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璃梦音

2、掌灯 今日九幽仍

　　今日九幽仍是不眠的夜。

　　顺着忘川河一直走，会看见一棵树，树干纤细，一人双手作圈状即可将其抱住。可枝叶茂密，枝条丝丝缕缕如人间垂柳，直直垂下，细枝紫，细叶蓝，故名紫蓝树，因此从远处看似乎是紫带蓝，又似乎是蓝带紫。又因暝火虫喜爱在此树停留，所以紫蓝色中带着点点白光，此光十分微弱，则黯然飘渺，为其树增添几分奇异莫测。

　　树下有口古井，叫轮回井。

　　井边坐着一少女，看上去十五六岁，所谓二八佳人，却身材瘦弱而矮小，清瘦的脸好生憔悴，已无人间女子抹上胭脂的粉脸那般神采动人，还好虽无白晰但仍有白皙，不至于像瘦死鬼那么丑恶。

　　少女怀中抱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形态像松鼠，尾巴修长，浑身毛茸茸的。

　　冷风呼啸，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紫蓝衣裙的少女，此刻还是在那里低着头，手自然而然地抚摸怀中毛绒动物。她闭着眼，垂下的长发，丝丝缕缕地随风摆动。

　　这场景不知是在那一年开始的，也不知会在那一年结束，只知这场景持续了很久——

　　一棵树，一口井，一位少女，一只松鼠……

　　那些数不清的微弱光点紧紧围绕着紫蓝色的树和紫蓝色的少女，那是忘川边唯一的灯，在黯然失色的九幽那种美是惊心动魄的，不过正因为在九幽，那更是种美得无法言喻的淡淡凄凉。

　　这个故事不是在开始，也不是在结束，它是在漫长的过程中某一天某一时开始……

　　对了，忘了告诉大家，故事的主人公，也就是那少女，她的名字叫安然。

　　迎面传来的是一阵脚步声，等最后一声脚步声消失了之后，少女如突然睁开眼睛，抬头……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因为她什么都看不见……

　　是位提着灯笼的男子，灯笼里没有光。

　　几只的冥火虫萦绕在他身边，借此微弱的光亮映出了他瘦削的面容，他没脚。

　　男子开门见山道：“掌灯使，能否给我些冥火虫。”

　　听他的声音，果然被少女猜中，是位男子。“那……那你能……能给我讲个故事吗？”少女还是那样，跟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可是，在这里还有谁她认识？习惯成自然，无论在那里她一直都怕生。

　　男子点点头，也像少女一样靠在树边坐下了……

　　很久之前，人间有个穷小孩，父母早就死了，他穿着一件破烂布衣，这是他唯一一件衣服，他混在城里的乞丐堆，整日浑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他不介意，比起很多人，他够逍遥了。

　　接着他被拐子拐走了，他不知道，原来乞丐也值些钱，他被人买进了一户人家，这家老爷是当官的，那时他就知道这些，那管是几品的官。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感觉很不习惯，他要干很多活，那时他记得，他是十四岁。

　　记得有一天，他被人欺负了，他来到院子里，打算整一整那个人，把机关放在了院子。

　　然后，无缘无故地，被管家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饿了几天，偶尔听见几个家丁说他整了小姐。

　　这时他才知道，府里有个小姐。

　　第一次见到府里的小姐时，是十七岁。

　　他本来不喜欢这个大小姐，只是，没想到，原来她那么漂亮，那时她正当及笄之年，十五岁。

　　第二次见到小姐是十九岁，那时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家丁。

　　经过小姐的闺房，他情不自禁地朝窗口瞟了一眼，无意间看见秀外慧中的小姐……在哭。他知道，他不该去管的，默默地走了。

　　最后一次看见小姐，还是那一年，十九岁。

　　府里的工作很忙碌，因为小姐要出嫁了，似乎是嫁给大官的儿子，现在他知道了，老爷不过五品。

　　他再经过小姐闺房，小姐不在哭了，而是拿着把匕首，他这次再也忍不住了，把小姐手中的匕首抢了过来。

　　她告诉他，她喜欢的人不是新姑爷，而是跟他青梅竹马的表哥。

　　看见她如玉的脸上挂着几条泪痕，在他眼里，那是块美玉的瑕疵，他不忍心看到，毅然答应帮她逃走。

　　在悬崖上，身披红婚衣的人身后追着一大群人，到了尽头，那群人没想到的是，小姐竟然纵身一跳，跳进了悬崖的深渊。

　　那群人不禁叹息……小姐既然不愿意，为何老爷偏要苦苦相逼，如今逼到了这样的地步。个个摇头……可怜红颜薄命。

　　所有人都不知道，小姐没死，走了。

　　然而披着红衣的人，便是他。

　　他答应她直到把追着她的人引到悬崖，甚至到他纵身一跳的时候……

　　他都是无愧的，因为他等了那么久，终于听到了，来自那多年来夜夜梦里的人儿所说的声音——“谢谢。”

　　“故事的主人公便是你吧。”少女说。

　　男子点头。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冥火虫？”少女问道。

　　男子沉默许久，说：“小姐最怕黑，我怕当她与她所爱的人白头踏进鬼门关时，若她看见她在黄泉路尽头的光亮，她就不会迷路了，这里很黑很黑。”

　　“若你等不到她呢？”

　　男子再次沉默，“会等到的，我会一直等下去……只怕岁月不饶人罢了。无论是人是鬼，命都会有终结的时候。”

　　少女的眼里此时此刻滴落几滴晶莹的水珠，那便是人所说的泪。没有谁说过鬼不会流泪的。

　　泪水划过脸颊，恰好滴在少女怀中的松鼠，仿佛感到水滴，霎那间松鼠睁开了眼睛跳出了少女的怀抱，跳上了少女的肩膀，接着又跳上紫蓝树，在树梢上跳来跳去，从这一边跳又跳到那一边，其速度却很快。

　　同时，少女展开双掌，松鼠一跃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跳进少女的双手中，只见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原本粘在它身上的小光点跌落在少女的手中，凝聚成一个小光球，犹如人间的蜡烛光。

　　松鼠完成了任务后便跳回少女的怀里。

　　男子接过少女手中的光球，把它放进用离草编织而成的灯笼。

　　“掌灯使，这样多的冥火虫就这样给了我，只怕浪费了吧。”

　　少女回答道：“没了一些，自然又会飞过来一些的。”

　　随着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少女知道他已经走远了。

　　怀中的松鼠突然跳到她手上，指尖在少女的掌中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些字。这些字是九幽的文字，意思是——

　　安然，无论是人是鬼，命都会有终结的时候。那么你又是不是会一直等下去呢？

　　少女茫然，抬头看向那条黄泉路，只是……

　　双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是有千千万万的冥火虫聚成的光亮，对于她来说，都是看不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