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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袜
《鬼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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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袜》
慕士塔格雪山。
苏摩躺在那里,似乎再也爬不动了。但他的嘴角还有一丝冷笑,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幕幕,让他既有种发泄后的快感,可又让他感到莫名的心痛。
云荒里卑鄙的青王,为了争夺权力而利用了他。而他之所以愿意被利用,则是为了报复空桑人一直以来对鲛人的暴行和虐待。最无辜的就是白王的女儿白璎了,为了一个下贱的鲛人,竟从塔顶跳下去自尽了。
不过,她的死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是个空桑族人,空桑族人都应该去死!他们把鲛人当奴隶当牲畜,毒打他们让他们哭,以得到珍珠,挖他们的眼睛,因为他们的眼睛是比夜明珠还要值钱的凝碧珠。鲛人在空桑帝国里,从未象人一样正常地生活过一天。他恨空桑人,所以当青王收买他去害白璎时,他很欣然地就答应了。只是这几年的相处之后,他发现白璎和一般的空桑人并不一样,她对他很好。现在,她为了他死了,他的心里竟感到有阵阵的痛。
风越来越大,苏摩躺在那里,感到刺骨的冷。而他的身体内却是异常的酌热,似有波涛翻腾,要把他的身体暴裂。他不知自己最后是会被外面的寒冷冻死,还是会被体内的火热烧死,他痛苦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意志慢慢变得模糊。他又看到了白璎,白璎好象想对他说什么,缓缓地走向他,轻轻地叫着:“苏摩……”
不知过了多久,苏摩发现自己没死,又醒来了。摸摸身上竟没有积多少雪,或许是体内的热融化了雪吧。他慢慢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一个瞎鲛人带着一个人偶,他们能去哪里呢?云荒肯定是不能回了的,一个被驱逐出来的鲛人,要是胆敢再回去的话,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身上已不怎么发烧了,他试着想要站起来。可腿上的力量似乎还未能恢复,一个趔趄,他差点摔倒。当他的手扶住他的腿,想要稳住的时候,他突然呆住了,仿佛遭了雷击。“嘿,嘿,嘿……”一阵冷笑之后,他开始仰天大叫。叫声中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烧得那么严重,为什么会有那种撕心的痛楚。就在刚刚他想要站稳的那一刻,他触到了自己的下身,他知道自己已成为了一名男子!鲛人生下来都是没有性别的,只有到了成年后,身体发育成熟,对其它人有了好感,才会有最终性别的定性。自己竟然失去了中性成了男人,难道说自己真的喜欢上了白璎吗?
苏摩感到万分得沮丧和懊恼,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苏摩摇摇晃晃地拉起自己的人偶,这个人偶和苏摩长得一模一样,但很小,象个婴儿。这是他在云荒时,用自己的同胞胎弟弟阿诺的骨头做成的。阿诺还未出生就死了,可苏摩仍坚持他是自己的弟弟,并且把他做成了人偶,一直带在身边。苏摩的十个手指都套着铁环,每个铁环都拴着一根连着阿诺各个骨节的丝线。丝线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苏摩的手一动,阿诺便跟着动,就象是活着的真人一样。
人活着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苦呢?为什么不能有更多的选择?苏摩痛苦地走着。如果这一刻让他掉进万丈深渊,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害怕,那反而是一种解脱。
生下来就是鲛人,注定了会被人欺负和侮辱。想保留中性之躯以便以后更好地与敌人进行斗争,可现在竟然成了男人,并且喜欢的女人还是自己痛恨的空桑族人。现在想要去死,可又不能不负责任,因为自己的身上还肩负着所有鲛人复国的梦想。
海皇,我竟然是海皇!苏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生下来,就会有那条龙的黑纹身。所有的鲛族人都跪在他面前,称他为少主,请求他带领鲛族的复国军勇士,打败云荒的统治者,带他们回到自己的家园碧落海。
他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无数受苦受难的鲛人在等着他。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凭着自己右手心的跳动,感到有一个方向在召唤着他。这种跳动从他生下来就有,鲛人的长者说,这是鲛族最伟大的巫师与海皇之间的感应。而如今,这种跳动越来越强烈,并开始领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他不知道这个方向是通向哪里,也不知那个所谓的巫师是否存在,然而,他还是要朝那个方向走,哪怕这个希望只有那么细微的一小点。
“阿诺,你永远跟我在一起。”苏摩把阿诺抱在怀里,温柔地说。虽然只是个人偶,但对于苏摩来说,他就是弟弟,是有生命的。阿诺随着苏摩的手动,人偶竟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在说:“是的。”
雄伟的慕士塔格山一片银白,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不过这些苏摩都看不到,他只在自己右手心跳动的指引下,想要爬过这座山,阿诺一蹦一跳地在前面探路。好在没什么风,他必须快点走,在天黑之前爬过山顶,在山的另一面找个能避风的地方渡过一夜。食物带的太少了,不知能否坚持到走过这座山。
到达山顶时,苏摩朝着云荒的方向站立了很久,他的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恨,是爱,是离弃,还是不舍?
“我还会回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不知他是想告诉云荒,还是想告诉鲛人,抑或是想告诉白璎呢?
一轮新月渐渐攀上了慕士塔格山,满天的星星象无数颗钻石闪着迷人的光芒。
在一个冰窟处,他停了下来,“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他对阿诺说道。坐下来稍微吃了些东西后,便准备睡觉。可一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总是白璎的影子。她从白塔上跳了下去,洁白的长裙翩翩起舞。
“该死,不能再这样了!”苏摩狠狠地骂道。接着他摸着自己的右手,逼迫自己将思想转移到可能会见面的鲛族巫师身上,“不知他在哪里呢?不知他在做什么呢?”他想象着巫师的模样,他们见面时的情形。慢慢地,整天的劳累开始袭击他,他沉沉地睡着了。
慕士塔格山的夜晚,美丽而又让人畏惧,不知曾有多少攀越他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睡梦里苏摩听到了雪崩的声音,身下的慕士塔格山在剧烈地抖动。“阿诺!”他叫道,偶人一下子跳到他的怀里。他想赶快离开这里,就在他刚迈动了第一步的时候,头上突然被猛砸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苏摩再有知觉的时候,他感到有人在摸他的脸。“白璎……”他叫道,但没有人说话,原本摸着他脸的手也不见了。
难道自己是在做梦吗?刚才是不是发生了雪崩?这里还是那个石窟吗?在他确定自己已完全清醒后,他站了起来。头很疼,他伸手一摸,粘粘的,有着腥味。看来不是梦,确实发生了雪崩。自己的头被砸破了晕了过去,是谁救了我呢?
“别乱动,你的头被砸破了很大一个口子。”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她想要再帮苏摩擦拭一下流到脸上的血迹,可苏摩在她的手指触到自己脸上时,猛地向后一退。
“你是谁?”苏摩警惕地问道。他知道她不是白璎,因为白璎的手是暖暖的,而这个女子的手很冷,就象慕士塔格山上的冰一样冷。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呢?在这个让无数男人都敬畏的地方,她竟然救了自己。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轻脆的声音让苏摩想到她长得一定很美,他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可能感受到她确实不是坏人。女子上前帮苏摩的头上涂了点药,“涂了它,你会很快好的。”女子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苏摩满脸奇怪地问道。
“为什么要知道我是谁呢?反正我是救你,绝不会害你就是了。”女子轻叹了一声,说:“白璎是谁呀?”
“不关你的事。”苏摩冷冷地回答道,虽然刚刚这个女子救了自己一命,可他并不想以这个问题来作为报答。“如果你想要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可以再把我的命拿去。”苏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唉,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你的内心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它压得你现在已经麻木了。你总是在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却一直得不到解脱。”女子并没有恼怒苏摩的拒绝,反而非常理解他的说道。
这个神奇的女子,她怎么能够看出我的心里所想呢?苏摩越来越感到迷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说话。脸上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冷漠,但透着伤心和绝望。
“我今天是碰巧救了你,你不必放在心上。”女子的话里充满了怜惜。她的头发齐地,如一泻千里的冰川,她的白裙好象由无数的雪花织成。“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这一次苏摩没有再拒绝回答,他指着右手心指引的方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叫什么,但我会往这个方向走的。”
“西方。”女子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我可以带你走出慕士塔格山,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请不要拒绝。”
“那,就多谢了。”苏摩丝毫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
“有情人却不能成眷属是让人痛心的……”女子喃喃地说道,语气里竟有一点哽咽。
“公格尔……”突然,一个老人深厚的声音,回响在整个慕士塔格山。
苏摩一惊,这绝不是从山上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这个声音是从慕士塔格山的中心发出,然后传向整座山的任何一个角落。
“你……你是冰山之父的女儿……”苏摩没有想到,救了自己的这个女子会是冰山之父慕士塔格的女儿公格尔。
女子的脸上露出浅浅的一笑,原本来看父亲的她,现在要先将苏摩送到山下安全的地方。她本可以不理会他,可是当她看见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听他喊着一个叫“白璎”的女子名字时,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同命相怜,她想要救他。
在女子的帮助下,苏摩很快就站在了慕士塔格山的山脚下,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向女子道谢,这位冰山之父的女儿已经飘然不见了。想到冰山公主与雪山王子乔格里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被天神硬生生地分开,苏摩的心里就涌现出对公格尔无比的亲切感。
“多谢公格尔公主!”苏摩朝着慕士塔格山三拜之后,继续赶路。
还有多久才能见到那个鲛族的巫师呢?他凭着右手心跳动的指引,已经走了很远的路。随身带的干粮早已经吃完了,他只能在有人的地方靠卖艺赚点钱。阿诺配合得很好,在赢得阵阵掌声之后,他把钱一个一个放到口袋里,然后再去换取所需要的食物。原本把阿诺做成偶人,只是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却没想到现在竟成了赚钱的工具,真是世事难料啊。而阿诺似乎越来越灵活了,有时会自己想出一些动作,这让他感到惊喜。有时苏摩还未想到下一次手应该如何动时,他的手已经开始动了,连着丝线的阿诺已经在做下一个动作了。
苏摩就这样带着阿诺,或者说是阿诺带着苏摩,一直往受着牵引的一个方向走着。又穿过了一条小道之后,苏摩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响。应该不是地上的流着的水,象是从山上流下的溪水的响声。苏摩向前走去,果然感到了是座山,但不是雪山,因为这里气候温暖,它听见了鸟叫,闻到了花香,还摸到了有着生命的树叶。
“阿诺,我们又要爬山了。”苏摩有些笑意地对阿诺说。这一路走来,他并不觉得孤单,他总是在对阿诺说话,仿佛他能听懂一样。听到这句话后,阿诺竟表现的出奇兴奋,往前跳着,想要马上就上山。
“阿诺,你很想爬山吗?”苏摩好象能看穿阿诺的心事般问道,“可是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不如我们等到明天早上天亮后,再上山。好吗?”
苏摩的手感到被往前扯,看来阿诺已经迫不急待要上山了。
“好吧,如果你真这么喜欢爬山的话,我们现在就上山吧。反正我是瞎子,白天和晚上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苏摩说到最后,脸上又浮现了以前的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一段路程的摸索后,苏摩知道这座山上树木葱郁,并且有很多珍贵的药材,这应该是一座物藏丰富的宝山。可让他奇怪的是,他竟未能找到一条有人走过的小路,或遇到一个上山或下山的人。如此富饶的山,怎么会连一个上山采药或砍柴的人都没有呢?苏摩小心地走着每一步,倒是阿诺自从上山后,便一蹦一跳的,显得格外欢快。
“阿诺,这山上如此多的药材和矿产,可为什么会没人来采呢?”苏摩问道,虽然他知道不会有回答。“难道这座山一直没有人发现吗?这不可能啊。”
阿诺继续跳着,仿佛在和人嘻戏。
“谁说没人,我不是人吗?”一个十分突然的声音冒了出来。
苏摩被狠狠地吓退了一步。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因为他一直没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并且他十分确定这里并没有路,如果有人走来,必定会有衣服与树木或杂草的摩擦声。
苏摩没有回答,他在等待这个说话者下一步的动作。阿诺仍在欢快地跳跃着。
“我很喜欢你的这个小人。”那个硬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他也并不计较苏摩回不回答他的话。
“你是在这个地方迷了路,一直没动,现在才看到我们的吗?”苏摩冷漠地问道,他有些怀疑这个人是一直在这里没动,所以他才没听到他的脚步声的。
“谁说我没动?我一直在动啊。我看见了你们,我很喜欢这个小人,所以才跑过来的。”硬生生的话听起来似乎是真的,可又是那么得不可能。
“为什么我没听到你的脚步声,还有你的身体与树叶的磨擦声?”苏摩问道。
“那是你耳朵不灵嘛。”硬生生的声音里掺杂着嘻笑声。
苏摩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对方这句话是玩笑话。以他的耳力,如果真有人走过,是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的。
“你是来采药吗?”苏摩开始试探他。
那人已和阿诺玩耍起来,而阿诺则出乎意料地竟十分喜欢此人。“采药?为什么采药?只有人才会采药治病,我怎么会采药呢?”那人一和阿诺玩得高兴,竟随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难道说你不是人吗?”苏摩更加惊奇地问道。
那人一见说漏了嘴,急忙又补充道:“不,不,我是人,我是来采药的。”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难道你觉得我不象人吗?”
“不知道。”苏摩如实回答,“因为我是个瞎子。”
“哦,”那人顿了一下,开始重新打量苏摩。英俊的脸庞,深碧的眼睛,纯蓝的头发,这并不是周边其它族里人的长相。他恍然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不怕我。你一定不是这附近的瞎子,你肯定是从其它地方来的吧?”
“是的。”苏摩说。“为什么这座山上如此富饶,可却见不到人呢?除了你以外。”
“哈哈哈,因为我根本不是人,我是鬼袜,这座山叫袜山。这周边的人都知道这座山有很多宝贝,可却不敢上山来找,就是因为怕被我们鬼附身啊。”那个“人”跟阿诺越玩越高兴,不再隐匿自己的身份。他从原来的那具身体里挤了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站在了苏摩面前。他和人差不多高,然而全身皮肤象炭一样黑和干瘪,可眼睛却是白的,并且竖着长。原来的那个“人”倒下了,成了具死尸。幸亏苏摩的眼睛看不见,不然也会被面前这个人的“惊人”长相所吓晕。
《九州.海内北经》曾有“袜,人身俱黑,竖白目”之说,不想在这西方之地,竟也有如此之怪物。
阿诺更加兴奋了,苏摩手上的丝线不停地晃动着。“你是外地来的瞎子,所以不怕我。”鬼袜似乎一直很寂寞,现在能有个人跟他玩,他感到非常得高兴。
“为什么你没有附上我的身呢?”苏摩问道。
“因为我只能附在死人或快死的人身上。当然我可以害你,让你摔成重伤再附在你身上。但我不想那样,因为我喜欢你的小人,我不想让他恨我。”鬼袜笑嘻嘻地说。
“看来你并不是很坏。”苏摩也开始有了笑意。
“你也这样认为啊?我当然不坏了,我是个好鬼啊!”鬼袜的笑声更加大了。他一会儿跳到树上,一会儿又钻进树里,一会儿又隐身看不见了。
苏摩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如此美丽富有的森林,人们竟从不问津的原因了。他开始为拥有阿诺感到骄傲,因为阿诺在他寻找巫师的过程中帮了他很多忙。
阿诺正在和鬼袜捉迷藏,苏摩的手不停地在动,阿诺兴奋的脸上含着笑,那笑容竟和鬼袜一样恐怖。
晚上苏摩和阿诺在袜山里过夜,满天星光点点,风轻轻地吹着。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苏摩的心里反而感到分外的踏实。除了最开始遇到的那个鬼袜,苏摩又“看”到了很多鬼袜,还有几具尸体。他们都很喜欢阿诺,而阿诺也很喜欢他们。四周一片漆黑,把鬼袜黑炭一般的身体融进在里面。黑暗的夜里,只能看见鬼袜竖着长的白色眼睛在眨动,并泛着惨白的光。
一夜无梦,天微微亮时,苏摩醒了,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可却是和鬼在一起睡的,苏摩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冷笑。
“你们能一直在山上陪我们吗?”一个鬼袜问道。
“不行!”苏摩的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为什么?你们要去哪里?”鬼袜感到很可惜,好不容易有了不怕他们的人,可他们却又要走。这座山周围好几百里的地方都没有人住,原因就是怕他们、恨他们,不愿和他们在一起。
“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苏摩冷冷地说。
“可你现在走的这个方向,那里的人们正在打仗呀。”鬼袜竟有些替他们担心,“听说死了很多人,我们都很想去玩,可是又怕他们用火烧我们。”
“你们怕火?”苏摩第一次听他们这样说。
“是的,我们可以附身在任何一个快死的人身上,可以做许多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可是,我们怕火,我们一沾到火就会化成灰,永远的消失掉。”鬼袜说着说着好象已经看到了火,语气里透露出胆怯。
看来天生万物,又是彼此相克的。
山上的死尸是他们无聊时跑到邻近的村子,看到快死的人时便附在他们身上,借机玩一玩。他们一附在人身上,被附的人就成了没有灵魂的尸体。虽然鬼袜爱玩恶作剧,但他们本性却不坏,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有人先伤害了他们,他们是群记仇的鬼。
“如果阿诺想你们时,我会再带他来看你们的。”苏摩对鬼袜说,他看得出来阿诺并不想走,这句话是在安慰鬼袜,也是在说给阿诺听。阿诺果然不再使劲拉扯着丝线,而是跳回到苏摩的身边。
“好吧,那我们不留你们,但你们一定要经常来找我们玩啊。”鬼袜很舍不得似地说。
“知道了。”
跟随着鬼袜,苏摩很快就过了袜山。道别时,一个鬼袜递给苏摩一些叶子。
“这是什么?”苏摩摸着这些叶子问道。
“这是栾树叶。你是个瞎子,走路不方便,万一不小心摔着或被人撞伤了,可吃这些叶子,伤口很快就会好的。”看来鬼袜还挺有心,“前面在打仗,你万一被打中了,快死时一定记得吃这些叶子,及时的话,你可能就不会死了。”
苏摩拿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没错,这确实是栾树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栾树叶!没想到如此珍贵的栾树,竟是生长在这鬼袜出没的地方。
《九州.大荒南经》曾记载:“九州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曰栾。赤石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仙取焉。”
据说海里有一种黑鲤鱼,可长到鲸一样大,快死时总是游到岸边,爬到森林里死掉。死后它的肉和骨头全部会被融掉消失,只有胆不会消失,而是变成红色的石头。在这种红色的石头里会长出一种树,黄色的树干,红色的树枝,绿色的树叶。无论是栾树的哪一部分,即使是它开的花和结的果,都是异常珍贵的药材,吃了可迅速治好伤口。看来在袜山的某一边是靠海的,不然不可能会有栾树。
许许多多的人在寻找着栾树,苏摩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如此容易地得到了。他把那些栾树叶包好,十分珍惜地放进了口袋里。
“非常感谢你们!”苏摩真诚地说,虽然脸上仍然是冰冷的表情。
“不用谢。这是送给你的,不过原因是,我们怕你死了,没人带阿诺过来陪我们玩了。”鬼袜直言不讳地说。
苏摩冷笑的脸上并没有动怒的迹象,他希望有更多的人,象他一样喜欢和爱护阿诺。虽然这些鬼袜并不是人,可他们爱阿诺,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阿诺。
离开袜山走了大半天,才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看来这里的人对鬼袜都是避而远之的,大家互不侵犯。苏摩想想,自己最开始遇到鬼袜时,也确实被吓了一大跳,这些能看见东西的人,肯定会更怕了。
苏摩朝着有人说话的方向走去,想问一下到了什么地方。突然他感到头顶有一股强劲的风吹下来,接着他被两个人紧紧地捆了起来。
“好大胆的和曦人,竟敢一个人闯到我们羽族里来了。”一个人一边使劲地捆他,一边大声地说道。
“我不是和曦人,我是从其它地方来的。”苏摩挣扎着想要说服对方,然而鲛人的力量太小,他很快就被捆得牢牢实实了。
“怎么?你想要活命连自己的族都想叛呀?”绑人者踢了苏摩一脚,很鄙视地说道。
“我真的不是和曦人。”苏摩不再挣扎,他感到右手心的跳动比以往更加强烈了,鲛族的巫师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他不想激怒这个绑人者,那样会对自己不利。“和曦人也是深碧色的眼睛,蓝色的头发吗?”苏摩平静地问道。
“嗯……”另一个绑人者有些沉吟,苏摩知道他们被提醒后,肯定会再重新看自己的装扮和样貌。“好象是有点不一样啊。”口气开始有些缓和,“你是从哪儿来的?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
“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寻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家人。”苏摩已想到他们接下来会这样问他。“我并不是也不认识什么和曦人,我只想找到自己的家人。”
“那我们也不能放你。现在正在打仗,我们必须防备每一个人。这样吧,我们先把你关起来,等到朝曦城被我们羽族拿下后,我们再放你出来去找你的家人吧。”绑人者说完,推着苏摩就走。
“等一下。”一个女子的声音出现了。
“公主!”绑人的两个人齐声恭敬地说道。如此地训练有素,苏摩想他们一定是羽族的士兵。
“这个人是谁?”苏摩听到那个女子在问绑人者。
“回公主,是一个外地人,说是来这里寻找失散的家人。”一个绑人者答道。
苏摩感到这个女子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自己,可能除了白璎,她是第二个仔细看自己的女子吧。他的嘴角不由地浮起一丝冷笑,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会想起白璎。
羽族的公主珍子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他的身材修长,眼睛深邃却流露出不尽的茫然,鼻子笔挺,头发是她从未见过的深蓝色,倔强的嘴唇边,不时地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整张脸、整个人,都流露出让人无法抵挡的魅力。怎么会有这种人呢?珍子的心里感到非常得迷惑。她几乎看呆了。
珍子的眼睛顺着苏摩的脸移到了阿诺身上,这个小人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阿诺似乎被绳子捆得疼了,手脚开始乱动,嘴巴也裂开了。他开始笑,笑容却是那样得诡异。
“啊!”珍子被惊地往后一退,“公主!”那两个人上前扶住珍子,他们已对苏摩起了杀心,因为他似乎对公主不敬。
“我没什么,”珍子站稳后,轻轻推开扶住她的人。“这里交给我吧,你们先去其它地方查看。”公主吩咐道。
“这……可是……”两个士兵似乎有些为难,“这个人来路不明,我们怕对公主不利,还是让我们把他带走吧。”
“不用了,让我来处理吧。”公主语气很坚定。“还有,不要告诉父王和我哥哥。”
“这……是!”两个士兵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们心里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一向不关心国事的公主会这样做呢?
珍子替苏摩把绳子解开,她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她能感受到眼前的这个人,有种不可抵抗的吸引力在吸引着她。
“多谢公主。”苏摩冷冷地说道,他感到有些不自在,因为他知道珍子还在看他。当她的手在解绳子时触到他的手时,他感到她的手象白璎的手一样温暖。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想要马上离开。
“你要去哪里?”珍子看出了他的离意,问道。
“我要朝这个方向去找我的家人。”苏摩并没有回头,只是手指着前行的方向。他好象已经忘了就在几分钟之前,还是这位公主救了自己。
“那边在打仗,不安全。”珍子关切地说,她想要留住他,或者她和他一起走。
“我不怕。”苏摩没有表情地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打仗?”
“这里是……这里原来是和曦族的地方,但现在是我们羽族的了。”珍子似乎并不为羽族能取得现在的领地感到多么得骄傲,她悠悠地说道,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具具流着鲜血的尸体。
“你-们-是-侵-略-者?!”苏摩一字一字的吐了出来,嘴角的冷笑更加明显。
“……”
为什么这世界到处都有侵略和被侵略呢?空桑族侵略了鲛人的家园,逼迫他们成为奴隶。而在这个远离云荒的地方,也在同样上演着这样的事情。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女子,就是侵略者中的公主。
“我并不希望发生战争,”珍子看着苏摩扭曲地脸,感到一阵心痛,“我劝过父王,可是没用。”
“为什么要劝他呢?当这一片土地都属于你们以后,你就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公主,你可以拥有成千上万的奴隶,那将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啊!”苏摩大声地说道,他又看到了年轻的鲛人正在被空桑人毒打,而年老的鲛人的眼珠正在被空桑人挖出来,空桑人拿着“碧凝珠”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你……”珍子被苏摩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苏摩不再说话,他准备走了。
“你就这样走的话,不出几步就又会被抓住的。”珍子并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苏摩在没找到家人前,肯定是不想死的。
苏摩果然站住了。
“这里原本是和曦族的领土,是和我们羽族相邻的地方,也是我们第一个占领的地方。”珍子抬头望着远处说到。
和曦族的领域确实广袤,即使她飞在空中,也很难将其全部看尽。她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其实也只能算和曦族的一个小城,但却是有山有水,风景秀美,且物产丰富。
“和曦族一直都抵挡不了我们的进攻,所以领土不断丢失。现在,他们已经全部被困在朝曦城了。”珍子继续说着,象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们现在却没有很大的把握了,因为朝曦城聚集了和曦族最伟大的力量。”
她慢慢地走到苏摩面前,说:“这场战争可能会打很久,在这期间到处都会很乱。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等到战争结束后,再去找你的家人。”
她说了这么久,还以为她会有什么好办法,却原来也是要让他留下来。苏摩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十分肯定地说了句:“我不会停下来的。”
“那你就是去送死呀!”珍子急了,“你这个样子若不细看就象是和曦人,很容易被我们在空中查巡的士兵射死的!”
她说的是实话,可是他不能再耽搁了。从云荒到这里,他已经走了几十年,他每多停下一分钟,鲛人就多一分钟在云荒受苦。况且,自从他进入袜山,他右手心的跳动就比以往变得强烈,现在它更是以无比的强力吸引着他,鲛族最伟大的巫师就在这不远的地方了。
“即使有死的危险,我也要走。”苏摩说道。
“唉!”珍子叹了口气,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固执。
远处的河流依然静静地流淌着,象条银白色的带子,浑然不觉得这片大地上已经换了主人。
“大海是河流永远的归宿。”珍子心里十分难过地说道,她不知自己的最终归宿会是在哪里,也不知眼前这个对她有着异常大吸引力,但却十分固执的男子,他的归宿又会是在哪里呢?
“大海……”苏摩想起了鲛人的家园碧落海,那里是他们的乐园,也是他们的最终归宿。突然,他心里一动。“这里有海吗?或者是河流?”他急切的声音里显得有些激动。
“这里没海,不过在不远处的袜山有海。这里只有一条河,是和朝曦城的护城河相连的,一起流向大海。”珍子回答道,她不知苏摩为何会突然这样问。
“那条河离这里远吗?”苏摩又问。
“不是很远,大约五里路吧。”珍子说,她有点被弄糊涂了。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把我带到那条河边。”苏摩请求珍子,但脸上却看不出有求人的神情。
“可以。”珍子没经任何考虑地答应了。
珍子的一句话,一下子让苏摩想到了自己是鲛人,是可以在水中行走的。既然陆地上不安全,那么他可以从水中走。羽族有翅膀可以在空中飞,但却不能在水中作战。
悠悠的河水一如继往地流淌着,苏摩已经感受到了河边的凉风袭面的清爽,他闻到了河水的味道。
“你会游泳?”珍子大概已经明白了苏摩的意图,问道。
“是的,我的最终归宿也是大海,那里的大海叫碧落海。”苏摩无限感慨地说。
珍子痴痴地看着他,他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迷惑,并且深深地吸引着她。“你会往哪个方向游?”珍子问道。
“那边。”苏摩指着右手心跳动所指引的方向,对珍子说。
“西边,那个方向是通到朝曦城护城河的,看来你是要去朝曦城了。”珍子的心里突然感到很矛盾,他会不会投奔和曦族而成为羽族的敌人呢?不,应该不会吧,他又不是和曦族人,他只是去找自己的家人的。但是,珍子的心里还是蓦地感到一团糟。
“你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她最后恳求他,虽然知道根本没有希望。
“我走了。”苏摩似乎没听到她的恳求,但是在他向水里跳下去的前一刻,他回头对她说:“我的弟弟阿诺很喜欢袜山。”说完带着阿诺一起跳进了水里。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陌生的女子说出最后的这句话,难道就是因为她的手指象白璎一样温暖吗?
“袜山?鬼袜?”珍子的心里一惊,那是个让人恐怖的地方。阿诺应该就是他的那个小人偶吧?珍子又想起了那个人偶的诡异一笑,感觉一阵冰凉。
水面上溅起的涟漪已慢慢散去,珍子突然展开纯白的双翅,飞了起来。她拍动着翅膀,低头看着水面,然而苏摩已消失在水里了,水面上再也看不到他游动的痕迹。珍子的心里感到无比得失落。
河流依然静静地流淌着,似乎没有受到过任何的打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