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子》柏雨

1、镜中 幼时

　　他怔然望向镜中，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惨白的，在冷冷的烛光下，倒似个幽怨女鬼。

　　是的，女鬼。他是个男人，可所有人都说他像那个疯子。这瘦削的脸庞像她，刻薄的嘴唇像她，连一双多情的眼眸也像她。

　　他不是自己，是她的影子。

　　所有人都说这张脸倾国倾城，可是在他眼里，分明是厉鬼罗刹。

　　闭上眼，幼时的记忆依然清晰。那个疯子，拿簪子捅入那男人喉咙，鲜血飙出很远，溅到他的衣服，粗麻布上鲜血很快晕开，蔓延，艳得晃眼。

　　面前的生物也不似人，一个血溅三尺目露凶光，似 乎随时会暴起杀人，另一个满面鲜血，表情快意又疯狂，那毒辣的动作竟不像这纤纤玉手能做出来的，捅完喉咙还不算，抽出来继续捅男人胸膛。

　　等到疯子停下机械又疯狂的动作时，男人已经死透了，眼睛还睁着，凶狠地，仇恨地。他的胸膛血肉模糊，已经分不清哪是肉哪是布。

　　女人把簪子狠狠甩在地上——那簪子已然折了。她大笑，带着满身血迹向他走来，那双被血浸湿的手掐住他脖子，眼睛血红，那张艳丽又疯狂的脸因为情绪激动扭曲得不像样，他开口叫：“妈……”，却反而激怒了她。

　　“小杂.种，谁是你妈？狗.男人的种，不得好死的贱.货！”

　　他因为极度震惊说不出话来，这还是他知书达理的娘亲吗？那双柔软细腻的手，昨天还细细擦拭他脸上的泥巴，今天就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眼睛瞪得又红又大，不晓得会滴下来血还是泪。那是恶鬼的眼睛，阎王的眼睛！

　　脖子上的手在收紧，他认命闭上眼睛。只要不看，父亲就还是那个父亲，母亲也还是那个母亲，没有鲜血满地，没有血肉模糊。

　　一定有谁疯了！这不可能发生的！一定是他疯了，才会看见这样可怕的景象。只要他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

　　那天到处都是腥红的。男人的血腥红，女人的眼腥红，他的脖子也腥红。

　　醒来的时候他哭了，这不是梦，被活活捅死的父亲是真的，厉鬼一样的母亲是真的，差点被掐死的自己也是真的。

　　他真恨自己没有真的被掐死。这样他还能生活在那样温柔虚幻的梦里，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可是他确实死了，眼前这木然的脸，又怎似个活人？

　　没有人爱他。生他的母亲不爱他，被捅死的父亲不爱他，他自己也不爱他。

　　那个男人，他曾经以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可是不是。醉酒后，他搂着他，说清儿你回来了。

　　原来都是假的。他不爱他，他爱这张脸后面的人，他爱那个想掐死自己的疯子。

　　镜中的那个人，拿着锈迹斑斑的簪子，面无表情地，从眼尾划到唇边，鲜血渗出。镜中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像不会痛一样。

　　眼中腥红，像那天一样。