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故事集》写梦的人

2、群星归位之后 一切皆梦

　　群星归位了！她说。

　　小铁勺轻轻搅着咖啡，好像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摩卡总是弥漫着甜腻的香气，乳白色的奶油像一圈星环拱卫着行星，即使它的行星现在只能称之为一块糖球。

　　不，这是一件大事情，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男人瞪大了眼睛。

　　是的，这是一件大事情……她敷衍地应和道，毕竟，如果你明天还没有交稿子的话，涨工资的美梦可就要泡汤了。

　　我知道，你喜欢把梦里的东西写出来，当然，你得明白那些自始至终都不过一场梦而已。女人开导他，作为编辑，我得提醒你，作家，我们没多少可以回旋的余地，你不写，还有其他人写，你不签约，我们不缺一位才华横溢的作者，你自以为的灵感之梦也该接受现实了。

　　那不是梦！男人端起咖啡，颤抖的嘴唇好半天碰不上杯子，深色的咖啡抖落了一滴在洁白的桌布上。我看见了，阿莉丝，那不是梦，我的确是经历了群星归位之后……

　　这不是重点。她说，那么你到底能不能把新小说写出来？需要我再提醒你合约下个月到期吗？

　　再给我点时间，求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男人嗫嚅着，他被生活打败了。

　　阿莉丝走了，她的咖啡一口没动，星环没了勺子就不再旋转，行星没了奶油也沉入杯底。男人独自坐在露天咖啡厅里。

　　六月的下午阳光不算太坏，照在人身上泛着暖意，自行车的铃铛划过平静的街角，连孩子的嬉笑也少见的树荫下不时传来鸟叫。世界和平，一切照常。

　　但男人不这么想。他对一切都怀抱着极大的恐惧。他躲避着并不灼热的太阳，不敢直视那颗温和的火球，嘴里念叨着；然而走进阴凉处，他又如惊弓之鸟般跳起，好像光照不到的地方藏着捕兽夹似的。他精神衰弱，双目朦胧，面色灰白。

　　“瞧瞧，我们的大作家大诗人，出什么事儿了！”便利店的老板支着胳膊问。“你被女朋友甩了？”

　　“不，比那还要可怕……”他终于抓到了愿意听他讲话的人，他几乎逢人便要说，“我看见了，我看见群星归位之后了！”

　　“我看到了，所有生命都逃不过，群星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世界……世界破碎了……”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老板的女儿咯咯笑着，吹泡泡机里飞出斑斓的泡泡，他吓得再度颤抖起来，跌坐在地上。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吹上天空，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回荡在他耳边，每一个，每一个泡泡从他的眼前掠过，从半透明的薄膜中映出了自己和身后的城市，在泡泡中，城市好像燃起了大火，人们四散奔逃，然而却连呼喊也没有，便被灼烧殆尽了。接着，啵地一声，泡泡破碎了。

　　不！！他大喊道，不，不，祂来了！祂的歌声千古传颂，凡睡在襁褓的孩子，都从坟墓里爬起，凡被遗忘的星球，都在寰宇中升起！

　　男人倒在地上，他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折磨，晕了过去。

　　万众瞩目的大作家第一次不在自己温暖的床上醒过来。

　　滴——滴——

　　冰冷的床栏激得他清醒过来，仪器转动的噪声，吊瓶里透明液体一点点注入身体的感觉，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了。

　　医生！医生……男人叫起来，我要出院，我要出院！

　　门被推开，和医生一块儿进来的是编辑阿莉丝。“你确定他这里没问题吗？”医生委婉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抱歉，不过我们早上见面之前他还好好的。没准是怪奇小说家的癖好呢？您知道，搞艺术的总是异于常人……”女人干笑着回答。

　　医生唠叨了几句就离开病房，阿莉丝在床沿坐下来。

　　“好啦，这下把自己折腾进医院，舒服了么？”女人抱着双臂冷笑着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最好给我说清楚。”

　　“这都是……”男人左右张望，确认了房里没有其他人后才说道，“这都是那个疯子的错！”

　　作家说，一直以来，他饱受灵感枯竭的痛苦，于是不久前，他前往精神病院采访病人取材。在重症病房，他遇见了一个疯老人，他向老人诉说了自己的苦闷。

　　“那个疯子有一张短吻狗一样的脸，我走进他的房间，立刻闻到了一股海腥味，更可怕的是，他的四肢有不同程度的畸形，手脚像鸭掌一样连着蹼般的皮肤。”男人心有余悸地说，“我见到他，不知怎的，突然像是见到亲人一样开心！那对恶心的黄色、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可我却敞开心扉，倒豆子似地告诉了他我的烦恼，有那么一刻，我被他的眼睛注视着，好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

　　[孩子啊，你所烦恼的，不过是因为主要降临了。]疯子说。[你耳朵聪慧，听见了主的福音，眼神却不清楚，因此看不到主的显灵。这样就产生了痛苦。]

　　主要降临？老人家，你信仰的哪位神？男人好奇地问，基督耶稣、还是佛祖？

　　[都不是。]疯子说，[我的主睡在深海里，祂的臣子们住在每一个泡沫里。到了主苏醒的那天，我们唱起歌，天上的群星就归位了。]

　　[孩子，你愿意信我们的主么？]疯子黄色的眼睛乱转着，[唱着歌的使者从宇宙来了，从这以后，所有的所有都会醒来！大地被灼烧，山川和湖泊被融化，人类不复存在，唯有信仰我们的主，才能从永恒的毁灭中窥见永生的真谛！]

　　男人吓得站起身后退，疯子再次被医生们控制住带回了隔离间。在门关上之前，他扯着漏风的喉咙大声说：“年轻人……我已把我的眼赐给了你，从此，你有了神力，耳聪目明，你就替我去朝拜那神！祂的歌声千古传颂，凡睡在襁褓的孩子，都从坟墓里爬起，凡被遗忘的星球，都在寰宇中升起！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惊慌失措地离开了精神病院，谁想到，刚走出大门，楼上传来一阵喧哗，砰！疯子从楼顶一跃而下，在花坛里炸出一朵血花。白色的蔷薇都染成了红色。

　　就是这天，就是这天以后我就开始做梦了。男人哽咽着说道。我看见……我看见了未来！一开始还只是梦见自然灾害，战争，瘟疫，饥荒……死亡！再然后，城市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大海被冰川冻结了，从天上升起的火球取代了太阳，焚烧了整个世界……

　　等等，编辑皱眉打断了大作家的回忆。你还记得这些都是你前几本小说写的内容吗？我没记错的话，你第一次写这个题材是五年前的《卡达斯呼唤》，还有三年前的短篇集《泰克里里》……你真的没记混？

　　记混？不可能，不可能……男人说，你在说什么，我写的书——

　　我写的书？男人迷茫地想。我写了什么——什么书？

　　于是，他问，我写过书吗？

　　……我是谁？

　　“你该休息了。”阿莉丝神情古怪地打断了他。

　　“好吧，我想，我最近逼你交稿逼的太紧了，你回家休息吧，期限再往后挪一个月。”阿莉丝说。

　　就这样，大作家回了家。不过这时候，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是个作家了。他不但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自己的家，还是编辑把人带回去的——他不肯留在医院。

　　男人每天的娱乐就是看电视，他并不打开电视，只是盯着漆黑的屏幕发呆，浓稠的黑色总让他感觉熟悉。

　　时间的流逝在他眼里忽长忽短，一周后的某天，他忽然听到了。诡异的吹奏声由远及近传来，黑夜从天穹散去了！防空警报划破了棕红色的幕布，雷声，雨声，黑色的潮水奏响的哀乐一同奔涌而来，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书页一张张被掀起，欢呼，从地下和天上，所有的无机物都在欢呼！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男人撕心裂肺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哈、哈！群星归位了，旧日的主宰们回来了……因为人类的轻蔑和遗忘！我们全然忘记了宇宙真正的面貌——

　　男人发疯了一般，他无视了一切身外之物，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看到的一切写下来！

　　他急切地写着，一张张空白很快被填满，扭曲潦草的笔记跃然纸上，瑰丽而绝望的世界也从笔下酝酿而生，直到一声惊雷乍起，棕红的天幕转变为黑色，紫色，然后是一片雪白——锈色的巨眼睁开了，城市逐渐下沉，随着温度升高，男人脱力地卧倒在桌面上。

　　沙沙……沙沙……

　　打印机把最新一期杂志的样品印出来。阿莉丝满意地看着充满油墨味的新小说，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奶油沫儿卷起又消散。一颗糖球沉沉浮浮，像千疮百孔的星球。

　　“恭喜！你的新小说大受欢迎。”她说，“新连载叫什么名字？”

　　“我叫它……”男人想了想，“对了，我想到了！我给它起名叫《群星归位之后》！怎么样？”

　　男人结清了稿费，在十字路口和编辑道别。他在便利店买了块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

　　“下午好！大作家大诗人。”老板说，“明天见！”

　　“明天见。”男人哼着歌走远。老板的女儿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玩着手上的泡泡机。

　　一个个透明的，五彩的泡泡飞散开来，映出一如既往的阳光和街角。

　　啵，泡泡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