,笑眯眯目送几人。门外婢子静悄悄添茶退去,厅内左右无人,祝贞道:“坛主厚恩。”

      芾让闻言,似有不虞:“有何厚恩?”

      祝贞道:“神官下界宣敕,坛主并未乘机上告陵光死而复生之事,虽不知坛主意欲何为,但于我而言实是好事。”

      芾让缄默着,只微微垂眸。他说话时春风拂面,沉默时更添了些风姿傲骨。祝贞最开始先入为主,只觉得他心计深沉,情绪从不外露,对亲信亦或外人皆是万般纵容未尝疾言厉色,相处几日后又觉得他像是天生如此,那些温顺谦恭浑然天成毫无做作。

      许是他眼神里的探究太过于露骨,芾让不得不开口:“陵……祝贞?”

      祝贞猝然回神。

      “以前认识个人,和坛主有些相像。”随即又摇了摇头,“唔,倒也不是很像。”

      “世上人如恒河沙数,皮相相像者又何止万千。”芾让有一瞬敛起笑容,晃眼而过,继而温声道,“你说我厚恩于你,这实在是我私心所致,那些逝去的恒河沙数再无转生之机,天则之下借尸还魂投胎转世均是妄念,我有时极其盼望巢山倾覆,那刹那念头令我自觉是个下作之人。如今见你,我想留下你,留一丝希望。”

      芾让微扬下颌,视线投向极远的前方,旭日初升,屋脊一线金芒越过庭院钻进屋里,攀上他肩头。祝贞想:也不是很像。

      祝贞此时笑得有些奇怪,笑容里掺杂了丝丝缕缕不可言状的情绪:“坛主心有挂念之人,自然有所期盼,是你的妻子?”

      芾让神色极其柔和,眸中浸了潋滟华光,他道:“他是我最为敬佩之人,我无幸见他,可我这一生都在以他为方向努力。”

      祝贞挑眉,换了个坐姿:“诚然我是借尸还魂,但运作之法我是真不知晓,我并非是要戳坛主你的伤口,但听坛主意思,那人已然作古多年,怕是……”

      “自然。那魂魄……”芾让接道,“天已大亮,似乎南边还有一户人家未去抚恤?那便辛苦了。”

      祝贞见他不愿再谈,耸耸肩起身,也未行礼,摆了摆手自若出了门去,芾让阖上眼眸,往身后一靠,全身隐在阴影中,再望不见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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