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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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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荒诞的绿色。
许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绿,一切轻漫地荒诞,旁人在不时地说话,他回头就看到那人的脸。
那人叫黎喆,棱角不鲜明,特色不明显,肤色匀称,肩背厚实,很有安全感。
他不是故意这样形容的,好吧,其实也有一点故作姿态的意味,他有刻意把背直起来,在窗户的影子里寻找自己好看的角度,还偷偷看那个人。
除此之外,许深还有一点点恶心,这是一条盘山公路,城乡公交犹如一只绿色甲壳虫,蜿蜒着穿行在一片绿色之中,他强忍着胃里想要呕吐的感觉,支撑起几分还想继续听下去的兴致。
黎喆在一旁说:“这些弯道其实也有说法,听说只要数够了九十九个弯,你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不过这些都是哄小孩的。”
许深回过头,脸色因为晕车变得苍白,黎喆嘴上一顿,不知怎么突然说了句“你要是无聊,我可以数这个逗你开心。”
他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黎喆越过他前胸,把他旁边的窗户打开。
风猛烈地拍打在许深的脸上,恶心的意味在那一瞬间少了许多,但嗓子眼仍旧徘徊着淡丝丝的酸奶味儿。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出门前,许建华把一瓶酸奶塞在他手里,他边走边喝,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瓶酸奶的后劲儿这么大。淡淡的一股味道就像化成了一根线,拖泥带水把胃里的东西往上吊。
“把头探出去会很舒服!”
一个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许深回头,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猛地一下,他回了头。
耳边的风声很容易就把人惹得酥酥麻麻,许深一只手紧紧抓住窗框,另一只手狠狠塞在口袋里,浸了一层薄汗。
他把眼睛停留在路过的丛林,观察沥青公路旁边偶尔出现的小动物,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哪,这条路还有多远,他用这些问题把脑袋填满,生怕一不小心回到现实。
“你还好吗?”
那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他不得不忘记刚才在脑袋里塞满的东西,思考这四个字。
他其实很不好,晕车让他整个人头昏脑胀的,一种因为对视而产生的酥酥麻麻的触感依旧遍布全身,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早上做的决定,想要这辆车原路返回,躲在他昏暗的房间里,好像那样才能逃避掉一切。
“嗯?”黎喆歪头,笑着看他。
他猛地摇头,想要让脑子清醒一点,只是说没事。
黎喆也学着他摇头,无奈地笑道:“所以是有事儿还是没有啊。”
“没有。”他眼睛死死盯住前座,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好。”黎喆松了口气,“我其实每次走这条路都会默默数这些弯道的,这是第九十。”
“我才数到二十一。”
“怎么可能?”
“我是从你告诉我才开始数的。”
“这样啊!”
其实许深压根没有数什么所谓的弯道,晕车能把一个硬汉搞趴下,更何况,他手无缚鸡之力。
以前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还够用,然而直到今天,他才开始怀疑自己脑子的发育程度,为什么它笨得连眼睛看到的和自己接收到的信息不一致这种事都处理不好,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摄入毒素之类的东西,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它还有再开发的余地吗,如果不可以,至少要让身边这个人也和自己差不多吧,身高体重和基因有关,那晕车为什么这么随机,上帝故意安排的吗,让自己在那人面前出糗?
窗外的风景变换,许深的心里皱巴巴的,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跟着一个陌生人私奔,短暂的兴奋后,前路迷茫,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他开始想象家里是什么样,严格意义上其实也称不上家。
时间往前推,那个女人和许建华,还有那个有味道的客厅和卧室,都又重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小的篮球场也不甘示弱,拼命地在许深脑子里建立一种可以称之为逻辑的抽象概念,而那一切只是从两天前开始发展。
许深几乎从一开始就料到了现在的情形。
他的爸爸严肃地坐在那台老式沙发上,嘴里一遍遍念叨:“深深,你不是一直都发挥得挺好吗,怎么就……”他欲言又止,努力回想着自己的儿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高考前一天,班主任端着一杯泡发的龙井,悠悠呷了一口,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许深这孩子啊,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平时成绩也非常稳定,考北大也一定没什么问题。”
许深爸爸闻言乐得张不开眼。
现在他盯着甚至有点可憎的面孔,心里狠狠被掐了一下。
许深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打算回答,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和分数线只差了一分。
许深爸爸铁青着脸,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深身旁,“孩子,要不咱复读一年吧,你这个一次发挥不稳定没关系,咱下次努努力。”他把自己的脸描绘成眉开眼笑的模样,希望此刻眼前儿子能因此多听两句。
许深白了一眼,转身进了卧室,门嘭地一声上了锁。
……
房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过于单调。
床单被罩都是爸爸选的深灰色,一个纯白的柜子里塞满了几乎每件都能在其他角落里找到同款的衣服,以至于每次找衣服都像在玩消消乐,窗前一张堆满了高考复习资料的书桌,整整齐齐码成三摞,唯有夜晚到来之前霞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一会儿时间,这房间才算有点别的颜色,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了别的东西。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爸爸妈妈决定离婚,他跟爸爸。
开学前,爸爸就带着他来到新家——这个除了基本需要再也没了其他摆件的空荡的房间。
他从没提过要买什么,爸爸也从来没问过。
印象里的十几岁,除了满是空白的房间,就是书本上空无一用的知识,在同学眼里,他是个稳稳坐在第一名的冷漠男生,举手投足都冷气逼人,能出现在他身边的,除了学校那些阿谀谄媚的老师领导,就只剩下门外那位——此刻比他还冷。
于是,门外那位理所当然觉得,他应该顺理成章进入顶尖学府,前路光明未来可期,最终成为身价不可估量的天才。只是千算万算,他少算了一卦。
高考那天,许深混在学校门口等待的学生中,被一个爸爸妈妈全都陪伴着来的学生吸引了视线,那位同学在父母幸福的关怀中走进考场,他就跟在那位同学身后走进去。考数学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个位学生,走了个神,最后一道大题没解出来。
他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一分是他怎么也无法弥补的天堑般的距离。
窗外的天千篇一律的灰,这两年城市搞建设,环境被糟蹋得一塌糊涂,许深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再没有别的颜色了。
到了傍晚,窗外隐约显出了一点点粉红的征兆,许深瞥见一眼,忍不住在那上面停留视线,沉浸在些许安静的气氛里还没能几分钟,门外就梆梆想起来。
“深深。”
“深深啊!”
门外,许深爸爸不由分说地喊着他得名字,不住地拍门。
许深许久才从那一抹别的颜色中回过神来,他不情愿地起身,把门打开,冷冷地问:“干嘛?”
爸爸收了脸上那副焦急的表情,摆出笑脸,“我刚刚是有点着急了,那个复读什么的,你再考虑考虑,还有啊,你妈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两天必须得过去看看,你……”他犹豫两秒,不确定地接上,“去吗?"
许深回答得干脆,“不去!”
离婚那年,爸爸带着他去和妈妈商量离婚事宜,他亲眼看见妈妈身边跟着一个西装革履,吞吐气质远在自己亲爹之上的男人,那人态度坚决,认为孩子要跟爸爸,那人觉得,妈妈已经养了他十几年,耗费了青春健康甚至是爱,说到最后,硬是一眼都没看自己。
他觉得,许建华那个老家伙这一趟完全是热脸贴冷屁股。
许建华不甘心地继续劝慰,“你现在一天天就呆在这小破房间里,都没有去其他地方转转,咱就去吧,就当散散心?”他语气比下午软了不少。
“那还要复读吗?”
“儿啊,你不能为难你爸是不?”爸爸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许深当即放大了音量,“不好意思,不去!”
许建华见儿子态度强硬,不得不再次屈服,“那那那那那……”
许深不耐烦了,“那什么?”
许建华闻言飞速接话,“那咱不复读了,跟爸走一趟吧!咱去放松放松。”
许深反问:“不是因为我妈?”
许建华老脸一拉,做饭去了。
第三天,许建华提着一个行李箱,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出现在青禾汽车站。
刚下车,许建华不由自主地嘟囔了句:“有点荒凉啊!”
身后那人跟了一句,“这是有点?”
许建华不忍看见儿子那张木头脸,给儿子摆了个笑脸,试图解释给儿子,这真的是散心,不是逃难。
许深又是一个白眼,他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风尘朴朴”的车站,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前经过,刺鼻的气味差点没让他呕出来。
许建华整了整衣服,带上全身都在释放不情愿三个字的儿子,拖着一个一半空间都是书的箱子,走出了车站。离开前,他做了最后的挣扎——还是把儿子的复习资料带上了。
车站外面看起来要稍微好一些,但也没好多少。
门口刚出来就是一条看起来有点坑洼的“柏油路”,路面积满了灰,一辆车从他们二人身前经过,俨然就是一阵欢迎仪式,溅起的泥水差点栽倒在他们身上。许深习惯性地离远一些,他身上的白色短袖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难为老许,不仅要时刻盯紧了自己儿子,还拖着一个严重超出自己承重能力范围的行李箱。
许深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爸,我帮你拿吧!”
许建华老一套地皮笑,“不用,你爹还没老呢。”
他们暂时居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式单元楼,外婆年轻的时候住在这儿,后来外婆外公去世后,这儿就空了下来,许深爸妈离婚后,许深妈妈一直住在这儿。
许深跟着爸爸穿过那道不怎么平整的街道,走进一条石板铺就的巷子里,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大门,行李箱与地面的碰撞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了一辆拖拉机,又走了不知道多远,他们才在一个标注了五单元的门口停下来,五字上面的红漆已经掉没了,元字摇摇欲坠。
提着行李箱的许深气喘吁吁,“这儿?”
老许得意地点头,“是是是,就这儿就这儿!”说罢了从儿子手中接过行李箱,在前面哼哧哼哧上了楼。
许深在后面盯着自己的亲爹,有点怀疑,他这体格能行吗?
直到在门口停下来,看见他那几撮头发丝毫不沾,发丝分明,许深才松了口气,不然还得给自己扣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家里门人,许建华拿着钥匙轻车熟路地开门,随手把钥匙一把放在玄关的一个柜子上,连鞋都没换,就跑向沙发,一把瘫在了沙发上。
“爸。”
“爸?”
许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几乎没看到沙发上人的嘴巴在动,就听见悠悠一句从跟前:“你叫魂儿呢?”
许深轻叹了口气,说:“我就确认一下。”
许建华再没了动静。
许深把门关上,跟着他爸摊在了沙发上。
沙发的质感还不错,虽然目测已经至少几个月没有清理过,扶手部分结了痂,但瘫上去的一下子整个人被弹起来,两个人都晃了一晃,许深满意地叹了口气。
屋子里飘着一股“泥土的清香”,应该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的碗筷,隐隐飘着霉味儿,半瓶啤酒,和一个躺倒的啤酒瓶子。
许深忍不住感叹:“陈年老灰啊。”
许建华闭目养神,任由自己也跟着发酵。
许深问:“爸,我妈呢?”
许建华回答,“不知道。”
许深:“那你为什么来?”
许建华:“因为你妈。”
许深:“我妈怎么了?”
许建华:“不知道。”
许深终于按捺不住了,坐了起来,怒气随之冲上来,“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深再问不出什么话了,只觉得自己的亲爹可能脑子烧坏了,才要来这儿。
这个房间里唯一值得研究的那台电视机坏掉了,许深不甘心地拿出手机,看见短信里同学发来要聚会的消息,又果断放下。
许深质问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干吗。
安静地可以听见自己亲爹心跳的房间替代自己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绝望地看着自己身旁的人。
“爸。”
“爸爸。”
那人呼吸均匀,面色祥和。
“许建华!”许深大吼。
老许从怒吼中惊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他一边揉自己惺忪的睡眼,一边寻找声音的来处,就看见了儿子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许深说:“爸,咱们出去转转吧。”
老爹全身发软,又瘫了下去。
许深从卧室拿了一张毯子,盖在老爸身上,然后从柜子上拿了钥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