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沉釜

10、满天星

　　周子明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三儿拽着他的领子，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姓李的相好？”
　　相好？还有这么老套的词语啊。
　　周子明迷糊地想，嘴上仍答着：“不是。”
　　“别说谎了，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和李虔结过婚。”他眼中流露的，是周子明常常看见的那种厌恶。
　　见无法再隐瞒，周子明只好说：“离婚了。”
　　三儿面露诧异，看来这件事他还没有打听到。
　　“为什么？”是人就改变不了不了八卦的本性。
　　“因为……”周子明思考着用那个理由合适。
　　“因为啥？”三儿的表情就像在家陪老妈看伦理剧。
　　“因为他不爱我，所以我特别伤心，就出去玩了，玩完之后我感觉还挺好，就觉得和男人在一起也没什么好的，就和他离了。”周子明面不改色地说。
　　“就你这副身子？”三儿鄙夷地看着周子明。
　　周子明并不退缩，“以前嘛，以前我是个健全人。”
　　“那既然离婚了，他为什么让你住他家里。”
　　思考正确答案又花了周子明几秒，“他不爱我，我也曾经爱过他不是，觉得跟他在一起那几年亏了，这不时不时找他要点钱花吗？”
　　“真的？”三儿不太相信的样子，“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跟我说不认识他啊？”
　　“我虽然爱他，但也怕死啊是不是。”
　　三儿暂时找不到漏洞，“那我问你，既然你爱他，他不爱你，他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啊？”
　　周子明眼皮一跳，“我逼他得呗，你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家里挺有钱的。”
　　“呵……”三儿皮笑肉不笑，“你刚才还说自己找他要钱。”
　　强装镇定：“我有钱是一回事，找他要钱是另一回事。”周子明极其诚恳地说：“真的，三哥，我这人特别怕死，李虔这家伙也未必肯救我，要不你改勒索我家里人？我家虽然不说十分有钱，但是几百万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当然他们拿不拿那是后话了。
　　“我不要钱。”三儿说。“从决定为龙哥报仇那一刻我就决定了，这命豁出去了。”
　　不要钱不要命的人最是可怕。
　　周子明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他，只好无力地说：“真的，你绑了我没用的，李虔不会来救我的，你绑了我也没用。”
　　“我不信。”三儿审视着周子明，“你这个人很喜欢说谎，这么些话我听下来，都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好吧，周子明只好出动说谎的最高境界，半真半假：“他真的不爱我，相反他挺恨我的，我跟你说，我都这个样子了，他还想着毒死我来着。”
　　“毒死你？他为什么要毒死你，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三儿有些不相信，虽然他是恨李虔，但不得不承认姓李的这家伙长得还是挺正派的，他也打心底觉得草包周子明配不上人家，所以他才信了周子明说李虔不喜欢他的那些话。
　　“对，是离婚了没错，但你想啊，好歹怎么说，我们也是结过婚的，我出去给他戴绿帽子，你觉得换作是你，你受得了吗？”
　　三儿几乎要拍地而起：“要是我女人这个样子对我，我肯定杀了他。”
　　“对吧对吧！”周子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嘛，他真的挺恨我，说不定他现在还窃喜呢，你替他背了这杀人罪，不用他自己动手了。”
　　三儿仔细思索，便宜李虔的事情他可不想干。
　　“我觉得你还是放了我吧，我一个残疾人挺惨的不是？”周子明尝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行，放了你，你出去就把我告发了怎么办？”三儿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周子明差点就指天明鉴了：“我发誓，绝对不会，你害了你进牢子，你出来肯定报复我，我双腿不能走，能躲去那里，肯定死定了没跑了，对不对？”
　　“不，我不相信你。”
　　“那…………”周子明犹豫，“那你还是现在杀了我吧。”
　　“为啥？”
　　“我说了嘛，我怕痛，你把我当人质，肯定要折磨我，我受不了，而且给李虔看到了，他心里肯定要觉得爽快，我不想让他得意。”
　　“我不折磨你，我恨的是李虔，要杀的也是他。”之前把周子明一阵拉扯的三儿，这个时候装自己是个多么纯良的绑匪了。
　　周子明叹息一声，“那你去杀他嘛！”
　　三儿恼怒：“我要杀得了他，我还用绑你？”
　　“那你是不肯放过我了？”
　　“不放。”
　　“也不杀我？”
　　“不杀。”
　　周子明如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要是杀我怎么办？”
　　“我三儿说话算数。”
　　“那要是你违背誓言的话。”
　　“让我不得好死。”
　　“你都绑了我，还想杀一个警察，能得什么好死啊？”
　　“那也是道义的死。”
　　“这样吧，如果你杀我，你大哥就得不到安息怎么样？”
　　三儿气愤地爬起来，指着周子明：“你咒我大哥？”
　　“我不是买张保票吗。你不是觉得占据站在道义的那一边吗？不会滥杀无辜，那你怕什么？”
　　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三儿硬气地说：“好，我答应你。”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周子明心里的那一股劲下去，虚弱又占据他的身体，“要不，我们吃点东西？”
　　三儿用黑色的背包里丢出一个三辉小面包和一瓶怡宝。
　　周子明顿时没了胃口，就打开水喝了几口，“你什么时候再打电话给他啊？”
　　与之不同，三儿坐下来，很认真地啃着面包：“得让他着急，让他找你，确定你是被绑架了。”
　　周子明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在这之前，他从未发现绑架是这么需要技术水平的。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杠：“那要是他不急，也不找我呢？”
　　“他在找。”三儿肯定地说。
　　“……”周子明不确定他是出去过一趟了，还是又其他人在盯梢李虔。“既然你还要等，我们能不能在这等的时间里，吃好点？”
　　“方便面？”
　　唉，当他没说。
　　吃完东西后，三儿说起他老大的光辉事迹，周子明听着听着睡着了，后面他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水里有安眠药。
　　这个三儿外表虽然粗悍，但某些时候心思却细得不行，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等到第二天下午，三儿觉得是时候发信息给李虔了。
　　删掉未接电话和其余短信，单刀直入：“现在可以谈条件了吧。”
　　李虔回复信息的速度非常快:“先让我确定他的生死。”
　　紧接着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三儿瞥了正在养元气的周子明一眼，被看的人有些自觉：“怎么了，他怎么说？”
　　“他要看看你的情况。”三儿没隐瞒。
　　大概是誓言起了作用，他这次找个拉货的小推车，把周子明弄上去。带他换了判断不出背景的房间。
　　“坐好，准备了。”三儿说。“能哭就哭，让他来救你。”
　　“他不会来救我的。”周子明反驳道。
　　“你别管，说就是了。”三儿拿着摄像头对准周子明。
　　周子明的心情有几分奇妙，他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和李虔说话，用既定好了的台词。
　　“叮”的一声，视频开启，隔着一台手机，周子明看不到李虔，只看到三儿给他做了一个“哭”的嘴型。
　　周子明点点头，暗暗在心底给自己鼓气，把所有想说的话一口气吐出来：“别过来，我不会死。”
　　三儿黑着脸，放下手机，走过来一脚把周子明往墙上踹。
　　“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
　　“别打我，你打我，你老大永世不得超生。”周子明吃痛地抱着身子。
　　“我随口说的话你信了啊？”三儿大笑起来，“真以为我信你的鬼话啊？我就是希望你安分地呆着而已。”
　　周子明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骗不到他，本来他也是一心求死的，既然去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以自己想要方式结束生命，那么在那个地方怎么去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脸边就是墙，这倒是给了他个好机会，他心一横，对着墙就是撞。
　　不过几下，就被掐住了脖子，控制了行动。
　　他还拿手机对着周子明，“哦，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没关视频呢。”
　　周子明浑身一震，动弹不得，不敢回头。
　　只听得三儿对电话那边说：“他为了不拖累你，死都不怕，你呢姓李的，你的答案是什么？你爱他吗？”
　　三儿并没有等李虔的回答，而是挂掉了电话，他不关心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
　　李虔的信息飞过来，简短的五个字：“提你的要求。”
　　三儿从背包里掏出绳子，将周子明拖到一根四方柱，从腰到头捆了一圈，固定得死死的，完全限制了他的的行动空间。
　　这才跟李虔谈起要求来。
　　“救出我二哥，杀了刑松河。”他想得很好，杀了刑松河，李虔也跑不了，一石二鸟。
　　但李虔拒绝得也很干脆。
　　“不行。”
　　三儿皱眉，“你到底想不想救你的小情人了？”
　　“救他是我一个人的事。”
　　三儿能玩弄周子明这样的人，但是对于李虔，还有些琢磨不透。但是他既然强硬地拒绝了，也很难再有回转，别说威胁杀了周子明，就算要杀掉他，他也是万分不肯做的。
　　“你看，姓李的还是坚持他的原则，不管你的死活，你这么为他，值得吗？”三儿没出可撒气，只好取笑周子明。
　　血沿着周子明的额头流下来，他却并不在乎：“挺好的。”
　　三儿正眼道，“我要改变我之前的想法，你还是个男人。”
　　周子明也顾不上他之前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只是觉得疲惫得不想说话。
　　见他不理自己，三儿不再继续自讨没趣，重新回到和李虔的博弈场。
　　“既然他这么看重他的原则，我就成全他。”
　　周子明听他这么说，就觉得不妙，果然下一秒，三儿就给李虔发消息说：“那好，我的第一个要求是，辞掉你的工作。”
　　“你想干什么？”周子明质问他。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这才第一关呢，你不想看看吗？他能为你做到那一步？”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游戏就结束了，虽然我也知道，你死的时候，他一定会很痛苦，比他死还痛苦。所以这会是我的压轴节目，你满意吗？”
　　周子明只觉得三儿这张胖脸尤其恶心。
　　“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放过我们？”
　　“是啊，这一点，我知道，你知道，”他笑着停顿，“他也知道，可是他还是会为了你，去满足我的一个个要求，只为了让你晚死一点。你说，他到底爱不爱你呢？”
　　三儿举起手机，让周子明看到那张图片，是李虔手写的辞职信。
　　周子明眼睛一酸，茫然地仰头流泪。
　　然而，三儿的折磨并没有结束，恶魔的声音继续响起：“第二个要求，我要你取出你银行卡里所有的钱，烧掉。”
　　这个人，是打算毁了李虔，毁掉他的事业，毁掉在他在社会上立足的基础。
　　而周子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帮凶，自己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他不仅弥补不了曾经对李虔犯下的错，还让他进一步掉入深渊。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去地狱！
　　去地狱！
　　去地狱！
　　他诅咒着自己，希望自己这一分这一秒立即死去，好让李虔从所有痛苦挣脱出来。
　　快死吧，周子明。
　　快死吧，周子明。
　　停止你的呼吸，停止你的心跳，从这个世界上快快消失。
　　世界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三儿为了让周子明撑到故事结尾，给他包扎了伤口，打了葡萄糖针，给他灌了一些水，让他睡过去。
　　李虔需要到几家银行取钱，然后打印取款证明给三儿，再集中将钱进行烧毁，而这个过程，三儿也会全程监督。
　　事情忙活到最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三儿再将周子明唤醒。
　　“很抱歉打扰你睡觉了，不过我不想你错过这个画面。”
　　周子明极其困难才能将眼睛聚焦，什么画面，烧钱吗？
　　但并不是。
　　手机被移到周子明眼前，上面正播放着一个路人拍摄的视频，那是再灯火辉煌的热闹街市，有一个男子笔直地跪在地上，像一座雕塑似的，任外界人来人往、指指点点，也丝毫没有打扰他的坚定。
　　被这副场面刺痛的周子明无法呼吸。
　　耳边还回荡着三儿的嘲笑：“是不是很像他向你求婚的样子。”
　　不是的，不是他向自己的求的婚，是他……
　　过往的画面，一幅幅浮现在脑海里，曾经沉默的李虔，生气的李虔，笑起来的李虔，答应自己求婚的李虔，与他情深的李虔，看着他的李虔，失望的李虔，冷漠的李虔，所有的一幕幕浮上周子明的心头。
　　他感觉难受，想把心呕吐出去，结果从嘴角流出来的却是血。
　　三儿见状，怕周子明喉咙卡血，不能呼吸，就把他松了绑，让他靠在墙上。
　　“时间不够了。”三儿这样说，脸上面带惋惜。“真遗憾，我提了三个要求，为了你他都做到了，我没有打倒他，看来打倒他的最后一击，在你身上。”
　　他站起来，给李虔发送了定位和最后一条信息：“来这里见他最后一面吧。”
　　……
　　收到信息的李虔，勉强支起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再缓一下，就可以走起来，然后跑起来了。他这样说服自己。
　　在周子明出事前，他总受困于两个声音，一度他还以为毁灭的声音更大些。
　　可到了周子明出事了，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占据了李虔全部的心神。
　　“去找他吧。”心里的声音这样说。
　　于是，他在黑暗里奔跑起来，追逐他的那道光。
　　他心无旁骛，按照那个绑匪的指示，像个机器似的完成了那些事，所有的屈辱和伤痛都没有落到他身上来，除了那个视频里的周子明。
　　这一刻，他再清醒明白不过，原来经历这么多事，他竟然还是爱着周子明的。
　　倘若周子明已经死透了，他也许就不用这么疲于奔命。
　　但只要周子明还有一线生机，为了这一点希望，他就会跑下去，永无止境地跑下去。
　　李虔走进烂尾楼。
　　三儿有意拿着一条血线吸引他。
　　他便跟着前去，义无反顾。
　　直到看到成了半个血人的周子明，他停下来，被躲在后面的三儿用木板砸头，又挨了一脚，跪倒在地。
　　其实大可不必偷袭，因为只要有周子明在，李虔是不会躲的啊。
　　他就这样看着他的光，不管是在这里，还是跪在广场上。
　　稍有意识的周子明，用手擦地缓慢地爬过来，模糊不清地吐着两个字：“还手。”
　　李虔点点头。
　　三儿已经直接上刀子了，先在他的腿上刺了两刀，然后是他的手，肩膀……
　　只等他的刀稍微迟缓那么一秒，没哼过一声的李虔就抓住机会起身，踢飞三儿的刀，再在三儿胸前踹上一脚，未及他起身，李虔就已经来到他身后，在他颈部的侧面重重打了一下，将他击晕。
　　“枪……”周子明说。
　　李虔再支持着，在三儿身上搜寻了一圈，一找到，就立即用刀将枪破坏个彻底。
　　从三儿打定折磨李虔而非直接杀掉李虔时，他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周…子…明……”李虔踉跄地来到周子明的身边。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周子明双目失神。
　　“不会，翁虹他们会来救我们。”
　　“哦……”躺在李虔怀里的周子明，虚弱地应了一声。
　　“给你。”李虔把一个东西放在周子明手心，是个沾满血的一元硬币。
　　是他留下的那枚，周子明仰起头看李虔，感觉他还是沉静地看着自己，爱着自己。
　　所以他带着眼泪笑着说：“看来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情了。”
　　李虔在周子明额头留下一个吻：
　　“那就还到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