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筒与石子》Sne

9、老人去世幻想1

　　青春从指缝里面溜走是什么感觉，准确来说是衰老是什么感觉，如果你问李兰的话，她可能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因为今年她已经71 岁了，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从啼哭的婴孩时代直到风光无限青春正好的少女时代再到暮年尚算是家庭美满的暮年。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活得很幸福，她的后代没有经历她年幼所经历的苦，他们都很争气，都很听话，考上好的大学，娶了贤惠的媳妇，她的孙子马上就要出生。
　　但是你要说她有什么不满足的话，她大概也只会说让我再多活几分钟。
　　她前一个月查出来晚期的癌症，现在病情恶化了，她的孩子和老伴都站在她的床前，就这样看着她。
　　是的，再朝这具哀老的身体里注入一点水分，让灵魂种子多停驻一段时间。
　　其实这半个月能疼的都已经疼习惯了，最后这一下子真的不算是什么。
　　相反这段时间里她的孩子们都来陪她，给她买平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都舍不得买的新鲜玩意儿，老伴儿还会给她念书，这段时间是她过得最愉快轻松的日子，所以那一点痛真的都不算什么。
　　她看着周围人红肿的双眼，忽然想起几十年都没想起过的往事。
　　那时候，大概她8岁左右，旁家的老人得了喜丧，厚重的棺材里面装着那个平时笑嘻嘻的老头儿，他的家人没有一个掉下一滴眼泪，那场葬礼不豪华，但她清晰记得最后亲人瞧棺的最后一眼那个老头儿是笑的。
　　她那时候不懂是为什么，现在倒是对小时候的疑问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自己活得满足了让别人活得满足了，那他死应该也不会有人伤心了。
　　她的视线有点儿模糊了，她想，他们会记得我吗？
　　再慢一点吧，让她有些充足的时间问问。
　　她拿手搭了搭床沿儿。
　　床边儿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哭得最大声。
　　今天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平时可是什么都要和他拌一句嘴的，和他斗了大半辈子，对于他哭她还是有点不大习惯的。
　　她还记得老头儿年轻时候，穿着一身旧的蓝布衫，头上打着白布襟儿，身上大得出奇的短裤用麻绳扎上，然后带着她偷偷背着父母跑出来，跑到柳淮河上，撑起竹竿，船随离岸边越来越远，后面的男人唱着调子：
　　“哎。妹妹来柳淮河嘞。”
　　“山清水秀风景美欸。”
　　“哥哥来看妹妹唱欸。”
　　“盛着柳淮快活归欸。”
　　“......”
　　回去的时候他总会拿着网来收鱼。
　　顺网收，多的是一寸长的小白条和桃花儿鱼。
　　随即河边总是会生起一堆烟，她和老头就在河边笑。
　　李兰吃力移动着手，将她的手附在老头儿手上，她想再对着他笑一个，但是现在她已经浑身没力气了。
　　她没住什么昂贵的病房，她的孩子也明确询问过她的意见，说是要治病还是......
　　她当时回答他们不用，她不想插着管子走，她要漂漂亮亮的。
　　可是她现在就是舍不得，人不走到最后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自个儿是有多么想活的，比如说是现在。
　　她舍不得她的两个孙子和孩子，她舍不得她的老伴儿，没了她他能怎么活？
　　多想活着啊，她还想穿穿漂亮的碎花裙子，她还要教年轻的媳妇儿做饭，她还有很多话要嘱咐她的儿子。
　　她不想埋在土里。
　　气儿越来越轻了。
　　嗓子里的气儿哽得越来越重了。
　　水渐渐付上她的眼睛，整个人完全动弹不了了。
　　最后她认命闭上眼，用最后一口气儿，说：“火葬，火葬。”
　　手指头抓着老头，像生了根儿。
　　如果你问李兰衰老是什么感觉，如果她还在的话，估计会这样说：“活，活，加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