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色》云慕空

2、火源 祖祖洛巴十

　　祖祖洛巴天亮得早，族人们也起得早。我喜欢随波逐流，一反常态，也起了个大早。
　　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刷牙，第二件事是洗澡。修杉说我有洁癖，一天要洗三次澡，我说没有人会像你，三天不洗一次澡。顺便说一句，牙谷虽然位于世界最西方，年均温度却永远不会低于30度。
　　从浴室里出来，正准备做早饭，忽然发现窗台边站着一只饿鬼鸟。这种鸟长得很像鸭子，但比鸭子小得多，只要给它吃的，它什么都会为你做。人们一般把它们当信鸽来驯养，因为它们很容易捕捉。我取下它嘴里衔着的小金属管，放了一颗豆子到它嘴里，它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嘎”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向蓝天。
　　金属管里塞着个纸卷，拉开纸卷，上面两行整齐的字：
　　空先生，您的转院申请已被批准。请您在两天之内，到祖祖洛巴十一医院报道。
　　——牙谷转职所
　　纸卷的右下角还盖了个硕大无比的金章。
　　转职所，顾名思义就是转变工作场所的机构。打仗了就有房子被炸掉，房子被炸掉了就有人要搬家，搬家可能会搬到离原来工作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以外，于是就会有人想转到自己家附近的地方干同样的工作，接着转职所就诞生了。没想到第一次专职无比顺利，我迫切地想看到自己第二个工作场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做好早饭，吞下之。
　　不过话说回来，十一医院在哪？

　　我在街上探视了好几分钟，确定了最佳询问对象——食品店门口的一个孕妇。
　　“打扰了，女士，请问十一医院在哪儿？”
　　“十一医院？”
　　“是的，十一医院。”
　　“哦！十一医院？！”女士惊讶地看着我。
　　“……呃，是的，十一医院。”
　　“你得了什么病？”
　　“……我即将成为那里的医师。”
　　“哦！天哪！十一医院的医师！！！”女士叫得无比激动。
　　“……是的，医师。”我为我的决定感到悲哀。
　　这位女士在惊叫了五六次后，终于告诉了我十一医院在哪。
　　城中心白街十一号。
　　走过去用了二十分钟。
　　进了医院，门口有个小帅哥向我点头问好。我也向他点头问好。之后，转身出门。
　　我仰望头顶的门牌，是白街十一号没错。我仰望头顶的红色大字，是十一医院没错。我在医院门口呆站了三分钟后，突然，心中狂奔大喊：天哪！十一医院！我即将成为十一医院的医师！
　　白街是祖祖洛巴最繁华的一条街，位于白街的十一医院理所当然是祖祖洛巴最豪华的医院。其实，这不像医院，像皇宫。因此，我幻想不出源帝的皇宫会豪华到什么模样。
　　又一次走进医院，门口的小哥向我点头微笑，我也向他点头微笑。

　　“空先生？”
　　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我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身边。我说过祖祖洛巴女人很少，长得特别好的也不多，不过眼前这位绝对出众。身材凹凸有致，脸蛋唯美，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胸前，浑身上下散发着优质成熟女人的气息。
　　“我是十一医院的院长，迦玛。”
　　这个世界的医院院长大多是男性，女性院长很是稀有。
　　“您好，叫我空就可以”
　　“空先生在之前的医院担任外科医师？”
　　很好，很自然地将我的话无视。我的心有点难过。
　　“是。”
　　“那么空先生就暂时担任我院的外科医师吧。”
　　“暂时？”
　　“以后会安排空先生到其他岗位工作。”
　　“其他岗位？”
　　“空先生的医室在四楼，您准备一下，下午有重要病人。”
　　由此可见，漂亮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我的医室比我家还大，医室里一个椅子的价钱够买下我家的一套家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富有的孩子，现在才知道，我贫穷了一世。
　　一上午没事做，想挖点书出来看看，看到书架上一排“源族历史”，我就扭头放弃了。
　　源族人身体复原能力很强，一般的小伤用不着破费到医院去治，更用不着到十一这样的豪华医院来治。隔壁医室的医师说，十一的外科医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职业，什么事都不做，就可以拿大把薪水，只是很多人忍受不了这样极端的无聊，或早或晚转去了其他医院。
　　是够无聊的，又不能出医室，那就睡一会。

　　小睡期间，我做了个梦，很短。

　　梦里有两个人，看不清他们的脸，甚至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我只听见一个男人说：你欠我五十万可可洛还没还。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很久，说：我下辈子一定还。

　　然后我就被敲门声叫醒。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
　　我揉揉眼睛，起身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我一惊。
　　——火源。
　　和报纸上一直看到的很不一样。
　　战场上的火源眼中充满杀气，极像个愤怒的夜叉，任何生命都难以接近。眼前的火源，容貌未变，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从眼中透出的是静谧，还有，淡淡的哀伤。过去看到照片上的火源，每次都被他的杀气所震撼吸引，却从未注意过他的容颜。如今与他面对面，不禁被他的脸庞所震撼吸引。他的个子比我高一些，整个人看上去偏瘦。肤色白皙微透，睫毛长而密，双瞳的颜色和那个谁很像，只是眼前的红更深一些；高挺的鼻子，嘴唇厚薄适中，两颊还有淡淡的酒窝，下巴尖尖的。火红色的长发很是惹眼，厚长的刘海斜在左侧，右侧的头发干净利落地向后梳起，左边朦胧，右边清晰。后面上层的头发松松地扎起，下层的头发垂及臀下。看惯了穿战服的火源，现在看到穿衬衫牛仔裤的火源，竟也没有违和感。
　　“又换医师了呢。”火源看着我，笑笑说。
　　这时，迦玛从火源身后走出来，一脸认真：“这是谁就不用我介绍了。伊夏的左肩伤得很重，你要做的就是用初草护理伤口。”
　　居然直呼源帝的名字，这两个人什么关系？等等，她刚刚叫他什么，伊夏？
　　原来昨天那个叫路杰的说的就是火源。
　　“只要护理？”
　　“是，只要护理。那么你们开始吧。”说完这句话，迦玛就走开了。

　　我让伊夏坐下来，自己到柜子前找初草液。
　　“医师，怎么称呼？”伊夏在我身后问。
　　“……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柜子里竟然没有现成的初草液，只找到一堆初草，我捧着一堆初草坐了下来。
　　“你好像很不愿意看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你们很烦。”我飞速把初草扔到粉碎机里。
　　“我不会催你复活。我并不知道你会在这里工作，今天的见面只是个巧合。”
　　手上的动作停顿一下，我看了看伊夏，拿起药瓶走到他身边。
　　“让我看看伤口。”
　　他解开衣扣，露出左肩。有三条伤疤，很深，但不像是用刀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你养野兽？”
　　伊夏一怔，又露出了笑容。
　　“算是吧。”
　　我用药棉蘸了一点初草液，小心地擦在伤口上。
　　“好像是很久的伤了。”
　　“是一直都不会好了。”
　　“……”
　　“我猜对了呢。你真的在死之前把记忆清空了。”
　　“清空了又怎么样，一旦复活什么都会想起来。再说，选择清空的是我的一代，我认为我有必要尊重一代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跟伊夏第一次见面，不，应该说是在这一代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和他说话不会想太多，即使是这种很随意很粗糙的话，我也很没理由地觉得他能很平静地接受。
　　“你是害怕会想起某些……”
　　“伤口护理完毕，伊夏先生才完仗不久，应该多休息才是，不要在这种病菌聚集的地方多待了。”
　　“……还好。”
　　和我想的相反，他竟然笑得很开心。
　　“什么还好？”
　　“不打扰你了，我先告辞。”伊夏整好衣服，推门出去。
　　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搬到祖祖洛巴来是个愚蠢的选择。在这里一天碰到一个源帝，总有一天会被他们逼疯。

　　在牙谷当医师的时候，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而在这里，我很早就能下班。
　　离开医院时，我又碰见了迦玛院长。迦玛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为她原本就成熟雅致的脸增添更多知性。
　　迦玛说：“今天是我失误，没跟你交代清楚。伊夏的伤口需要每个月护理一次。你以后在他来之前就先把初草液调好，别再像今天一样手忙脚乱了。”
　　我嘴角一抽：“院长，您不觉得这么大一个医院连现成的初草液都没有，还得人工配制，这很说不过去吗？”
　　“现成的初草液效果太差，给伊夏用的药必须绝对新鲜绝对纯净。”
　　“院长，冒昧问一句，您跟伊夏先生是什么关系？”对，就是这句话，我想问很久了。
　　迦玛推推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露出十分之假的笑容说：“总之，不是你和他那样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可可洛，是这个世界的货币……具体后文会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